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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樟脑丸味道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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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上扯着吊环,摇摇晃晃的一顶花色的针织帽朝我撞过来,坐在前面的老太太一个不稳晃到我身上,帽子也晃悠悠的在我鼻尖下蹭,然后就是浓浓的味道,樟脑丸的味道。
我很讨厌樟脑丸的味道,带着一股子腐烂,沉败,还有苦闷。我摸了摸鼻头,离那个老女人远了一些。她一手有些艰难的整理帽子,试图让它安静的呆在头上,左边头发出来一点,右边头发出来一点,最后整顶帽子都掉了下来,软趴趴的覆着,女人摸了摸,很满意的放下手。樟脑丸的味道更浓了。
她顺手整了整围巾,我才注意到,原来还有一个同色系的围巾,也是姜黄色配着红色和粉色的毛线,短短的被她塞进衣服里,我走近一点,顿觉她整个人都被包围在樟脑丸的浓雾里,都有点看不真切了。
女人斜斜的坐在座位上,漏出来的头发都是黑色的,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腆着肚子,整个人向后倾斜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来手腕瘦的心惊。上车以后对给她让座的年轻女孩表现的很不高兴,一个人执拗的站到有了座位才坐下。
我猜测着她的年龄,头发乌黑到我会以为不过四十岁,可脸上的皱纹和皮肤,似乎又是一个六十岁的女人。她什么都没有提,一双不讨喜的眼睛不停的转着,看看身边的乘客。突出的颧骨和下垂的眼角,我想着真是一个容易让人厌恶的女人。
她似乎很怀旧,穿着好像上个世纪的衣服,浓郁的樟脑丸味道也昭示了身上的东西是保存了好久。我宁愿相信她是有着自己独特的衣着品味的定义,而不是穷到没有衣服只能拿出压箱底的。从某个方面来说这是一个很精致的女人,曾经,否则也不会搭配同色系的围巾和帽子,还和那条屎黄色的裤子呼应。原谅我称之为屎黄色,实在找不出颜色来形容那条不讨喜的裤子。也没办法像围巾一样硬是拗成姜黄色。
她会时不时的照一下公交的玻璃,外面的霓虹灯映照出来的影像,还有黑暗中玻璃的反光。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爱美。什么把她折磨成了现在这个模样,男人,生活,还是孩子?
哦,其实这些都是连在一起的,爱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有了一段离自己期望相差甚远的生活,最后还得到了不是期盼下的孩子。女人在生活中衰老的很快,尤其是在婚姻中,在缺爱的婚姻中。
对生活和家庭,自己,都充满着爱意的女人是不会带着满身的樟脑丸味道出门,她们可能就不会让自己喜欢的衣服变成这副模样,又或者就不会把什么东西留下这么久还要穿在身上。从我浅显的年龄里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女人安安静静的坐着。我想她其实是营造了自己的一个空间。我重新被挤回到她的身边,又开始浓浓的樟脑丸味道。
我记得有人说樟脑丸是生活的味道,可是我想像到的,是老旧的商店,墙上吱吱呀呀的电风扇,还有旁边墙壁上似乎是被烟熏的竖状的黑色,然后货架上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篮子里一袋一袋的樟脑丸,哦对了,篮子一定要是白色的带着大孔。拿了一带去结账,漏出木屑的桌子前边一个老人,看着小小的彩色电视机,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你,还有苍老的烟嗓,和吐口吐沫才能找开钱的手指,一切都和这个女人一样不讨喜。
在我有限的二十年的经历中,不能忍受的现象里都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家里那两个巨大的总是放在我仰头才能看见的箱子,还有一个锁着的有着好闻的木头味道的漂亮的小盒子。这些东西对我来讲既神秘又新奇。很小的时候就盼望着有一天它能被打开,我相信里面一定有很了不得的东西。这个奇怪的相信一直持续到哪怕我已长大成人。
去年新年的时候,妈妈要收拾屋子,我听到她按动那两个大箱子的按钮的声音,曾经我多次研究过那两个箱子,还幻想过这个箱子的按钮打开的声音一定很美妙。现在这个动听的声音出现了,我急匆匆的跑到妈妈跟前,看见她踩着梯子,旁边还放着干净的抹布,箱子上挡灰的花布子也卸下来了。她慢慢打开,我以前想过里面金光四射蹦出小精灵,后来想想也一定是有我会惊呼的东西。直到被打开,先闻到的就是樟脑丸味道,我忍着嫌弃爬上去一看,里面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偶,毛绒玩具,还有过时的衣服,颜色鲜亮,又守旧。
混杂着樟脑丸的味道,成了我童年期盼中化成泡影的一个典型。尽管后来知道那些都是妈妈少女时的回忆,对于她或许青春美好激动流泪,哦,其中还包括了她的那个男孩,但对于我,就成了之后看见箱子就会脑补出樟脑丸味道的奇特反应。
我讨厌回忆什么的所以我的东西里从来不会出现樟脑丸,我也不会有很旧的东西还在箱底压着。我没办法体会回忆的美好,我不想要旧的东西,而樟脑丸就是这一切的代表。
旧的东西旧的人,抛弃就要抛弃的彻底,保留着它们然后给我后悔的选择或是惋惜的感叹?
樟脑丸的味道就是好像床上铺着供销社统一发的仙鹤的床单,还有红色的绣花的枕巾,爷爷会骑着自行车按着铃穿越大街小巷。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