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部 ...

  •   我要说的是一个故事,也可能是个事实,我不知道故事和事实究竟有没有关系,所以也不知道,我所说的是不是真的。而故事中的男主人公,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或许是吧。我想。
      说来,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往事也就在这十几年间走到了尽头。那时候,高中刚毕业,我考入了西南的某所艺术学院,而她则由于家庭原因留在了那座小城,独自找了份工作。至于那是份什么样的工作,我不知道……直到那一天的到来……我不想提那一天。真的,真的不想。
      其实,早在初中的时候,我们便相识了。初中三年,换来的或许便只是那仅通姓名的相识罢。后来,我们又上了同一所高中。如果,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我想,我们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平平静静,如两条平行的小溪一样舒缓淌过,也就不会再有后来的那么多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我知道,人生本来就不是能够假设的,当你假设一件事成立的时候,你就已经在过着那种逃避的生活了。那天,下了晚自习,我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并不是我学习有多刻苦,而是一种习惯,就如同有的人说谎的时候总是眨眼睛一样——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那是装满水的暖水壶掉在地上破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个女孩子的失声尖叫。我快走几步,走到那几个女孩子身前,只见她坐在地上,挽着裤腿,腿上却满是水泡。其中的一个女孩子带有点哭腔地急声说道:“若萱,你烫着了!” 她却在忍着痛,一声也不吭,只是试图站起来。先前那女孩子扶起她,朝我说道:“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送医院!”那女孩子尴尬地看看了若萱,又看了看我,说:“可是……你们……”我略微迟疑了一下,却最终还是扶着若萱,让她趴在我的背上,说道:“我们什么?难道还让你背?”
      当时,我让她靠在我的背上,背起她,便朝医院跑去.如果我是金庸,那么我会这样构思下去:刚开始时,我只顾救人,却也没有多想.可过了一段时间后,耳中响起的是她那轻微的喘息声,脖子感觉到的是她呼出的气息,心神不禁为之荡漾.又想起这样柔弱的身躯就这样靠在自己背上,心下更是汹涌澎湃,不能自已……
      我是金庸吗?不是,所以我们之间也就没有发生那么浪漫的事。我就只是简单地背起她,把她送到医院,然后她和那个女孩子留在那儿,而我就回来了。其间,如果说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浪漫的话,那就是她在途中问我:“你跑得这么快,不嫌累吗?”我一擦额头上的汗,回答说:“不累。”此外,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好像那些话只是那两条小溪梦中的相遇,梦醒之后,却依然相离。她在医院里一共待了四天,我也去看过她两次,却只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她和别的同学说话、打闹、讨论习题……直到同学们都走的时候,我才悄悄地离开。她也发现了我,却只是朝我笑着,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笑,带有点笑意,可是再仔细看的时候,却似乎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温柔,一种让我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的温柔。以后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她,你为什么要那么笑,她歪着头,看着我的眼,调皮地说:那不是笑。我问她,那,那是什么?她说,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所以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那样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不想知道。不想。不想……
      不过,从那以后,我们说的话便开始渐渐的多了,我也渐渐地理解了她的家庭、生活和性格。她说,她家里很穷,父母双双下岗,父亲就四处找零工,母亲则靠卖些手扎的农间艺术品在生死线上挣扎。她还有个弟弟,比她小十岁。父母对这个迟迟都不肯降临的根子显露出她所少见的疼爱,以至于除了全家必要的花销抽烟和打麻将外,大部分的钱都用在了这个男孩儿身上。而对于她,父母却始终“像猫狗一般使唤”着,尤其是在那个男孩降生之后,她的地位更是彻底地沦为猫狗——除了能吃点人食外。她很恨那个不知道该称作“弟弟”还是什么的男孩,更恨她的父母,可是,她却始终“像猫狗一般”温顺,因为她不知道,除了伺候父母和弟弟外,她还能做些什么——她是个没有主见的女子。好在她的成绩还一直都在班级的前列,这样才没有让她过早地完全挑起家庭的重担,在升高中的时候,父母本不想让她继续读下去,她初中时的班主任知道此事后,就到她家里,给她的父母说,她是个好苗子,应该继续读下去。所以,她就继续读高中……这样的环境,也使得她的性格内敛而自卑,外表看似随意实则执拗。有人说如果你下定决心想真正地去理解一个人的话,最好能和他生活一辈子,这样你才能够真正地深入他的内心。但是仅和她接触几次后,我便彻底地理解了她,因为我和她一样,也是那样的人,只是我在学习上表现出了与她相反的行态。其实,我一直坚信,当你碰到一个和你性格类似的人时,你会试图躲避他。因为如果你和他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他和你共同的缺点。我不希望自己打到自己的缺点,也不希望别人指出自己的缺点。但对于她,我却始终无法远离。或许,只是因为她是异性。
      有一天晚上,在操场。说着说着,她突然侧着脸,朝我笑着说道:“你还记得那天吗?”她这时的笑却只是一种单纯的笑。我知道她所说的是哪一天,但我还是问道:“哪一天?”她依然用那种单纯的感觉笑着:“就是你背我去医院的那天。”她这时却又不再笑了,保是仔细地看着我的眼,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我却逃避似的将目光投在了遥远的黑暗之中,说:“当然记得。那可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她紧紧地盯着我的眼:“那我们当时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一向温顺的她,为何会在这突然之间显得如此霸道。我不习惯这时的她,不习惯她那如此逼切的语气。因此我不知所措。我怯懦地说:“不……不记得了。”刚在她眼中的光亮就在这一时间灰白了下去……她看出了我的扭捏,也看出了我内心的那份惶然,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她的一切……她却只是轻轻地说:“你说谎。”这时,那却又是突然的一笑,那种不是笑的笑。可是也就在这瞬间,刚才那一刻的惶然已如春天的冰雪一样消失不见。随后,她不待我说话,便抢先问道:“你知道我那天对你的感觉是什么吗?”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她又那样的笑了,这一笑竟让我对她有一点的生疏感.她说:“你那时只把我当成了一个病人。”我不解地望着她,问:“这又怎么了?”她却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儿,眼神中好像带有点埋怨,又却带有点自嘲。我也在此刻剖沉默了,我似乎隐隐约约地知道她心中的所想,可我又不能确定。或许,是来自内心之处的自卑,让我不敢,也不愿相信。我们两个沉默了好一会儿,彼此却又都想说出内心的情感。可是却说不出口……我们都在怯懦地活着,对生活,对感情,无不这样。所以,当幸福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我们都选择了逃避。
      ??不久,班上渐渐有了传起了关于我们的传言,班主任也因此找了我好几次——因为在班主任的眼中,我是个不听话的学生,而她则是个品学兼优尖子。班主任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要是我再和她那般交往的话,只会害了她。可是我知道,即使是她在高考的时候考了全校第一名,她也不能够上大学。但我们却依然像以前一般交往——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操场上,漫无目的的聊天,谈人生,谈文学,谈自己的经历,甚至……谈感情。但是每当我们试图谈到对彼此的情感时,我们都会选择逃避。我有很多次都想对她说,我喜欢你。可是我却只是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过一次:“别人都在说我们在恋爱,不如我们真的恋爱吧?”她看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我一眼,说:“我才不呢。”我假装平静地问:“为什么?”她的脸上又浮起了那种奇怪的笑容:“你长得不帅。”……我们都在逃避,虽然明知彼此有着好感,却什么都不会先说出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她,或许应该说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我有时候很想她,想得如痴如狂,可又有时候根本就不在乎她;我有时候很关心她,见她不高兴就会想尽法子让她高兴,可也有时候,我会经心的让她生气……这不是爱。在我的意想之中,爱情是一种神圣而伟大的感情,双方在任何时候都会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信任、相互扶持,就如同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一样。我和她并不是一个人,尽管我们有着相似的经历和性格。
      ??而随着和她的交往,我也发现了我们性格的很多的不同点,她很温顺,而我却很叛逆;她很勤快,而我却很懒惰;她很能吃苦,可我却只要有一点苦便会退缩……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如何在当初的时候把她看成是和我有着类似性格的人,可能是因为我根本就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她,也可能是我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异性的假体,把自己的性格通过自己的认识强加在她的身上,却把她当成了一个异性的自己,在我的意识之中,她并不是她,而是我假想的自己……我不知道那个方面者真正的原因,可是第一个,也没有是第二个,更有可能是两者都有。在若干年后,我忆起这段感情的时候,仍然不明白,我对她的感觉为何会发生如此的改变。
      ??那时已经是高三了,经过那段生活的人,都知道那时的艰苦。我并不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所以我就开始了逃课。班主任对我却无可奈何,因为我有一个很厉害的爸爸。我的爸妈除了钱之外,什么都没有给过我。或许给过,可是我却已经忘记了。所以那段时间,我倒还真的过的很肆意。我所追求的,但是这种无人管束的肆意。我确实是做到了。而这种肆意的结果却是高中三年,留校察看两次,记大过四次,记过五次,同时在校时间仅一年多十一个月。我并没有感到耻辱,相反,我却把这看成了是我可以炫耀的资本。在故事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借对她性格的描述说过我很自卑。但是凭借着这种资本,却又让我有着莫大的自信。在大学的时候,我时常反思自己,结果,反思的结果却是,我的那种自卑是建立在自卑的基础上的。我怕别人说我不如他们,所以我就选择了这种异常的行为来证明自己。但我当时却不懂得。即使是懂得,我也会再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我们每个人的思想上都在或多或少的美化着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会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文饰。我们将自己包在自己思想的美化包中,不肯自拔!
      ??而我也确实是对班主任看不顺眼,他让我向东,我就偏向西,他让我干这,我就偏干那。所以,当学校说要在这时候将班里的一部分人——那此学习不好的学生——转到艺术班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种方式。其实,我也有点儿同情班主任,因为他要处理好钱与“民心”的关系。我爸给了他钱,他就只好既要顾及同学们的感受,又要让我爸的钱发挥功效,还要让学校对我所犯下的事不再过问。这要是让我来做的话,我定然做得不像样子。可是他却做到了,而且做得有条有理。因此,我对他,除了同情之外,倒还有一点点的佩服。班主任对我选择的举动也是既感可惜,又感高兴。可惜的是,从此之后,他便少了很大的经济来源;高兴的是,班上少了我这个捣蛋鬼,定然会安静不少。我想,他肯定还会有点嫉妒,因为,我爸爸先前给他的那部分钱,现在却让别人给拿了。
      ??后来我便出去学习了。我天生没有音乐细胞,但是更没有美术细胞,当后来的班主任让我选择是学音乐还是学美术的时候,我便选了音乐。我是那种唱一首歌会吓了N多个人的人,但是为了别人特别是自己的长亲们,我却只好选择了它。我在济南学了一个多星期。花了几千块钱,也买了一大堆好玩的东西,可是,关于我所要学的,却一点也没有学到。当和我同去的同学在一个显得有点破的教室里认真学习的时候,我不是在网吧里玩游戏,就是在某个商店狂买东西。我看不起那些同学,总认为他们是那种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而我则不同。以前的时候,我看过很大一阵子的书,并且自觉胸中学问已足够此生所用,于是,从那时到现在,我还从没有认真的读过一本书。
      而她呢,她依然在校苦苦地学习,虽然明知即便是考上了,家里也不会让她上。我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从我平时的零花钱里拿出一部分给她,让她能够上大学,可是,当我想攒钱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这个人根本就留不住钱,哪怕我手上有一千,一万,还是一百万,我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给花个干干净净。我并不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也许是因为我那追求肆意的性格让我根本对任何事物,任何感情都不会放在心上。我可以给自己找理由的。这个世界上,谁又不会给自己找理由呢?
      从济南回来后,我们之间便好似有了什么隔膜一般,她见到我就会赶快低下头去,假装没看到我,我见到她的时候,我也会把头转向一边。或许是因为我的那个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帮助让我们这样吧。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又恢复了初中时的那种关系。淡淡的,谁也不跟谁说话,就好像,我们以前的种种,只是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只有她和我,而现在,却已经是梦醒之后了。有时候,她从我的面前走过,或者是我主动从她面前走过,我都有一股想和她说话的冲动,甚至是想把她拥在怀里给她一个长长的吻,但是我每次都忍住了。我不是个正人君子,也不想做个正人君子,在别的女孩子面前,我可以大声地说些低级的笑话,可以放肆地揽着她们的肩膀,更可以守着众人吻一个女孩子,可是,在她面前,我的所有的勇气都仿佛已被抽空,只留下一个空壳。有好几次,我都伸出手了,但最后却无一不是收了回来。
      我不知道如何来面对这种感情,也不知道如何来面对这种生活,更或许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来面对高三的那种紧张的压力,我于是开始逃课,开始晚休的时候到外面去上通宵,开始学着古惑仔那样潇洒抽烟,也开始学着喝酒。在老师的眼中,我本来就是个痞子,所以,这些,在别人,在班主任的眼中,倒也没有什么过火不过火。我在放纵,在潇洒,也在逃避……我也更加胡闹了。学校里对我则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不想失去一大财源。
      后来和同学到外地去考试——艺术类考试,每考完一门,别人都会问我考得怎么样,我总是以一种微笑来回答这个不知让我如何回答的题目。当父母问我时,我则以不知道做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只知道,我考得不好,很不好。我不想让父母为这样的事情而难过。我不是很孝顺,可是,我也知道我现在所能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给我的,是的,都是他们给我的,钱。
      我一共考了三个学校,其中有两个拿到了所谓的合格证。考完回来后,我只在学校里待了一天,之后便回到家了。不想看到同学们那勤奋的身影。班主任也到我家好几次,让我回去。我不。就不。父母也是让我回去。我不。就不。家庭里的那些长辈们也是让我回去。我不。就不!所以,别人拿我没有办法,只好让我留在了家里。
      在学校的那一天里,我也没有到教室,只是自己一个人,来到我和她以往所在的操场上,到我们经常坐在一起的那块草地上,抚摸着一切,这或许就是高中三年中,我唯一所能记住的了,也是唯一值得我留恋的了,可是,现在,却不能再这样了。我也见过她一面,她和交好的女同学一起拿着餐具到食堂去吃饭。她好像没有看到我,或许看到了。我不知道。我看着她的那纤细的身影迈入食堂,只觉以后,想看到她也很难了。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她烫伤想站起来时的那种倔强的眼神,出现了她那不是笑的笑,出现了她侧着头看着我的样子,也出现了那次回来后她对我的那种不在意的神情。我们所能拥有的一切,就只是这些了。
      当时正是3月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在这长长的短短的三个月里,我自己一个人窝在自己的屋里,除了吃饭等必要的事情以外,很少出去。父母则仍是各自忙各自的,根本就无暇来顾及我——他们的儿子,他们唯一的儿子。我拼命的看电视,拼命的看武侠小说,拼命的睡觉。甚至有几天,我一连看了十几个小时的新闻。所以我也无暇去看课本,去想她。只是活在一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这种生活。空虚,无聊,孤独,寂寞……各种情感像海啸一般将我埋葬,而电视,武侠小说,睡意,却是我唯一可以逃避这些的凭借。有时候,几个要好的哥们也给我打过电话,我却始终没有应答。连上网都不去了,怕见到别人,怕别人说我……我什么都怕。三个月的时间,竟让我变成了个胆小如鼠的人!

      三个月转眼间就过去了。当时感觉一天一天的过,还真的有点慢,可是,过后,三个月却如东风一般,轻抚即逝。高考的前一天,父母帮我打点好了一切,其实,也无非就是些钱。父亲亲自开车把我送到学校,跟我交待了几句话后,就到了校长办公室,去的时候,我看着他拿的那个包——那包里不知道有多少钱。反正不可能少。我回到了教室,同学们都奇怪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这时候来还有什么作用。我看着他们那或嘲讽,或感觉不可思议的脸,只是朝他们微微一笑,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我以前的地方到现在还没有人占去,桌面上却很干净,也不知道是谁帮我擦的。我没有问。可能是我的哥们儿吧,也可能是她。
      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还崭新的课本,放在桌子上,打开,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耳朵却在认真的听着别人对我的议论。我不想别人说我。可是,他们却只在一乱之后,就各自看书了。我此刻不是他们注意的对象。我抬头看了看她,她也正回头看我,这次她的脸上并没有那种不是笑的笑,也似乎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奇怪地打量了我几眼,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三个月不见,她愈加显得瘦小,她的表情也比以前更加疲惫。我好像对她说一声“你好”或“你瘦了”,可是,却只是低下了头,打眼光放在了书上。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坐在我旁边的小光对我轻声说道:“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个月里,若萱每天都来帮你擦桌子。”我一怔,也一惊,不知道说些什么。小光继续低声说道:“别的同学都说你不会来了,擦了也不白擦,可是她却说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们就都笑她,班主任还找过她几次,可是她却始终都没有改……”小光后面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脑海中却只是出现了她帮我擦桌子的情形。她帮我擦桌子!
      我再次望向她。她此时已回过头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我突然之间想哭。

      三天也就那样过去了。三个月都那样过去了,何况三天?三天里,我没有看见过她。却见了班主任好几次,他对我说的唯一的一句就是:“李耀东,都高考了,怎么还看武侠小说?”
      之后就是等待了。就如同那三个月中,我在等待高考快点儿来到一样,既盼望着成绩快点出来,又怕出来。不过,不久成绩出来了。我考了478分,全班倒数第一吧。省内重点线是606分,普本线是568分——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她考了689分,这分数足可以让她考浙大或复旦了,可是……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也记不清是在几号,就是填志愿了。我只拿了两个合格证,所以看到别人在为填哪所大学好而烦恼的时候,感到好笑——这哪有我轻松,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她没有去。我问过别的女同学,她们都说她家里不让她再上了,供不起。这我早就想到了,可当真的来到的时候,我却又不愿接受这个现实。人生本来就是在矛盾中过去的。
      之后仍然是等待,其实,除了等待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们、长亲、长辈、我们所处的环境早就把我们给固定在他们所能设定的囹圄里了。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就只是在这种囹圄里过着那种简单也很单调的生活了。不过,还好,等待总会有结果。还是不久,我通过电话知道了自己已经考上那个学校了。在成都。离家大概很远吧。我不知道。知道结果后,剩余的等待便好多了,我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可是父母却没有感觉到这些。他们依然在做着他们自己的事,对于结果,他们只是象征性的问了一句:“考上了吗?”我说:“考上了。”此外,什么也没有。有时候,我很羡慕别人,因为他们毕竟有父母在爱着。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别人的父母一样爱我,但是我知道,他们对我关心太少,或者说是基本就没有。
      就在临走前的第三天下午,我一个人正在看着电视,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走过去,打开门。她正站在门外。她的脸上的神情有些迟疑,似乎犹豫不决,想继续敲,却又不想再敲。一看到我,她的神情突然变了,变得是那样的坚定。我不知道她想通了什么,或者决定了什么。我问:“有什么事吗?”她的脸红了红,说:“我想和你开房!”她的语气虽带有些羞涩,却又有着无比的坚定。我一怔,只能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直看到我再也不敢面对她的眼神,才说道:“我想和你包房。”我问:“为什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抓住我的手,拉着我朝外面走去。
      直到到了旅店,我仍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路上,我问过她好几次,她却仍旧什么都不说,只是拉着我的手,跑,跑,跑……到我房里,她放开的手,在上门。我正要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却呆站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正在脱衣服!我急忙抓住那双正在脱衣服的手,问道:“你要干什么?”她挣了挣,却怎么也挣不开,她仍是使劲地挣,眼泪却流了下来。她哭着说道:“我想和你睡觉!我想和你睡觉!”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死死地抓住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她突然趴在的我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我拍着她的肩头,安慰道:“有什么不快的事就说出来,憋在心里的滋味可不好受。”我不会安慰人,可是这时候却容不得我不去安慰她。
      她哭了好久,我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一动也没动。如果把我换作你,你又会如何做呢?是不是也只能这样?待她的哭声小了,我才扶着她到床上坐下。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哭的很厉害。我轻声道:“哭出来就好受了。”她听到这话之后,却反而又哭了起来。我又只好借给她我的肩膀用用,这次她却狠狠地抱着我,不让我有一点的放开。我说道:“别这样,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别人会说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的嘴给封住了。我挣扎着想躲开,却怎么也躲不开。我不知道她的力气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大了竟然比我还大!挣扎了好久,我才好不容易躲开,我看着就倒在我的怀里的她,大口喘了几口气,问道:“你要干什么?”她的脸红红的,却将我的嘴给封住了。我可以肯定这是她的初吻。她不懂得任何技巧,只是将舌头伸到我的嘴里。甚至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亲吻的时候要将舌头伸到对方的嘴里。她一向平静,这时的冲动却如火山爆发一般——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呢?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再次躲开她,并且立刻跳起身来,从床上跳了下来。她躺在床上,看着我。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要……要上……厕所。”她大声说道:“你敢!”我不动,不敢动。她在这时,又突然笑了,那种不是笑的笑。我一时神迷。她把手放在上衣上,慢慢地解开了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四颗……我像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终于,她解开了全部的扣子。她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穿。我看着她的脸,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了其他的地方。不要!我在心下朝自己喊着。可我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股冲动,想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我急得脸上直冒汗,她却始终在微笑着看着我。我再也控制不住,刚要往她走去,却用尽自己所有的念力,转过了身去。我尽量放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可是,脑海中却始终有她刚才的画面。
      我用一种颤抖的声音对她说:“你快穿上衣服。”她却又大声叫了起来:“我不!”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让我更加不知所措。我用力摇了摇头,把她带给我的一切都想甩开,可是能甩开吗?我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她反问:“我什么时候逼你了?”是啊,她什么时候逼过我?这些只是我自己把持不住的后果。一想到这,我便开始放松了下来。可就在这时,她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从背后抱住我,将她的胸膛紧紧地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我的心下又是一阵荡漾。她喘着粗气说道:“我就是逼你,你又能把我怎么样?”“我……”只说了一个字,我就再也说不下去。我全身都已经硬了。我要忍不住了。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这紧要的时刻,忽然外面有人敲门,一个女服务员在外面问道:“要不要开水?”我立刻从混淆中清醒了过来,回头朝她低声道:“快放开我。”她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的恼怒,却还是放开了我,然后就爬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体。我走过去打开门,说:“不要,谢谢。”那女服务员的眼光却落在了躺在床上的她的身上,微笑起来,用有些神秘而揶揄的语气,低声问我:“你们要不要套子?”我先是一怔,可随后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所指。我气愤地道:“我和你干的时候再用吧!”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切切道:“即便是不用,也不用这么损我吧!”我往上撸了撸衣袖,说:“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把你……”她却很快就走了,临带上门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狠狠地说道:“别以为自己搞了个妞儿就有什么了不起!老娘我出道的时候,你这狗杂种还不知道在谁的肚子里!”说完,又狠狠地带上了门。
      我望了门一会儿,才回转过身,望向她。她的脸色也变得就像一张白纸,毫无血色。我带有点歉意的对她说道:“对不起,刚才我差点把持不住……”她看着我,似乎呆了,好像丝毫也没有听见我所说的话,我看着这时的表情,竟然不知道还会再怎么说!她忽然问:“要是我是那个女的,你会如何待我?”我再次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不知道。”我一说完,又马上后悔起来。因为她的脸上刻满了失望。她神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目光却只是在空洞无神地望着我,就仿佛唯一的支柱也已倒塌了一般。我知道这种感受,我也经历过类似的经历,我也曾经感受过一样的心情。当支撑着你活下去的唯一的支柱倒塌下去时,你又会怎么办呢?
      她此时先前眼中一直燃烧着的那股火,□□,也已经完全不见了,却只有一种绝望的灰白色。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心中认为她此时心中这样想所以她的眼神才会显出如此的颜色,还是因为我心中的那股□□也已经完全消失才会将她看成那样。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又在哭了,哭得很伤心。我不知如何去安慰她,只是说道:“我想把拥有留到洞房花烛夜,可以吗?”她哭着点了点头,却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我……其实我是个很会安慰人的人,特别是安慰自己。我总会让一些不高兴的事,经过自己的安慰,变成一件很高兴的事。我知道,这叫作自嘲,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问她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可是一看她那红肿的眼睛,就再也问不出口。要是在当时我问了的话,说不定,以后的事情就不会那么遭的,可在这世上,谁又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要是尽晓此生以后的生活的话,活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意思呢?
      我已经记不着那天晚上到底是如何过来的了--我对那些重要的事情向来都是记不清的--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其后,我关上灯,也坐在沙发上进入了梦乡。梦里却有一个影子在我的身边,忽前忽后,总是围绕在我的周围。我在以前的时候,看过一些心理学的书,上面说做这样的梦,是因为你迷茫了,或者说是失去了一件宝贵的东西。我不知道我为何迷茫或者是失去了什么东西。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凉意冻醒了,我看了一下电子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借着外面淡淡的月光,我站起身,给她裹了裹被子。她却还是被惊醒了。她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说:“别离开我。”我一惊,想抽回手,却任由她握着。我在床沿坐了下来,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她坐起身,靠在我的怀里,为迷迷糊糊地说:“不要惊醒我这个梦,可以吗?”我点了点头。我用被子覆住她的身子,然后将她揽入了怀中。她静静地倚在我的胸膛上,一动也不动。我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天亮。
      一阵敲门声把我和她从朦胧中惊醒了过来。天已大亮,我起身开门,门外还是先前的那个女服务员。她看着我和她那忸悝的脸,笑着问:“昨晚睡得怎么样?”我刚想再讥讽她几句,若萱却抢先说道:“这么早敲门干什么?”那女服务员一笑,提了提手中的暖水瓶,说:“问你们要不要水。”若萱淡淡地说:“不要。”那女服务员再次一笑:“不要就不要,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着,便出去了。若萱这时才好像知道不穿衣服有点不好意思,对我说:“你转过身去,我要穿衣服。”我忙转过身去,背后传来她穿衣服的声音。我的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昨晚她站在我面前的情景,我忙压下了这股□□。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了,可以回过头来了。”我转身刚要看她,却发现她的上身却还是赤裸的,又忙转过身去。她卟哧一笑,说:“胆小鬼。”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说:“好了。”我问:“真的好了?”她说:“当然是真的好了。”我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她果然已穿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失望的感觉。
      她问:“现在几点了?”我看了看表,说:“8点多了。我、我该走了。”她说:“我也该走了。我也该走了……对了,”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不解地看着她:“约定?”她避开我的目光,说:“是的,约定……你答应我要在上了火车之后再看。”她着急地看着我。我说:“好。”她的眼光才放松下来。我们收拾了收拾了,到外面退了房。在退房时,我们又碰到了那个女服务员。她仍是在笑着看着我们。我再看之下,竟然发现她的笑竟然和若萱的笑有一种同样的不解。我迷失了。
      走出店门,我回过身看着她,她就俏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却又低下了头,许久也没有说话。可是我却以感觉到她有着无限的话要对我说。我看着那在她眼中不停地打着转的泪水,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此情此景,还能说些什么呢?虽然知道别离在即,虽然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可……可又能说些什么呢?我的嘴在怯懦地张闭着,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而噙在她眼中的泪水,却在不知不觉间流了下来,顺着她那瘦瘦的脸颊,直滑到她那经常挂着那不是笑的笑容的嘴角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断断续续地抽泣道:“你……你当真……当真要走?”我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好淡淡地却又无可奈何地说应了一声:“嗯。”嗯。是啊。我总会离开你的。这次离开以后,却又不知是哪年哪月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这时候不走,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却只说了一句:“那……那你走好。”我是多么的想把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对她说一万声,不,十万声的“我不想走”!可是,这一抱,又还有什么能再把我们分开呢?我迟疑了一下,木木然地伸出右手,想抚去那挂在她脸上的泪水,想再摸一下那不在我的面前的她的娇羞的脸,可我的手却又停住了。
      这时候,不知从哪个音像店里传来了孟庭苇的《谁的眼泪在飞》。我的内心一颤,只学鼻子一酸,一股湿意就在那一瞬间传遍了我的双眼。我紧闭上眼睛,不想让那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此时,《谁的眼泪在飞》正唱到高潮处,我的心也似乎随着那高潮渐渐地轻了,渐渐地飘了……
      我强压住心中那股想哭的冲动,睁开了眼,这时,我才发现,泪水早就模糊了我的双眼。泪眼朦胧中,我看着与我相隔不到两尺的她。她离我是那样的近,近得就几乎在我的心里;可却又似乎是那么的远,远得无论我怎么发足狂奔都无法追及上她……是的,这重泪水,不知道把我和她分离到什么样的程度!
      我的手动了动,又往前伸了伸,甚至我的手指都能够感觉到那来自她的脸颊的温暖。可是,我却又再也没有勇气再往前伸……我哆哆嗦嗦地说道:“再……见。”是两个字,可这却又泰山一般沉重,将我压得直不起腰来。刚才那股被抑制下去的又窜了上来。我匆忙之间,不及多想,立刻背转了身子,用一种淡得不能再淡的语气对她说:“你回去吧。”我不管她此时有什么想法,会怎么想,或许是不敢,径直朝前方走去。前方看似一片平坦。
      这时,她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声。这一叹是如此的轻,轻得几乎恨不得立刻转过身来,扑倒在她的怀抱里。这该是怎样的一叹啊!这其中所蕴含的忧愁和伤感,举世之间,又有谁能够全部了解呢?可是,我的身形却只是一顿,随后,又紧接着加快了脚步。不想,真的不想,可不想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只是徒增些伤感而已?
      往前走了也不知有几百米,我忽然回过头来,再也忍不住,朝她挥着手,大声喊道:“我会回来的!”然后,我又赶紧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这一回首又是如此的匆促,以至于我连她都没有看清楚,就回过头来了。
      当走到这条路的尽头的时候,我才彻底地转过身来,望着那已经渺小了的她的倩影。可是她的身影却又是如此的大,仿佛我的眼中便只有她,只剩下她,只能盛得了她。我茫然地倒走几步。一辆卡车从我面前驶过,她的身影却终于还是被挡住了。
      我不顾卡车司机的鸣笛警告,几步快跑到那卡车前面,又看了她一眼,这才猛然狠下心,用力转过身,朝拐弯处走去。又是一辆车从我的面前飞驰而过,那借车而生的利风也吹打在我的脸上,一丝丝的凉意从脸上传来。
      ……我才知道泪水早就流满了我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