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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殷简以前每 ...

  •   殷简以前每每读到书中描写的‘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这些诗句,总是很向往有朝一日,自己亦能成为诗句中描写的人物,流传青史。

      但是他从没想过,战争不只是‘黄沙百战穿金甲’、‘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样。

      每一次转眼身边就有人死去,尸横遍野哀嚎四起,死亡的气息充斥着每一个呼吸。昨天还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的人,今日在他眼前断成两截。他身上溅满血和黑红色的泥浆,脚下的土地被血泡成泥泞。

      他的剑都砍钝了,敌人还继续涌过,身边站着的士兵越来越少,他只是木然地重复着简单的几个动作,架、劈、刺、砍,架、劈、刺、砍……也许是几百次,也许是几千次几万次,他只知道若是停下了,迎接他的只有死亡。

      怪兽迎面扑来,他滚开身子躲避的同时将剑狠狠向上插,借着怪兽向前冲的力量划开了它柔软的腹部。

      这些兽骑兵的坐骑虽然凶猛,身上皮糙肉厚连刀剑都砍不进去,但是耳朵眼睛嘴巴肚皮这些部位都是软的。冯国兵注重行动敏捷,不像大庆国兵那样全身穿甲,他们只是覆盖住重要的部位,同样的为了不影响坐骑的敏锐感官和行动,怪兽身上没有保护的披甲。殷简从第一波兽骑兵袭击中幸存下来,很快研究出这些玩意的弱点,却是苦于战况混乱,各营都被切断了,无法传递消息。

      这些怪兽坐骑一出现就让军马都惊慌了,第一批阵亡的士兵多是死于惊马乱蹄下。有了这样一个震撼性的出场,大庆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路败退到剑壁下早被荒废了几百年的要塞残壁。

      殷简放倒了怪兽却没有伤到上面的骑兵,那骑兵见坐骑被杀,红了眼地挥刀砍过来。刚才那一记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殷简勉强举剑挡住,那柄砍得刃都钝了的剑身像豆腐一样被劈断了。

      殷简持着半截断剑,一股豪气升上来,妈的不就是拼个生死吗?!大不了小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杀红了眼,早忘了自己的身份,在战场上再尊贵又顶个屁用,不也是一副血肉之躯,不也是几万人中一条不显眼的命!

      他学那骑兵般放声大吼,一手抄起身旁插在尸体上的长枪,一手握断剑,奋起神勇冲过!长枪拨开骑兵的刀,同时猛然跪在满是滑溜泥泞的地上,借着冲力把断剑狠狠插入骑兵的腹部!

      骑兵突出的双眼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怒,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殷简呆了一下,失声傻笑,他竟然干掉了这比自己壮一倍有多的骑兵。

      还没等他笑完,前方断墙上出现了一群兽骑兵,为首那人指着他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通,后面那些人举起兵器,目露凶光,哇哇乱叫地催动坐骑向他冲过来!

      他的断剑还插在尸体上,手中一把长枪要对付十来人外加他们坐下的怪兽,这能有胜算吗?!

      殷简握紧长枪,心想就算死也要拖一个垫底。

      正在此时,两条绳子从天而降,一左一右捆住他双肩再缠住他胸膛,将他从包围圈中揪上天空,隐入云中!

      殷简稀里糊涂地上了一艘小舟,一男一女手忙脚乱地收绳子,四周全是茫茫云海,他惶然道:“我、我这是死了吗?”

      男的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女的说:“你死了我们还救你做什么。快坐好,要开船了。”

      殷简只觉四周景物一顿,然后飞快地向后倒退,快得他头昏眼花,胃部发紧,‘哇’的一声吐了满船底的胆汁。

      男子心痛万分道:“我的船,我的船!都弄脏了!”

      女子皱眉四下一看,捡起殷简的一块衣角用力撕下来,扔到他的秽物上盖住。

      “擦一擦,我可不想一天都闻着这味道。”

      殷简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了,手脚无力,伸手胡乱擦了一下。那女子实在看不过眼,又不愿意捡起那块沾了秽物的衣角扔出去,伸指一点,念‘着’,衣角上燃起一撮小火。

      男子当场惨叫,赶快过去把火踏熄了。

      “这是纸船,你懂吗?纸船!你竟然用火烧,船烧了你打算掉下去摔死吗!”

      “这又不是三昧真火,不会把船烧掉的。还是你这法宝没有加持过,连普通的火都受不了?”

      “你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难怪连圣人都说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我难养?你搞清楚点现在是谁养谁,你现在吃的用的我们天剑门给的!吃白饭的家伙!!”

      “谁吃白饭了!这船可是我的,山上的桃树也是我给的,你这不讲理的老姑婆!”

      “你才老了!再说我揍你!”

      殷简这时总算完全清醒了,见他们马上要撩袖子出手揍人的架势,赶快道:“两位仙家不知如何称呼?在下殷简,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二人被他这一搅,都不好意思地讪讪放下手。

      女子脸红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爽快地说:“我叫兰春,他叫景施致,我们是天剑门派出查看的弟子。”

      殷简略略听说过天剑门,是大庆境内一个修仙门派,终年神龙不见首尾,他一直以为只是个以讹传讹的装神弄鬼的门派,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他心中顿生敬畏,小心问道:“两位仙家查看的可是剑壁天险?可否助我大庆击退强敌,护我山河?”

      兰春脸露难色,“我们不过是三代弟子,此事涉及凡尘,我等修真之人是不能插手的。刚才冒险救你一命,我等回去就要领罚了,实在是爱莫能助。”

      殷简刚刚升起一点希望又沉到海底。

      景施致见他大受打击,心有不忍,暗下扯扯兰春,对殷简说:“你可有什么地方想去的,我们可以送你过去。这边都被兽骑兵攻占了,不安全。”

      殷简心中一动,问道:“不知这船可否飞过被攻占的地方,又不会被察觉吗?”

      景施致道:“无论看见什么你都不能弄出声音,这宝贝虽然有隐形的功效,却不能隔音。”他自己不用说,根本不会隔音术,兰春的隔音术刚学上手,实用性等于无,完全不用指望他们。

      “我明白,我不会给仙人添麻烦的。”

      殷简满口答应,之后才知道‘不添麻烦’说起来顺口的做起来才是最难的。

      宝船无声无息绕着冯国军侵占的地方飞,中途碰上一个满是蠢蠢欲动的怪兽,和明显喝了酒有些失控的骑兵的营地。他们捉住了几个大庆士兵,一名醉醺醺的骑兵笑呵呵地割断绑住士兵的绳子,挑出一人叫他逃跑,然后让怪兽追上,将那人撕裂了分食。

      殷简紧紧捏住手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被虐杀,耳边全是大庆人的悲鸣惨嚎,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景施致担心他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傻事,正要让船飞离这个地方,殷简按住他的手,脸上的泪渍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画出蜿蜒的亮光,双眼充满愤怒却又十分平静,坚定地摇摇头。

      殷简想得很清楚,就算现在自己跳下去,能救得了这些人一时,他们能走得出这全是冯国兵的地方吗?这宝船也装不下那么多人,而且,这两名仙人因一时恻隐救了自己,自己不能为逞一时之勇而连累他们。

      他们已经帮了自己够多了,他已经知道敌人的兵力分佈,还有他们如何攻入大庆国的土桥。只要毁掉那三条刺入剑壁的土桥,就能阻断冯国增兵,他们就能把这些兽骑兵冲散隔开,各个击破。

      宝船的速度很快,为了让殷简勘察敌情,景施致特意放慢了许多,即使这样,快马三天才能跑完的地方,宝船上只用了两个时辰。

      景施致引导宝船安全离开冯国军势力范围后,一抹额头,才发现自己也是一头冷汗。

      “现在你想去哪里,我们送你过去?”景施致问得有点急,兰春狐疑地瞥他一眼,觉得真的不是自己错觉,景施致看起来很紧张。

      景施致察觉她的视线,悄悄摆手,示意她一会儿再说。

      殷简道:“有劳仙人带我去峄城外面的军营。”

      “行,不过我们不能飞太近,你也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任何关于我们的事,就算是报了我们救你一命之恩。”

      殷简无不答应,比起他们为他做的,这点要求简直是微不足道。若是军中有人问起,他已经想好说辞应付。

      宝船在离军营十里外的小丛林停下,景施致临走悄悄塞给他一个小纸包,趁兰春不注意时悄声说:“这是能驱兽的药散,你留着防身。里面写了配方,对付这些凶兽还行,再高级些的就不管用了。”

      他拍拍殷简的肩膀,故意笑说:“我们这么辛苦救了你,可别一下死掉啊。”立刻叫兰春赏了一个白眼。

      他放下绳子,让殷简攀住绳子滑下去,等他双脚着地后,立刻掉头向天剑门飞去。

      兰春这时才问起刚才何事让他紧张。

      景施致脸色不大好地答道:“我看见涂山宗的人了,来的还是他们的宗师。”

      “涂山宗?”兰春对山门外的事不太了解,自从去年在沛京被一个幻术吓得全失了还手之力后,她回到山中奋发努力,不再因师兄们一个小小的赞美就骄傲自满而松懈学习。她现在是三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剑修,才被派来出这个任务。

      景施致的法术不怎样,知道的小道消息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能让他说上一点。

      “涂山宗是冯国境内的一个修真门,以驯养灵兽闻名,他们人数少,想拜入他们宗门不容易,他们有严格的收徒规定,经常百来人去拜师,一个没选上都是寻常。涂山宗依附在盛元宫名下,每年进贡一些稀罕的灵兽,我有幸见过几次,他们门人装束都是露单臂,剃光头,头顶留一撮长发,据说那是他们的灵思之源,只有至亲至爱之人才能碰。”

      “涂山宗的弟子分为三等,以青蓝紫区分,宗师着黄衣,大宗师着红衣,等级越高同时控制的灵兽就越多。据说大宗师能同时驱使上百的灵兽,还能让灵兽晋级,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涂山宗素来行事神秘,极少出来行走,故而鲜为人知。”

      兰春不禁对这二流子的散修另眼相看,“你懂得还是挺多的嘛。”

      景施致小小得意了一番,正色道:“我们还是赶快回去禀报掌门,这次入侵有涂山宗插手,已经不只是是凡尘之事那么简单。”

      他觉得奇怪,盛元宫竟然没管,放任涂山宗参与凡人战争,难道他们打算违背天道,不顾修真训诫了?更奇怪的是,自己的法术不是顶好,竟然没惊动涂山宗的黄衣宗师,莫不是自己以后百年的好运气都在今天用光了吧?他暗道侥幸,却不知那三人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另有打算才故意放他们离去。

      殷简一路步行到营地,亮出令牌,守门的士兵惊疑不定地领他到主帐。

      守在主帐外的侍卫认得他,顿时大喜正要进去通告,却被殷简神色冷漠地拦下来,他听见主帐内的争论声。

      “张将军,二皇子肯定是已经殉难了,这时我们应该尽快上京报丧,而不是继续派兵去寻找。那些兽骑兵凶悍无比,我们的人根本抵挡不住啊。”

      “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等皇上降罪吗?当初就不该让二皇子去剑壁见识,这下见识的人都没了,也不知皇上会怎样降罪于我等。唉——”

      “你们在这里担心皇上降罪,难道就不担心冯国军一路长驱直下的后果吗?国难当头,你们想不出退敌之计,又不愿调兵试探敌情,坐以待毙岂是我等武将之为?!文官爱财,武官怕死,国将亡矣!”

      “张将军,不是我等不愿作为,只是敌人太强悍……”

      一声拍桌巨响。

      “罗柏廷,休得在军中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再有犯者,拖出去责五十军杖!”

      “张庸,你——你真是不识好人心!哼!我倒要看你如何对应冯国军!”

      罗柏廷的官职原是与张庸同级,却因二皇子的缘故得了皇上钦赐飞豹兵符,升了他半级。不过是个舔屁股沟的货色,居然也敢和他这员资深老将顶撞,真是不知好歹!看他回去如何写奏折参这张庸一本,把二皇子阵亡的过错也引到他头上……嘿嘿嘿。

      侍卫僵硬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二皇子,心想这罗柏廷的将军怕也当到头了。

      罗柏廷气冲冲地掀开帐帘走出来,直接撞在殷简身上,他怒道:“谁这么不长眼——”声音戛然而止。

      “殿、殿、殿——下!”

      他不知殷简在外面站了多久听到多少,膝盖一软,直直朝殷简跪下。

      殷简冷脸躲开他的跪礼,绕过他走进帐中。

      他对坐在帅案正焦头烂额的张庸唤道:“张将军。”

      “殿下!”

      帐中坐了十几人都纷纷站起喊殿下,情真意切的,虚情假意的,胆颤心惊的,他环顾一圈,心中已经迅速把这些人都划分出来。

      忠于自己的只有张庸和他手下几名心腹,其他人不是真怕死就是别有居心,说不定其中还有恭王的手笔。

      不过眼前还不能处置这些拖后腿的家伙,殷简压下心中厌恶,对张庸道:“我们驻守在固安的军队全完了,我侥幸得两名武艺高强的异人相助逃出来。可惜二人为了保护我,身负重伤,半途不幸身亡,等我回宫后定请皇上为此二人立碑。”

      张庸惊喜地绕过帅案,扑通一下跪倒在他面前,双目含泪道:“殿下,您一路辛苦了!末将无能,竟然无法救出固安的一万士兵,还以为连殿下都罹难了,末将有罪,辜负皇恩,请殿下赐罚!”

      殷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带着戾气的视线扫过众人,又落在张庸身上。他不是傻瓜,若之前不明白,方才听得那一翻话还有什么不懂的。不是张庸不发兵,而是手下这些人怕死不肯出战,也许还有恭王不想让自己活着回来的意思。他暗自冷笑,他那位大哥的手伸得还真长。

      心中有鬼的人不敢与他相对,微微侧过头,心中打鼓般通通乱响,二皇子去了一趟战场,整个人都变了样似的,气势很骇人啊。

      殷简留意到站在角落里的几名年轻人击目光友善,明显似对他很好奇。这些人是从新晋上来的游击佥事,还没有站派系,倒是可以拉拢,若他们能从这场战斗中活下来的话。

      他的视线回到张庸身上,沉声道:“我勘察到敌方的阵营和兵力,这些打先锋的兽骑兵大约不过两千多人,参杂了大约四五千的普通士兵,他们是通过剑壁上的土桥过来,暂时还不见后援。如果我们能将土桥弄断,他们便无法增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他们之前出其不意打得我们措手不及,现在我们有准备,只要各方配合好就能打败他们,叫冯国狗滚出我们的土地。”

      殷简说到‘配合好’时,特意在之前回避他目光的几人身上投下意味深长的一睇。

      几人讪讪垂目看地,站在对面角落的年轻人看得分明,眼中露出不屑和愤怒。

      殷简继续道:“我还发现,这些兽骑兵的坐骑虽然凶猛,皮糙肉厚不怕刀剑,其实也是有弱点的。它们的耳眼嘴腹都十分柔软,普通刀剑都能刺入。”

      有人插嘴道:“即使是这样,我们的士兵还是完全不能近身,我们的盔甲根本挡不住这些凶兽。”

      殷简冷道:“我凭一柄断剑都能杀一头凶兽,不然没等来营救,我就早入兽腹了。你现在说是我们有十万大军,连区区两千兽骑兵都打不下吗?”

      那人粗红了脖子争辩道:“我们不是每个人都像殿下这般神勇有龙气护体,而且就算我们真的打到剑壁前,断了土桥,若冯国再架起土桥呢?”

      殷简火大地一摸腰,才想起自己的佩剑早断了,张庸极具眼色立刻把自己的佩剑双手奉上。殷简抽出寒光闪闪的利剑,猛然削下一角帅案!

      “他们能架多少次,我们就能断它多少次!还有谁不愿战,趁现在站出来,本殿下一并打发你们回乡养老!”

      角落的几名年轻人排开众人站到帐中央,单膝跪下,齐声高呼:“我等愿谁殿下誓死一战,卫我国土,驱走冯狗!”纷纷向殷简请命抗敌。

      殷简示意他们站起来,赞道:“这飞豹军中总算还有些血性汉子。”

      一句话说得有人无地自容,有人气血翻腾。张庸暗中苦笑,也幸而他是皇子可以这样说,若自己说出来,只怕有兵符都调动不了这些军爷们。

      震撼敲打了一通,把军中的刺头都压下去,张庸命人搬出沙盘,将殷简看见的都标记下来,开始策划反-攻。

      这一夜,写奏折的,写密函的,人人都忙个不停,天色微亮时,几乘轻骑离开营地,向沛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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