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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卷袖洗手做羹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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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惜将手中三页书笺在蜜烛火焰上点燃,纸上原先工整密集的行书墨迹渐渐随着化作乌黑的纸灰一起不辨形状。烟黑的纸灰渐凉下来,捏在细白的指尖轻轻一捻,便飘散了归于尘土。
如意喜笑道:“如今殿下的心愿终于可了了。”
“好事是好事,却也不能宽心得太早。”颜惜拍掉了指尖残留的纸灰,拿着银珠簪子去挑蟠花烛台的灯蕊,“老六胆子是够大,也晓得机敏警觉,只是比起宇文氏兄弟毕竟还是欠缺些历练。此番听怜姐姐说四哥打发了他来时,我还有些不放心,所幸没有出了岔子。”
“若是四殿下来了便好了。外头的事有四殿下接应关照,殿下在宫中也不必如此操心了。”
“四哥么?”颜惜拨弄烛芯的动作却是顿了一顿,斟酌着用词道,“这个人我看不透他。若说他明哲保身,却肯助我与怜姐姐一臂;说他藏愚守拙,山越国王族如今能在南朝监管之下相安无事,一半还要靠他来制衡,也不见他为自保便袖手旁观。可说他是野心勃勃,也不尽然。若他真有称帝山越之心当年山越沦丧于宇文笈城之手,以四哥的能为,即便不能够力挽狂澜,但我不信山越会降得如此轻易窝囊。”
诚然,日久方可见人心。若是她那四哥当真有什么借刀杀人、过河拆桥的企图,也绝不会在今时今日便显露。首先他不能逼迫颜钧禅位。当下颜钧的山越国君之位不可动摇,因他的沉迷酒色不理身外事,是迷惑南朝最好的烟雾弹。次者,她的父王与王后没有嫡子,唯一一个称得上嫡系出身的唯有嫁来南朝为皇贵妃的颜怜。嫁入仇敌之国的公主,即便是她完成了复国大业,怕也难以令国人接受这样一个女帝罢。因此对于颜怜,待复国大业已成,他只需制造几句流言出去便可杜绝她即位的可能,如今利益相同,也确然无谓出手对付。因此如今颜惜想这些,也只能当作猜测罢了。
颜惜与这位四哥颜钦自小亲近不多,并不如颜怜熟悉他的为人,是以想得多些。反倒是颜怜对他十分信任,也是颜怜提出要请他出手相助。颜惜晓得自己手下一时之间并无可用之人,便姑且答应与这位四哥联手,由他经手山越国旧都罔州那一片的谋划。
“对了如意,皇上可说过他几时过来?”
如意瞧了眼天色道:“说是酉正,还有半个时辰。殿下要的小厨房都已备好了。”
被一套大荷叶式粉彩牡丹纹瓷盘端盛上桌的四菜一汤,都是最寻常的家常菜色。芦笋虾仁,茄酿豆腐,醋溜白菜,红烧排骨,朴素得不像是能够在皇宫之中见到的菜品,鸽子海参菌菇汤倒是宫中御厨常做的。
宇文笈城看了,执箸的手停在那里半晌,抬眼去看正将衣袖挽了稍许,为他布菜的颜惜,墨黑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怅然:“这些都是你从前为朕做过的。”
“皇上原来都记得。”她平静回望着他,“臣妾长大的冷宫不比如今,还有自己的小厨房依着臣妾的口味做菜。萍姨只教过臣妾这几样,为的是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不至于送命在冷宫馊了的饭食上。那时臣妾与皇上初初定情,住在点苍山顶的草庐里,便做过这几道菜给皇上。皇上如今是九五之尊,仍不忘微时相守,臣妾十分动容。”
“可你的神情,朕却看不出哪里动容。”
他夹了一颗翻炒得金黄的虾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虽然看不出来,却是炒得有点过火。素来挑剔的味觉却一反常态地接受了这带了一丝焦苦的味道,和着那一丝不能说出口的惆怅一起吞咽下去。
豆腐倒是煎得火候正好,被酱汁包裹着的茄丁泛着令人食指大动的色泽,与他记忆里她从前做出来的味道一样。颜惜自己一筷未动,一直只是在为他布菜,道:“皇上如今还惦念着属国山越的安定平宁,着意派兵驻守,实在是山越遗民的福祉。臣妾即便口中不说,却当真是动容的。”
听到她将这话说出口,宇文笈城却是意外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原来她只是在意这个。他太清楚她的固执,若说她那样轻易便对往事释然,只听了他三言两语便能毫无介怀地回到他的身边,他倒是才该怀疑她是否别有用心。
脑海中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每一个都指向一句话:她是在意我的。宇文笈城莫名地安心下来,握住了她的手,郑重道:“在属国驻军也不过是平常事,并不意味着朕对山越国有任何的疑心。山越的郡主如今都是朕的妃子,朕如何会不放心?阿惜,你不必介怀此事。只要你那王兄安分守己地做他的山越国君,不生不臣之心,朕答应你,定会保山越周全。”
颜惜注目于他许久,并没答话,只是抬手为他盛了一碗汤水。鸽子煲明黄油亮的汤色倒映着她沉默的眼神,她将视线移开了,只垂眸去看千枝千叶花纹织锦桌布上连绵不到头的纹样。
“好容易为你洗手做羹汤一回,偏偏便是今日要教我听到这些令人不快的事。做你的妃子果然足够费神,没一日能够安生。”她故意别过了眼不去看他,叹息着道,“我也是个小家子气的女子,从前你那样欺瞒利用于我,我自是难以释怀。可我如今既然都嫁给了你,便是决定将从前的事都当作旧事不再放在心上,是做好了要与你好好相守一辈子的打算了。只是山越毕竟是我的母国,我”
“朕明白的,朕都明白。”他放缓了声音,起身来到她身边,将她拥进怀里,温言道,“阿惜,你别多想,不要怀疑朕对你的心意。朕可以指天为誓,朕待颜惜之心坚如磐石,日月可鉴。”
半晌,他叹了口气:“阿惜,朕有时会怨你的清醒聪慧。若是你痴傻些,朕曾做过的那些将你伤至刻骨的事便可以不教你知道,山越国的称臣便永远不会需要曜仪郡主任何的牺牲,而朕也可以将你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只是朕却更庆幸你是清醒而聪慧的。因为至少朕做出的事你都能够明白,不会如一个寻常的深宫妇人一般只会哭闹着求朕授予她们的母族、子女和她们自己以荣光。”
宇文笈城漆黑如墨的眼瞳深深地望进颜惜眼底,沉声道:“阿惜,朕晓得你不会的,对不对?”
那一个瞬间他的话语在颜惜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她几乎要耐受不住那寥寥字句中可能隐藏着的彻骨寒意,只能努力地按捺住了环住身体的本能动作,以平静的目光坦然地回视他,或许还带上了些许半真半假的悲凉与无可奈何,道:“笈城,颜惜此生只以你一人为夫君。一日夫妻百日恩,颜惜心中之人只会有你一个。”
那晚宇文笈城走后,如意领着宫人进来收拾,看到颜惜目光森然地靠在杨妃榻上,有些木然地注视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便扶了她进内室,压低了声问:“殿下,怎么了?”
颜惜下意识抬手去扶了一抚髻边嵌了明珠的双股紫玉钗,这俨然已成了她心绪不宁时常常做出的本能动作。半晌,她才长出一口气,道:“如意,这一局算是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