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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蜚短流长世炎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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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惜的十八岁生辰前两日入了中伏,恰是一年之中最暑热难消的时候。这几日来更是连滴雨也未落,好似连空气里的热气都凝结在了人的皮肤肌理上,汗蒸一般厚重而黏腻,委实教人难受得紧。宫里各处的冰块风轮都供不应求,特别是连风轮转出来的风都似挟着滚滚的热浪一般时,便更彰显出了冰块的份量。颜惜特特下了谕旨,说是让各宫主子白日里都教宫人内监们到正殿周围来伺候,主子们待的正殿里有冰块湃着,怎么说也凉快些。如今是她与颜怜掌着六宫大权,颜怜又将一切事务决策都交到她手上,更何况还是宇文笈城首肯了的,那些娇生惯养的主子娘娘们再不情愿和奴婢奴才们共处一室,也只好忍着。
起先还好,只是这样忍了几日,外头便有些微词传进颜惜耳朵里。
颜惜带着如意往奇华宫陪颜怜说话的时候,如意听采络学舌,说是宝积殿的主子嫌烦,不肯让奴才近身,有个宫女中暑昏厥了,主子也不让挪到殿里缓缓。如今在宝积殿当差的个个攒了一肚子怨气,伺候主子也不上心了。主子自然迁怒于明妃下的谕旨,那日在贴身宫女面前放了几句厥词,正巧被颜怜带着采络路过听到,教训了一顿,还罚了半个月的俸禄。
如意嗤笑一声:“宝积殿的陈夫人也是个不中用的,只会关起门来在自己宫里人面前耍威风。那日在我们殿下面前,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连宋常在都能挤兑上她几句。陈夫人若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便到皇上跟前闹去!看皇上记得她是谁?”
采络亦被她逗笑了,想了想又道:“陈夫人也罢了,不过我看增喜殿的许夫人这几日也不痛快呢。本来她月份大了,受着这暑热也是难受。这几日冰块不够,她宫里的宋常在还要日日挤到她跟前去,奈何因着十殿下那道谕旨,她也推脱不得,只好生受着。这许夫人前几日还请了御前行走的楚尚宫来我们殿下这讨过允她安心养胎不见外人的谕旨,碰了个钉子,心里怨气怕也深着呢。”
“有这等事?”如意奇道,“许夫人也罢了,我看那楚尚宫却不是个省油的灯。有她在,想必许夫人还会到皇上那去讨这旨意。”
如意果真猜得不错。此时许氏正在勤政殿外求见宇文笈城,为的正是那一道不见外客的旨意。而后者只是打发了郑公公出来回话,只见郑海笑得恭恭敬敬道:“皇上准了娘娘在增喜殿安心养胎不见外客,只是这宋常在之事么……皇上说明妃娘娘自有她的道理,请娘娘多担待。不过皇上体恤娘娘身怀有孕,也让奴才去提点宋常在不要多话多事扰了娘娘的清净。娘娘安心养胎,不要管旁的事便是。”
许氏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颔首谢过。一转眼与楚灵锦对上目光时,或许是认为自己被她累及,眼神便有些不善。
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半晌,转向廊角处当值的一个侍卫压低声音道:“传话回府问父亲,可是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教他管好自己的手,不要伸得太长累及了我。”
她的母族从来不令人省心,她早已经看清。她那个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荣华富贵的爹更是如此。当年看不出宇文笈城会是最有登位可能的皇子,而宇文洛景与宇文笈城站在同一阵营,罔顾了宇文洛景成为最受器重的宗室亲王之一的可能,更加不曾对她的终身幸福有一丝一毫的顾念,将她径直送入那行将就木的老皇帝后宫,简直是愚蠢至极。还好她足够幸运,没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也搭给先帝,成功留在了新帝的后宫。谁想到她那父亲竟然与有谋反之心的广宁郡王有所勾连,还拿捏着她与宇文洛景的过往来要胁她替广宁郡王打探消息。
彼时楚灵锦成为尚宫不久,正是立足未稳之时,父亲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告诉她,若广宁郡王能够成事,楚氏便是改朝换代的功臣,她登上皇后之位母仪天下更易如反掌。那日她当着父亲的面砸碎了一整套建帝孝宪皇后赏下的定窑五彩茶盅,连“从此不为楚氏女”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父亲不知道,即便皇后之位母仪天下是她梦寐以求的,可也绝对不会是和广宁郡王这样能自己将自己玩死的蠢货金殿同坐。宇文笈城一路排除异己登位的手段,她通过宇文洛景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异想天开如广宁郡王,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那父亲更是可笑,为了个眼高手低的蠢货一句不值钱的许诺,连自己女儿都可以出卖。难道父亲竟想不到,若是她与宇文洛景之间东窗事发,那么追根溯源,明知他二人早已暗通款曲仍隐瞒不报将她送进后宫的她的父亲,便不会被以欺君治罪么?再说那广宁郡王万一事败被擒,供出他楚御史来,这通敌叛国之罪足能要了楚氏满门的性命!
当初宇文笈城要宇文疏桐彻查广宁郡王,恐怕她那父亲也露了端倪。所以后来她所扶持的许氏的荣宠渐渐平寂下去,反倒是手刃广宁郡王的明妃颜惜开始一枝独秀……许氏的传唤渐渐少起来的日子里,楚灵锦亲身体会到了后宫恩宠与前朝风向的息息相关。她仍是统御掖庭宫人的楚尚宫,正是因为颜惜手刃广宁郡王的穿心一剑让广宁郡王没有机会在死前吐出她的父亲来。父亲仍是朝堂之上的言官之首,即便宇文笈城内心可能已经不再信任他,却不会轻易动到他的官位。
人心冷暖,世态炎凉啊。楚灵锦绞着袖口的绣纹,笑得冷漠而讽刺。只盼着她那父亲这回不要再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来给她添乱便好。眼下她没工夫与任何人斗,只想要好好在这宫里立足下去。
颜惜扶着如意的手臂立在凌云殿正殿前的石阶上,漫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宫人内监,眼底有些许的厌倦。
“这些都是在各处闲散宫室当差的?”
内务府总管贺兴陪着笑道:“回明妃娘娘的话,宫里娘娘小主不多,七成的宫室都空着,那的奴才们都没自己的主子,也只领些看守清扫的杂活。这人一闲下来,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明妃娘娘千万息怒,保重玉体啊!”
颜惜噙着笑意瞟了贺兴一眼,道:“贺公公的话是说得在理。只是公公也说了,这些宫人都没自己的主子,按理说也不该听得到主子们说的诨话。一个两个耳朵尖的听见了也罢了,怎么本宫在宫里一打听,风言风语倒都是从这些公公口中没主子的奴才口中传出来的?难不成……这流言也耳聪目明会认人,自己钻进了这些人耳朵里,又诱着他们传与别的宫人听的么?”
贺兴擦了擦一脑门的冷汗,咧着嘴推脱道:“这……奴才也不知……”
颜惜也不看他,只道:“话都是听来的,即便是自己无中生有也得有人授意。传这些闲言碎语污蔑于本宫对这些人也没甚好处,许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罢。劳烦公公查一查他们平日都与哪处的宫人走得近,明面上领着闲差,可背地里是不是替人卖命,不深挖又怎么晓得。”说罢她便不再看这些人一眼,转身回了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