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下》冰莹落雪

1、阳光下的罪恶 Chr

　　Chris一只脚踏进小白楼大门的时候，还曾经考虑过现在转身逃跑的可能。
　　不过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两把CZ-75在身后不详的一闪而过，更别提这座大楼里最引以为豪的人力武装资源。结果他只是僵在门口，假装从反光的玻璃上打理了一番已经定型的头发，之后清了清嗓子大步迈了进去。
　　你可以安全的到达那里的。他自我安慰说，你已经见过了老夫人，现在经历的这些更没什么可怕的。
　　如他所料，前台的人工服务台里只坐着一位读报的金发美女，一副老式眼镜正横在鼻梁上。他走过去，裁剪得当的西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那位姑娘依然敏捷的抬起头来，浅色的眼珠透着一股严密的提防。典型的英国人。Chris心想着，依然摆出自己迷人温和的微笑，用生硬又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我来找Mendel先生，预约好了。”
　　那位姑娘象征性的往电脑里输入了些什么，然后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经过训练的笑容。“Kevin先生对吗？请走右手边的电梯往十九楼去，我相信Mendel先生正在等您。”
　　就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似的。Chris不想对姑娘柜台下的□□发表任何评论，所以他只是展了展嘴角，从容不迫的走进了柜式电梯，尽管手中那个看似平庸的皮质文件包已经被他捏出了汗水。

　　清脆的声响过后，Thomas Mendel正站在电梯门后等他，以及，一如既往的，还有坐在他身边的George，永远陪在Thomas身边的老George。他们简单的握了握手，Thomas的手干燥而有力，George则要随和一些，晃了晃手就作罢。
　　之后Chris后退一步，礼貌地保持在不那么冒犯的距离之内，好奇又细心的打量着两人。 Thomas的棕色卷发并不服帖地翘着，微微遮盖住了有神的浓眉和忧郁的黑色眼睛。他看起来充满魅力，右手无名指上一枚古朴的铜戒低调的宣示着他已被人占有的身份。
　　不出Chris所料的是，George正合十的双手上也有一枚相同的戒指。
　　比起Thomas，金发的George更带着一种狂野的魅惑，湛蓝的双眸仿佛清澈见底，背后却运转着足以致命的精明。他慵懒地十指相扣，眼神却毫不拖拉的将Chris上下扫了个遍，直到目光缓缓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公文包上。
　　那是狼看见猎物的眼神。
　　还在亚平宁半岛时，Chris就曾经听说过很多关于他们的传闻，其中的大多数都被工作失意的同行鼓吹成了神话，例如他们曾经在阿尔卑斯的风雪中大啖人肉，又比如说他们曾经联手在克林姆林宫中横行无忌直到引起了那位敏锐总统的注意。Chris一般不喜欢道听途说毫无根据的传言，不过等他真正走到这两人面前时，一种尖锐的意识狠狠窜进了他的脑海——他们就是大伦敦真正的王子，仿佛肯辛顿宫走出的无冕之王。
　　其实George也只是面带微笑的欣赏了一番这位带有意大利血统的年轻人，仿佛在给他评分一样，末了，一只画有金丝雀的陶瓷茶杯被推了过来。“请坐，”George笑着说，带着亲民的东伦敦口音，“并且，请自便。”
　　Chris偷偷瞄了一眼依然站着的Thomas，先把文件包平放在茶几上，才允许自己陷进那舒服柔软的沙发。他端起配套的茶壶倒了杯红茶，并且按照自己的喜好足足加了一茶匙的牛奶和两块方糖，然后满足的端起茶杯，努力学着像个英国人一样谈生意。
　　“哦，Thomas，看在上帝的份上，”George笑着伸出长腿踢了踢严肃的Thomas示意他也坐下，后者小小的怒视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端了面前的一杯茶，George笑着凑过去给他扔了块方糖，娴熟的像是已经做过了成千上万次。
　　“Chris Kevin先生，”Thomas用他那低沉悦耳的嗓音说道，“欢迎你加入我领导的这只特勤小队，如你所见，我，Thomas Mendel就是你的直接汇报人。我不在时George会代替我的职务。鉴于你三天前已经被老夫人召见，我想你对工作应该有了一定了解，我说的没错吧？”
　　Chris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自然知道自己踏进小白楼意味着什么，如今他看着得体微笑的领导人，只能说着些官话：“能被划到这支小队是我的荣幸。如您所说，我的确仔细阅读了队内人员的行动档案，但是老夫人认为我应该早点熟悉在伦敦的工作环境——”
　　“听听，”George不赞成地打断话头，“Chris，你属于你自己，老夫人不能安排你的生活。”他看了一眼Chris，眼含笑意的继续说道：“不过嘛……我们都知道你在意大利卧底时的遭遇，急于工作的想法我们都能理解。”
　　他默许了。Chris不动声色的在心里自己比了个胜利，然后说道：“感谢您的慷慨，呃……George先生。”“叫我George就好。”金发男子立刻反应道。“好吧，呃，George，我为自己经历的卧底背叛事件而羞愧，自从他叛逃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失去上头的信任，没想到你们竟然通过了我之前提交的转调申请，并且把我调回祖国。”
　　Thomas叹了口气。Chris立刻警惕的盯着他。
　　结果他只是走到落地窗后拉上了窗帘，唰啦一声过后屋里陷入昏暗，气氛立刻变得隐秘起来。
　　“我先补充一句，这可不是为了什么防监视，只是防止不懂事的孩子们乱闯。”George还维持着良好的幽默，“除了我，大概没人能攻破Thomas亲自设计的这套防火墙系统。”

　　Chris注意到电梯又一次载人上楼，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一个高挑的棕发男子就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很是健壮，比起Thomas要年轻一些，但眼睛里已经望不见纯真。
　　“Chris，这是Seth，现在，一分钟也别废话，告诉他有用的信息，越多越好。”
　　听到Seth名字的一瞬间，回忆涌入Chris的脑海。他想起那个人曾经用骄傲的语气向他描述MI6的新星Seth Boomer，想起那个人提起这个名字时那疯狂的迷恋和沉沦。Chris曾经好奇过，拥有这样平凡的名字和经典事迹的人会有着怎样一张世故的脸，而今他却只见到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忧者，满脸掩饰不住的焦急。
　　“请相信我，Chris，”Seth一走进他就开口说道，他的语速很快，虽然在后来相处的岁月里Chris逐渐懂得了他那时仅仅是形势所迫，现在他正飞快的说：“我们恐怕是唯一几个相信他清白的人了，我知道你手上有不便公开的证据，快点告诉我。”
　　Chris忽然就明白了那个人对Seth的执着并不是毫无依据。至少那个人得到了同等甚至过量的回报。
　　Seth和那人无疑是深深相爱的，这份眷恋让Seth说动上司，冒着集体被灭口的危险调来了正处在二次考核期的Chris，只为了从当事人口中得知最真实的消息。Chris有些不敢看他充满希望的双眼，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说出的东西势必会浇熄一颗火热的心。
　　“我的确有一些证据，而且是直接的、致命的，”Chris小心翼翼的打开公文包，掏出把锋利的小刀切割着皮质的边缘，开始说出自己反复练习过的话，“所有证据都能直观无误的显示，那个被你们称作David的男人，的确已经抛弃了自己的政府出身，加入了西西里岛的犯罪组织。”
　　他知道Seth看起来无动于衷也知道他心里正翻江倒海。
　　但他只能继续说下去，这是那个人恳求他的最后一件事。
　　“他要我把这些东西带到伦敦，亲手交给Seth，他说Seth可以任意处理这些证据，上交或销毁，他都认命。他的命现在是你的了，Seth，而我斗胆猜测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你道歉。”

　　“我欠你的，兄弟。”他记得Dave无力的对他笑。
　　而他拂去Dave搭在他肩上的手，“你不再是我的兄弟了。”

　　Seth看起来很镇定，他接过了切开公文包才能拿到的移动储备和纸张，草草浏览了一下就抬起头来，一副意志坚定的样子看着Thomas。
　　George叹息了一声：“我想我们都太过乐观，完全没准备好让Seth接受这样的结果。”他拍了拍Seth的手，像个慈爱的兄长。
　　“不，事实上，我考虑过这种结果，”当事人闷闷的发言，只有少数熟悉他的人才能从平稳的语调中发现违和的起伏。Seth说，“一贯的不负责任的作风不是吗？我们都了解他，这个自负、狂妄——”
　　他的话忽然打住了，一张照片悄然自指间滑落，是张老照片。Chris装作不经意的低头去看，一片无垠的绿野上有两张欢快的笑脸，一个金发飞扬，一个棕发年少。两个人一前一后，眉目青涩的Seth自他身后将金发男子紧紧环住，只露出迎着阳光笑的眯成一条线的眼睛。而那个金发男子，他们都熟悉的、眼下即将被扣上叛徒之名的那人，仰向后方满足的深陷于这个甜蜜的怀抱。
　　Seth抚摸着他们青春的留念，翻转照片，看见一行新近写上的字。
　　Always Be Your Dave.

　　他们都沉默了半晌，半是为哀悼，半是为好奇。Chris刚刚调回英国，也只是在意大利卧底任务期间跟David有过浅交，并不十分清楚David的这些往事。诚然，他之所以想回国加入这支特勤队，一定意义上都是因为David常用让人艳羡的语调讲述他们这个团队之间的有趣故事。而现在，他看着Thomas和George，看着黯然抚摸照片的Seth，忽然强烈的意识到David以前说过的话。

　　“你知道吗，我们这支小分队，”David曾在米兰的阳光下用英语告诉他，“比起老夫人手底下的MI6间谍们，更像一个大家庭，我们彼此照料对方，一同渡过困难。”

　　而Seth无疑就是David特别照料的那一个——根据档案，Seth比David的年纪要小一些，这眉眼间还有些青涩的男子在MI6的发展已经是不可估量，在人人皆隐形的特工界，他总能悄无声息的渗透进某一组织。Chris不敢想象这件事情对他的前途会有多大的影响，说不准会以叛国收场。作为旁观者，他真是一点都想不通David这样做的理由。
　　Thomas和George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Thomas果断决绝地说：“Seth，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你知道的，我们永远支持你。”
　　不知不觉中Seth双眸中已有些闪烁，一时的沉默足以让一个心性果决的特工作出未来一生的规划，他嗫嚅了一声“队长”，之后才说道：“我相信我能管住他，想必他也清楚这些证据交给我的后果。我保证，我会在事态恶化之前就解决这些事情。如有必要……我，可以……”
　　“打住。”George出声制止了那句不可挽回的话，严肃而认真的样子让Seth有几分无助，其实他不过是站起来叹息着将Seth搂在怀里，用怀抱安慰着这个刚刚被重创的青年。“你们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这很好，”他在Seth耳边轻声说，“而我们，我们是你的家人。”

　　Chris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小白楼的了，印象深刻的唯有Thomas拍着Seth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而George则把自己送下了楼。他在伦敦秋天难得的阳光里伸展了一下肢体，决定忘掉今天这一切。对于Chris Kevin来说，他只是去小白楼进行例行登记，而现在，是时候回到政府为他贴心安排的公寓了。
　　说到他的住所，贴心安排真是再不为过，像他们这种在海外行动失败转调回国的特工，都必须在MI5的监控下度过头半年。习惯了被人监视着的生活，Chris倒还能应付自如，问题在于，为了响应政府削减开支的计划，抠门的MI5创造性的提出了一个方案——两位特工同居一屋，互相监视并提交报告。当初Chris刚回国听到这个消息时，真是一点都不相信意大利才是那个深受欧债危机影响的国家。
　　可惜对于Chris来说，政府算错了一步，他的同居室友在他之后数天就拎着行李箱踹开了公寓的大门，并且兴高采烈的宣布他很高兴跟未来的队友住在一起，那笑脸一度让Chris在6月的阳光下无力的扶额。Leon Roderick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同场景下人格转换的太完全。事实上，Chris曾经在一次任务中跟Leon有过合作，对方曾经高贵冷艳的在十分钟之内发明出了一种全新的暗码，顺利的让两人在被枪指着的同时还能把一队阿根廷人炸的血肉横飞。任务中的Leon精神集中、效率极高，简直就是特工界的典范楷模一类的存在，然而回到他的私生活……Chris觉得他25岁的室友在身体力行的告诉他“蠢萌”这个词的意义。

　　他进门的时候Leon似乎也进屋不久，挂在门口的围巾还有些余温，Chris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一边好奇的猜测，忽然就听见Leon蹬蹬蹬的跑下楼梯，只穿着件长袖运动衫和一条短到极致的四角内裤，腿部发达的肌肉骄傲地闪着古铜色的光泽。
　　Chris闹心的摇摇头，他时常在想这个男人是天性如此招摇还是在里斯本期间受了什么刺激——Leon本人更愿相信是前者——Chris从来没见过一个这么爱穿短裤的人，甚至有时候他买回来了运动短裤却又嫌太长，干脆手动剪起了裤腿。这对于常年身着三件套的Chris来说简直就是文化冲击。
　　“我知道你今天去小白楼了，还知道是Thomas和George亲自接待的你。”还没等Chris开口，Leon就得意洋洋的说，“文件包不见了所以你一定是传递了什么信息，某些老夫人不会允许你持有的东西，或者说上头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公文包的存在。我甚至还能猜测到，后来电梯上行停到19楼的那个人一定是Seth Boomer，你们呆的时间并不长则是因为Seth向来长话短说从不犹豫。”
　　像轰炸一般的，Leon一口气说出了Chris这五个月来最沉重的一天所经历的一切，作为回报，Chris只是紧锁着眉头看着他，无力反驳也懒得反驳。
　　倒是Leon好不容易结束了自己的推测，不满的看着面色不善的Chris，忿忿地说道：“喂，说了这么多，你总该提个问题吧。”
　　Chris投降一般的举起双手，想往一楼的厨房走去，喝了一下午的红茶他现在忽然发自内心的想喝点水。
　　Leon一下子从四级台阶上蹦下来，稳稳的堵住了Chris的去路。虽然有颗少女心，但他的确高大健壮，本来就窄小的门厅瞬间被两个体格同样矫健的男人塞满了。Chris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公家的房子不能随便打斗，不过他爱玩的一面也渐渐被不靠谱的Leon唤起，抬脚就直攻Leon落点尚且不稳的左小腿。不过Leon眼疾手快的双手抱住了他还未成势踢出的左腿，顺势一路摸到大腿根还发出暧昧不明的“啧啧”声。
　　“你不问我就自己说，”Leon放下他的腿，手还在腰间停着，“今天上午Thomas曾经约见Joseph Moss谈判，对，就是你想的那个Moss，谈判虽然并不顺利，但是以Thomas的能力是无法阻止Moss介入小队的，我是说，以技术支持的名义介入。你肯定也知道，Joseph曾经的战场是里斯本。”
　　他们身体还亲密的接触在一起，Chris却浑身僵直，他看着笑的一脸灿烂的Leon，不寒而栗。追问来源已经毫无意义，Leon能滔滔不绝的说出这些说明他其实知道更精细的细节，而这一切都让Chris感到困惑。
　　“告诉我，Leon，你究竟为什么要把这些情报跟我分享？”
　　Leon维持着他那灿烂得像小恶魔的笑容，转身带头走进厨房。
　　“你知道的，总得有人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