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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八)帝台鎏金从头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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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尽管已经走出了阵法,面前巍峨的山越王宫仍然宫门紧闭,没有半分打开的迹象。宫城楼上十步一哨,面对着城下颜惜几人的闯阵,也是丝毫不为所动。
“郡主?”楠叔试探性地看了颜惜一眼,意思是问她是否需要自己去将城门叫开。
颜惜摇了摇头,上前两步,抬头端直看向城楼之上看不清是谁的几个人影,凝气沉声道:“孤乃曜仪郡主,十殿下颜惜。拒不开城者,以藐视王族之罪论处!”语罢弯弓上弦,用的却只是寻常羽箭,朝准了宫城角楼之上的蛟龙出云王旗射去。
箭矢正中旗杆的同时,宫门正上方的女墙之上传来颇有规律的几声击掌。颜惜将这一箭射出的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钉在了旗杆之上,却并不至于让旗杆折断,王旗落地——否则藐视王族的罪名便是落在了她自己头上,这山越王宫她若再想要进去,只怕是更难了——她射这一箭的用意,也不过是不让她那几位王兄轻易小瞧了她去罢了。
女墙上那人穿一身黄栌色华袍,还未开口语气里便先带三分调笑兴味,轻佻得完全不符合他的身份。
“曜仪郡主?十王妹不是已经是南朝的明贵妃了么?怎么还当自己是山越的十殿下?贵妃娘娘来孤这国之不国的区区山越王宫作甚?还不快些回天都侍奉您那九五之尊的天子夫君?”
说话的这人自然是颜惜那继位了山越国挂名国君的三王兄,颜钧了。颜惜素来同颜怜之外的兄姐们都无甚相交,这位三王兄颜钧也只对于他的玩世不恭与纵情声色有所耳闻,后来得以继位国君,大抵也是因为南朝看中了他这一点容易操控罢。
颜惜站定了,抬头看去,道:“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臣妹当年远嫁的南朝建帝已薨,亦也无子可从。而长兄如父,故臣妹只得厚颜回归故土,求得王兄庇佑,自当为王兄勉力分忧以为报。”
“哦?”语气不咸不淡地上扬,好似对她的陈辞根本一字也没听进去,随口便道,“既然十王妹也知道孤是你王兄,更是山越的国君,那便请十王妹给孤跪下,磕上几个响头——孤今年二十四岁,便姑且磕上二十四个罢——磕完了,孤若是心情好,或许便迎王妹回宫了也未可知。”
若换作是旁人说了这话,最护主不过的如意必定早已经指着那人将话头伶牙俐齿地驳了回去,而颜钧则不同。毕竟是山越国的国君,即便只是南朝选出的傀儡,然而无论是对于颜惜还是如意,“忧国忠君”四个字但凡还压在头上一日,即便心里再不平,也永远无法像对旁人那样肆无忌惮地顶撞还口。
如意紧张地看了颜惜一眼,只见她目光低垂,沉默了许久,却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双膝一弯,在沙砾遍布的土地上直直跪下,甚至连膝盖骨生生撞在地面上的声响都能听得清楚。
没人知道那一刻颜惜心中究竟转过了几千几百个年头,又抑或只是脑海一片空白,总之她便那么直挺挺地跪下了,朝着山越王宫城楼女墙之上像看个笑话一般打量着她的,山越国国君颜钧,口中道:“曜仪郡主颜惜,参见王兄。臣妹恭请王兄圣体安康,愿王兄千岁千岁千千岁。”而后深深叩首下去。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光洁的额头撞击在土地上的每一下,无论她是否用力,几乎都仍然会硌在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砾石上。有的时候甚至那石子便粘在了她皮肤上,随着下一个叩首的动作接触地面时,便又会更深地嵌进她的肌理一些。起初不是不疼的,只是一下一下磕到了最后,即便是疼痛也都麻木得察觉不到了。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颜惜再直起身来的时候,额发之下的皮肤已经被蹭破了一块,血液混着汗水层层地沁出来,从地上带起的些许沙土碎石还掺杂在粘连成一片的额前碎发之间,颇有些惨烈的意味。颜惜站起来的动作还算平稳,她在心底暗自庆幸,还好二十四下也不算很多,若是当年年近八旬的建帝也拿这么一出来刁难她,只怕她磕完七十九下的时候,便已经再站不起来了罢?
她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快要流到眼前的血水与薄汗,听颜钧似笑非笑道:“十王妹果然好气性!来人,开宫门,迎曜仪郡主回宫!”
山越国大殿清冷空旷,颜惜孑然一身立在正中,敛衽为礼,伏地叩首:“参见王兄。”
鎏金殿正位上左拥右拦温香软玉在怀的男子眯起眼望向她:“十王妹,数年不见,你比起当年来,却是长进了不少呢。”
“王兄谬赞了,臣妹愧不敢当。”
“是吗?那么十王妹可否告知王兄,为何你在南朝后宫,身侍两代皇帝,竟能得到南朝天子如此宠幸,位临正一品贵妃,荣宠比起九王妹这皇子正妃来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究竟只是南朝天子怜惜你年华尚好便只得独守青灯,还是就如同当日孤在冷宫所见,宇文笈城与你,是早有私情?”
“王兄说的是呢。”颜惜不冷不热地低笑出声,一双瞳色漆黑的凤眸目光一转,“自然是早有私情!”
颜钧不由一惊,推开身边美姬,探身道:“你竟然承认了么?”
“王兄贵为山越国国君,臣妹何敢隐瞒?只是为着他当年不念旧情,为绝后患不惜送臣妹入他皇祖父的后宫一事,臣妹早已心冷,对其深恨入骨。如今臣妹回归山越,便只愿助王兄一臂之力,手刃仇人。”
她的眉眼愈发低垂,声线却坚定如斯。
“那么,”颜钧亦含了笑,行至她面前扶起她,“阿惜愿为王兄心腹臂膀,可有所求么?”
颜惜眸中一瞬光芒闪过,下一刻已沉稳道:“并无其他,王妹只不过是想要”
“山越国兵权!”
颜钧眉峰微动,竟走下了高座,健臂一伸扶住她手臂,向侍奉的姬妾与宫人吩咐道:“孤要同十王妹叙话,你们都下去。”
待闲杂人等都被屏退之后,颜钧手上一松,颜惜顺势在地面一扶,已经顿住身形。
只听颜钧冷笑了一声:“听说王妹数月前才生产过,大伤了元气。只是如今看来,倒也并不像是如何体弱不能见人。”
“承蒙皇兄挂心,不过是近年底子将养的好些了,才恢复得快些,没有什么大碍。”颜惜站起身来,手指搁在袖口,眼眸低垂,一副谦卑模样。
颜钧听得她这样回答,心底却是冷笑。人么,能活着就会想要温饱,能温饱就会想要富足,能富足就会想要尊贵贪得无厌,从来都是本心本性。颜惜大约也是一样。弃了南朝天子的宠爱,要山越国的兵权,焉知来日是否便会图谋山越国的王座了?
只不过么比起属国的架空国君,到底还是偏安一隅独自为政的真正的一国之君之位,更令人心驰神往啊——更何况,还有人甘愿替他汲汲营营地谋划,何乐而不为?
颜惜走出鎏金殿时,仰首望向了暌违已久的山越王宫之中四四方方的天空,这曾经是她人生之中最初的十四年来司空见惯的景致。
“有生之年,幸能免于深宫腐朽,只愿复我家国,逐龙江山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