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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半局残棋销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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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给明妃娘娘请安。”
郑海跟颜惜打了个千儿,拿着拂尘的手却并不和往常一般把颜惜往宇文笈城所在的御书房领,而是将她引向了另外一边的偏厅。颜惜便问道:“这半夜里,莫非皇上召见了外人?本宫不方便进去么?”
“娘娘聪慧。”郑海陪笑道,“皇上正与琅琊国太子叙话,请娘娘先在偏厅稍待罢。”一边亲自为颜惜打起了帘子。
颜惜才进去,却见偏厅之中已经坐了一人,正打量着梅花雕漆小几上摆放着的一副棋局。郑海见了那人,已是惊讶道:“太子妃?不是请您在佩兰斋稍事歇息的吗,为何会在这里”
她闻声转过身来,看那清淡眉眼,确然是方才宴上献宝的琅琊国太子妃。只是想来宴后换了一身衣服,颜惜从背影才没能认出她来。
“南朝皇宫雄伟不可方物,本宫一时好奇,才私自决定四处走走。若是叨扰了还请公公见谅。”那位太子妃站起身来,因不清楚颜惜身份只向她微微颔首致意,又问郑公公道:“这位是”
郑海忙道:“太子妃,这是我们明妃娘娘。娘娘,这位便是琅琊国的太子妃殿下。”
颜惜于是以琅琊国的方式向她见了礼,太子妃回了礼,有些讶异,道:“明妃与琅琊国有渊源?”
见她二人似要开始说话,颜惜也将手中的食盒交给了郑海,他便赶紧乖觉地退了出去。颜惜笑道:“本宫的母妃原是琅琊国的公主。”
太子妃凝视她片刻,才又道:“本宫知道有一位令侧长公主嫁往了山越国联姻,诞下的一位帝姬后来自然是宗姬了,远嫁去了南朝,莫非便是明妃么?”
颜惜颔首:“母妃早亡,关于琅琊国的一切,本宫也是从母妃生前身边侍奉的一位跟随她从琅琊国到了山越国的姑姑口中听来。不敢妄称熟悉,教太子妃见笑了。”
那位太子妃一笑起来,连原本过分清淡的五官都显得多了几分神采。她携着颜惜的手在梅花雕漆小几两旁坐下,兴冲冲道:“说什么见笑不见笑的。本宫与明妃一见如故,只以位分相称倒是显得生疏了。本宫闺名鸢堇,应当是痴长明妃一岁,不知妹妹芳名?”
颜惜倒是没有想到她竟是这般活泼甚至有些自来熟的性情。方才在仪华殿夜宴时听她开口说话,本以为是个隐忍内敛之人,果然人不可貌相么。
“本宫单名一字,‘惜’。太子妃”
鸢堇压住了颜惜的手,薄唇抿出个浅淡笑纹来:“阿惜妹妹,可愿与本宫手谈一局么?”
颜惜这才发现,方才她正在看的棋局原来便是之前宇文笈城与宇文疏桐未曾下完的那一局。当日是教宫人拿锦帛盖了收起来,摆在偏厅里却教她看到了。颜惜不善此道,只好推辞:“本宫并不精于弈棋,姐姐”
鸢堇却恍若未闻地将棋篓推到她面前去,直视着颜惜的双眼,轻声道:“这也不妨事,本宫亦不会下棋。所谓手谈,也不过借机同妹妹谈一谈心罢了。本宫自认还算有几分眼力,不知这回看妹妹准是不准?”她说着,别有深意地指了指颜惜腰间系着的一只锦囊。那锦囊上用五色丝线绣了不到头的如意云纹,朵朵祥云之间隐约可见一尾阔大华丽的烁烁尾羽凌空破云而出——总之并不算是常见的宫样。
颜惜被她瞧见这锦囊,却也并不见慌张,倒是比方才还要镇定了些许,拿起一枚黑子,信手置于棋盘上某处,笑了声道:“鸢堇姐姐是聪明人,慧眼如炬,本宫在姐姐面前当真是有无所遁形之感呢。”
鸢堇亦落下一子:“无所遁形,在某些方面,总也好过锦衣夜行,明珠蒙尘罢。本宫看阿惜妹妹并非妄自执着于嗔念、不知变通的痴人,想必懂得有志同者与道合,方能事半功倍的道理罢?”
颜惜抬眼看她:“本宫竟未曾想到,原来姐姐亦是志存高远之人,方才当真是失敬了。看来这一趟,果然不是白来。”说到最后一句,她竟像是舒了一口气。
鸢堇笑问:“为何说‘果然’?”
“方才宴上,皇上以江牙海水玉山回赠太子自是别有深意,太子定然会在宴后前来单独拜会。本宫看太子与姐姐夫妻同心,猜测太子或许会携姐姐一同过来。只是姐姐身为太子妃,是女眷,恐不便与太子一同私下面见皇上,兴许会在近旁等候。本宫这才过来,想着碰一碰运气罢了,却不想当真教本宫同姐姐说上了话。”
鸢堇面上微见讶然,掩了唇笑道:“这南朝后宫有妹妹在,果然是不会闷的。只可惜本宫志向不如妹妹远大,琅琊国后宫的方寸之地便足矣。棋局摆得太大,本宫只怕自己力不从心。”
她的指节在棋盘边缘轻轻一扣,颜惜低眼去看,又添一子,口中似是叹息得无奈:“妹妹又何尝不是?徒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只是夙愿所驱,妹妹甘之如饴。不过姐姐也不必妄自菲薄。来日妹妹有力所不能及之时,姐姐若尚有余力,不知可愿稍稍分神,来施以妹妹些许援手么?”
“这如意算盘打得当真是响。”鸢堇有些忍俊不禁,“不过也罢,既然你我一见如故,又是志同道合,少许的互为援引倒也无妨。毕竟一衣带水还是盟友更稳妥些啊。”
此时再看桌上棋局,原来方才她两人随手落下的棋子,已将原先未竟的残局堵出了一局死棋。若非将新添的这些棋子撤掉重来,便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破解的了。
注目于棋盘半晌,颜惜忽然道:“不知姐姐与太子成婚多久了?伉俪情深,本宫很是羡慕呢。”
鸢堇只怔了片刻便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不动声色接口道:“本宫嫁给太子殿下,算来也有三年了罢?这伉俪情深么,本宫看南朝天子对妹妹也是极为看重的。天家真心难得,妹妹有这等福气,要好生珍惜才是啊。”
颜惜便笑了:“太子妃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莫不是怨太子对姐姐不好么?姐姐是太子正妃,是太子的发妻,都这般自伤身世,那妹妹不过是妃妾,岂不是应该找个地方自己哭去么?”
“你这小女子,明明是劝着太子妃,自己却埋怨起朕来了。朕与太子心有戚戚焉。”
原来是宇文笈城与琅琊国太子议完了事,正从御书房中出来,她二人都回身福身见礼。后头郑公公提着颜惜带来的食盒。颜惜笑道:“皇上这话说得不对,臣妾哪里敢埋怨皇上呢?臣妾若是埋怨皇上,便不会三更半夜地惦记着,还巴巴地煲了参汤送来勤政殿了。皇上说与太子心有戚戚焉,殊不知臣妾与太子妃亦然。”
宇文笈城笑睇于她,并没说话。一旁琅琊国太子轻声向鸢堇道:“怎么好端端与明妃说起这些来?让南朝天子与明妃见笑了。”
鸢堇抿唇浅笑,只佯作颔首听凭训诲状,并不答话。自二人行动言语之间,足见夫妻情深意笃。颜惜却是觉得有些奇怪了,她并不像是与琅琊国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模样,与这位太子夫君的关系称得上心有灵犀,举案齐眉,可自己从她身上察觉到的同类的气味却也不像是假的那么,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