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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四)伊人千面犹不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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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第一花楼“沁芳闸”的夜晚,向来是不乏声色犬马、酒池肉林的。沁芳闸本是端王宇文洛景往来熟惯的地方,只是不知几时开始,连另一位朝堂显贵的上阳王宇文疏桐,竟然也变成了这里的常客。自然了,这两位天潢贵胄来沁芳闸,自然看不入眼那些寻常的庸脂俗粉,能够令他二人时常来寻的,也不过只得沁芳闸的花魁瑶台一人罢了。
说起这位瑶台姑娘,纵然如今花名冠绝天都,拥趸无数,却是极少有人能够真正道出她的来历。不同于曾经也被天都男人趋之若鹜的其余几位头牌,无论是自小被养在秦楼楚馆之中,抑或是良家出身沦落风尘,都也总有个来处。而关于瑶台,就连沁芳闸的嬷嬷,也只说得出她的年纪来。
听闻瑶台是一年前突然出现在沁芳闸。豆蔻年华身量未足的少女执红牙拍板清歌一曲《无愁可解》,娇憨灵动的天真姿态便风头盖过了楼中所有或雅或艳的花娘。她只说要做这里的花魁,给自己取了个花名唤做“瑶台”,今年满了十四却未及笄。起初嬷嬷以为她天真单纯不解世事,欲要哄骗她签下死契卖身,却反被她看出端倪,轻轻巧巧一掌击穿了天花板。嬷嬷以为她是对头派来砸场子的,出动了三十个亡命之徒出身的打手都没能将她制住。问她要什么,却不要分红不要月银,只要沁芳闸管她衣食居住,以及不许过问不开张迎客时她的行踪。她这样一说,嬷嬷倒是明白了,心道大抵又是哪里派来的暗探,顶着花娘身份好办事罢了。风月场上摸爬滚打久了,这样的事也耳闻目睹过不少,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消不影响沁芳闸开门做生意,便也由得她去。故此,这位身份来历皆不明的信任花魁瑶台,便正式开始在沁芳闸挂牌迎客。
而瑶台果然也是有几分能耐的。小小年纪才挂牌不到一个月,不知怎么地便让成了端王的红颜知己。她的香闺被这位宗室亲王整月整月地包下,饮酒作乐,放浪形骸。攀上了端王这棵大树,她索性不再接外客,只偶尔坐在三楼走廊边的实心红木阑干上,团扇障面只露出一双仿佛永远天真得不会被这世间肮脏所玷污的眼眸来,便能倾倒众生。其实,根本没人真正瞧见了她的模样罢?所谓美人倾国倾城,大多也不过是众口相传之下被逐渐的夸大其辞了而已。世人以三人成虎,听见几句溢美之辞,便认定她果然是艳冠天都,趋之若鹜地赶来沁芳闸,只远远看见个影子,知道不是个无盐女,紧跟着便又去与旁人吹嘘那虚构的美貌。
殊不知真相究竟如何?端王宇文洛景常与她面对面相处,倒是说了句明白话。
“瑶台的容貌,自然是不差的,假以时日也必定能成为冠绝一方的美人。只是如今,想来毕竟还是稚嫩了些罢,太过天真欢喜,反倒少了些韵味。”
花魁瑶台的美人画皮之下,颜愉自己也是信服他这句评价的。只是每每想起,还是不由得在心底里暗自嗤笑:他真正钟情的是那般娇媚鲜妍得甚至有些锋利冷冽的女子,最好还是与他有青梅竹马、情定鸳盟之谊,说穿了便是禁宫里那位楚尚宫楚灵锦,旁人在他眼里,自然哪里都是美中不足了。故此即便他评价得再中肯,说得再有道理,有了那一重先决条件,却也像是有了强词夺理之嫌了。
继端王宇文洛景之后,下一个成为花魁瑶台香闺里常客的,便是上阳王宇文疏桐。这消息在天都的显贵富贾圈子里渐渐传开来时,有不少人都感叹于这位沁芳闸头牌的好手腕。同样的,却也有好些天都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在背地里银牙咬碎,甚至连家中有未嫁女的父母,也是恨毒了她的存在。若问为何,宇文疏桐和宇文洛景两人,身为宗亲贵胄,在朝中身任要职,更是天子视若手足的心腹臂膀,只要一日不曾娶妻纳妃,自然一直会是天都最炙手可热的金龟婿人选。这样的如意郎君,一个两个却都被一个花娘独自霸着不放,又怎能不教人觉得可气可恨?连颜愉自己,都为此事打趣过宇文疏桐和宇文洛景两人。
“半个天都未嫁的千金小姐都将两位王爷视作如意郎君,想必也是有缘由的。什么年轻有为,身份贵重,风度翩翩,都是自然的,依我看——我说这话口没遮拦,却并无冒犯之意——依我看,大约还有一重原因,是两位王爷都已经自己开牙建府,若谁嫁了两位为王妃,必定是不会有婆媳矛盾的。这才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生意。奈何两位都不娶王妃,倒是白白连累得我枉担了红颜祸水的虚名。”
她这话虽有些逾矩,不过两人也都未和她计较,不过一笑置之罢了。
再说宇文疏桐。颜愉自己本是受了颜惜之托着意接近于他试图监视,这段时日来他也确实与自己熟稔了不少,可是似乎也就只能止于“熟稔”二字了。宇文疏桐和宇文洛景不同,没有个咫尺相望不相亲的恋人,自然也更不会放任自己在她面前放浪形骸地醉生梦死。可以说,对于这个人,颜愉有些无从下手,尽管她手中确确实实地掌握着一个有关他的秘密,可是如今她却并不打算用到这最后的底牌。她们山越国颜氏女子,性情之中的某一点是贯通的,那便是她们全都坚信,所谓底牌,一旦出手,要么一招制胜,要么能保性命。仅仅只是为了单纯地弹压对方而将筹码如数亮出,只会令自己输得更快更惨。
颜愉托着腮,低低跟着手中歌谱轻哼着沁芳闸乐师新谱的小曲。她对面的宇文疏桐,也只是姿态闲适地坐着,偶尔小酌一杯薄酒,视线却像是不经意般,时不时落在桌上的灯台之上。他的左手掩在袖中,也不知是否正在摩挲着什么。
半晌,宇文疏桐咳了一声道:“瑶台,禁宫里楚尚宫出事的消息,是你告诉洛景的?”
颜愉手指间正翻过歌谱纸页的动作凝住了,视线缓缓挪移到他面上,唇角的弯起却是显露出她笑得娇憨而又天真:“禁宫里的事,我一个小小花娘怎么会知道?王爷莫非是说的醉话么?我不明白。”
宇文疏桐叹了口气,将一直被他掩在左手衣袖里的物事放在了桌上,道:“这是本王碰巧在王府花园的草丛里拾到的。瑶台可晓得是什么?”
那是一只手指大小的竹筒,沾了些许黑褐的颜色,像是血迹。颜愉看着它,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了被她丢进上阳王府树丛里那只鸽尸的样子,瞬间觉得十分反胃,努力捂住了嘴才没有干呕出来。她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尽量平淡地迎上宇文疏桐探究的视线,简短答道:“竹筒。”
说完,她先在心里冷笑。宇文疏桐贵为亲王,好端端地去翻拣草丛做甚。这世上哪里来的那许多“碰巧”?想必是早对她起了疑心,连任由她接近自己也是为了借机调查她的底细罢。
那么她的底细,他又查到了多少呢?
“本王曾经愧对于人,也不喜杀生,可以放瑶台姑娘一马,只盼望姑娘不要再教本王见识到你的另一面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