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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果然如殷玉 ...

  •   果然如殷玉宁所料,盛帝的确是在筹备对安王出兵,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连讨伐的檄文都写好了,洋洋洒洒罗列了十大罪名。

      盛帝发兵,首先要户部放军饷调粮筹军备,户部这时却给皇上先算了一笔账,先是给季太后铸金佛祝寿和修缮皇宫,然后是盛帝调飞豹军去守剑壁以防冯国入侵,紧接着明珠湖水灾和隽城瘟疫,两处赈灾的银子花得像流水。现在要打安王?抱歉,没银子。

      没钱可以先欠着,那粮草总有吧?

      行军打仗讲究军队未动粮草先行,户部却说,连粮草也没了。

      大庆国十个行省,除了朱安年年喊穷外,九个行省中只有南郡没有报荒,其他八个行省不是风雨不调就是这处小灾那处小灾,粮仓轮流开。先前已经拨了粮草给飞豹军,现在硬凑也只能凑出三个月的粮草,不过明年要出什么事,各省百姓就等着饿肚子吧。

      军备就更不用提了,好东西都被飞豹军拿走了,剩下来的库底货,兵器是锈的,不经敲,一敲就断;军服是旧的,不是发霉就是被蛀得个千苍百孔,扔在街上连乞丐都不会拣。重新置军备也不是不行,就是要花时间,怎么也要等上三四个月。可工匠不是免费的,最后的问题仍是回到钱上,两个字——没钱!

      盛帝盯着户部呈上来的折子,要视线是刀子,下面的人早被千刀万剐了。

      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军备没军备,户部是做什么吃的!

      他调动飞豹军时,户部叽叽歪歪地磨蹭了半年才批条子,早已让盛帝不悦,正要找个由头发作户部,德妃就凑上前找死。他干净利落地发落了德妃,先给许家敲一记警钟。许氏兄弟从户部吞了多少银子都给他一一吐出来,吐干净了他再来整顿户部。

      德妃一倒,下面早对许家不满的人像闻到血腥味儿的鲨鱼,个个都游上来咬一口。

      何骢杜文维二人收集了许氏兄弟的许多罪状,揭露他们二人在户部批条子私卖公粮,让粮商用霉米充好米上缴;买卖户籍,下面收赋税的人借此吃空额;私卖无主良田,造假户分摊田亩征课逃赋税;克扣军需,若无孝敬就运去烂菜霉米,等等。

      盛帝真是看得七窍生烟!

      以前瞧着许凌文的两个儿子也是有点才干的,谁料他们进了户部这些年,户部竟然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要说家中贫困,见钱眼开还能说得过去。可许家乃簪缨世家,这代又出了德妃,两个儿子坐镇户部,可谓是分光无限,一时炙手可热,还能缺了这点钱?这人都掉进钱眼里去了!

      事实上,许俊许杰二人一开始也是战战兢兢安于职守,无奈下面人流水般送孝敬,左右要打点,就算他们想安也安不下来。大家都是如此做派,明面不收,那些人亦有办法从别的地方塞进他们兜里,一次两次日积月累,他们也只能同流合污。

      钱不是自己出的,许俊许杰花习惯了,而且这么久盛帝都没发现,就愈发大胆。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要他们回到以前的日子可难了。虽然心中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他们已经停不下手。就算他们想停,别人也不可能停,他们握住对方的把柄,对方又何尝不是握住他们的把柄,终于造成了今日这糜烂局面。

      等殷策从隽城日夜兼程赶回沛京时,许氏兄弟已经被停职闲置家中。

      殷策虽然心中焦急,也不敢直接去见舅舅们,而是先去见盛帝。

      他在隽城外面的临时营帐里住了三个月,原本丰神俊朗的青年黑瘦了许多,一身风尘仆仆跪倒在盛帝面前。

      “父皇……皇上,儿臣回来了。”他压着悲痛哑声道:“在隽城几次难民暴乱,儿臣险些遇害,那时满营一片混乱,还叫带病的难民也闯进来,逢人就泼病人用过的水……儿臣记挂着皇上,记挂着妃母,拼命也要活下来。”

      盛帝见他这副惨相,心中还是动了点隐恻。若不论他的出生,这孩子为人处世都颇得他意,只是一想到德妃,不,许良娣当初如何设计来的孩子,他就喜欢不上来。

      “起来吧,地上寒冷,这么大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张贺,赐座。”

      张贺搬来一张墩子,铺了个软垫在上面,请殷策坐下,又送来热毛巾热茶。殷策擦了擦脸和手,觉得精神了些,委婉地提起妃母。

      若喜欢一个人,无论对方做什么都是对的;若厌恶一个人,无论对方做什么都是错的。盛帝便是如此。

      他听着殷策在那边小心试探,想起许良娣那些自以为聪明的算计,觉得这个儿子虽然相貌像自己,心性却更像其母,一句话里三分试探七分算计,一分真心都没有。反倒是殷简,原先他还觉得这儿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怎么好,偏偏这儿子是朝中少数几个支持他调动飞豹军的人,让他有种果然是父子所见略同。皇后淑慎贤德,教出来的孩子心性自然是好的,生性率直总比个充满算计的好。连自己父母都要算计的,还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这样想着,先前看见殷策时生出的一点隐恻消失无踪,满心只有厌恶和疲倦。

      “你妃母犯下大错,皇后的处置已经是轻了。你在外奔波不知实情,尚情有可原,以后不要再朕面前提起那毒妇。你这次在隽城立下大功,朕会论功行赏。”

      殷策一听,几乎昏厥,皇上不肯松口,都直接叫出‘毒妇’二字,妃母这是废了,永远也不可能复宠。有一个名誉有瑕的妃母,他日后想竞逐帝位几乎是没可能了。

      殷策勉强把持住,低头拱手道:“隽城的瘟疫能被控制住,全靠皇上赐下的丹药,儿臣惭愧,带去的御医全都束手无策,愧对皇上厚望。”

      “嗯,那些丹药乃仙人所赐,看来还是有奇效。”盛帝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命他回去好好休养,日后还有重用之处。

      殷策头重脚轻地出了御书房,看了一眼恭送自己的张贺,不过才三个月,皇上身边的心腹已经换了一个人。他对这个张贺毫无印像,不知皇上从哪里找出来。

      这是要变天了么?

      殷策回到府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刻也不可停留,直接去找舅舅。

      许俊得了风寒不见客,许杰说大哥这是被皇上吓出来的心病,吃什么药都没用。

      殷策知道他们都暂时无事,便问起妃母的事。

      许杰说:“皇后素来行事不是如此张扬,这次怕是得了皇上的意思才敢直指我们许家。我们许家倒了,他们梁家便是独占鳌头。”

      许杰清清嗓子,这几日来,他也急得嘴角起了个大泡,一说话就痛,但是这时候若说不清楚,就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外头说我们兄弟贪财贪去了半个国库,这只是皇上要发作我们的借口,真正原因是在你妃母身上。皇后说她毒害小靖王,小靖王的死因确实可疑,但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许杰叹了口气,“我们许家成也是因你妃母,败也是因你妃母。”他拍拍外甥的肩膀,让殷策自己去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许家现在已经帮不了他。

      殷策神不守舍地回去,想了很久,终于跑去见皇后,求她让他见妃母。

      被关进冷宫的妃子是不能见外人,外人也不可随意出入。

      皇后怜他一片孝心,允他去见一次许良娣。

      许良娣住在菊华宫丝雨轩,这名字听得好,等殷策到了地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除了四周砌起的高墙,目之所至尽是残败之景,丝雨轩是一间破旧的房子,外面搭了小棚子放着一口小锅,几个碗便是厨房。

      一个十一二岁的丫头坐在台阶上仔细缝补衣裳,见有人来了,眼中露出惊疑,慌慌张张地行礼。

      带路的太监是皇后的人,殷策塞了五百两的银票,请他在屋外等候。

      太监笑纳了,但也不走远,就在台阶下等着。

      殷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否则那太监就要和他一起进屋了。

      他推开摇摇欲坠的门,屋内一股发霉的味道,昏暗无光,他花了点时间才习惯。

      许良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一时间还没意识到有人进来了。她进了冷宫后使劲闹,终于把自己闹出病来。冷宫中的妃子吃穿用度都是被克扣再克扣过的,冷饭馊菜的伺候,她哪受得了。冷宫的妃子病了可没御医可看,幸好小雀儿家中有个病秧子老娘,久病成良医,她也懂点治风寒发冷发热的土方子。昨晚好不容易凑齐了药,给许良娣灌了一碗,今早又喝了点米汤,烧总算退了。

      “妃母,妃母。”殷策轻声唤道,不敢靠太近。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光鲜亮丽的妃母也有如此潦倒的一天,头发不知多久没梳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发蜡都臭了。失去保养的面庞一下显出真实的年龄,下坠的两颊,眼尾颓增的鱼尾纹,深陷的眼圈,苍白的脸色和干瘪的嘴唇,哪还寻得半分冷艳德妃的模样。

      许良娣幽幽转醒,嘴中有气无力地骂:“小浪蹄子……别吵本宫……”

      “妃母,是儿臣,是策儿。”

      许良娣懵懵地张开眼,突然跳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揪住殷策的衣襟。

      “策儿,你是来救妃母吗?!快,快带本宫去见皇上,皇后假传圣旨陷害本宫,本宫要求皇上为本宫做主!”

      殷策按住她只剩下一层皮的手,触手冰凉。

      “妃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皇后要把你贬来冷宫?”

      “皇后假传圣旨,她要害我!”许良娣固执地重复,她拒绝相信自己亲耳听见,亲手接过,亲眼看过的圣旨是皇上亲笔所写。

      “妃母!”殷策焦急地低声道:“你若不说实话,儿臣也帮不了你。皇上震怒,连舅舅们都被停职了,许家现在处境不妙啊。”

      许良娣神情惶然,“不会的,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一定都是皇后那贱人!她知道了,她想先下手为强,她要害我们母子二人!”

      殷策见她还是执迷不悟,实在是不耐烦了。

      “皇后究竟知道了什么?妃母,莫非是你要做什么被皇后拿住了把柄?”

      “本宫没有做什么!”许良娣说得斩钉截铁,她慌乱的眼神却泄露了真相。

      殷策一股怨气积在胸口,他不求妃母帮忙,但也别帮倒忙。

      他这妃母就因为当时抢先生下长子,便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要不是盛帝还有仰仗许家的地方,睁只眼闭只眼,许家也跟在她后面擦屁股,她才平平安安升为德妃。

      这天下不止有她一人会算计人,她风头劲了二十年,没有练出点肚量,反而越发半点不能容人。皇上晚上点哪位妃子,她要管;哪位妃子怀孕了,她要管;哪位美人得宠,她也要管。皇上能忍到今天才发作了她,可真是算对得起许家当年的扶持之恩。

      “既然如此,妃母就继续在这里等到皇上大赦吧!”

      殷策愤怒地站起,转身就要走。

      许良娣一呆,情急之下也不知哪个窍开了,急忙拉住儿子的衣袖,慌张地说:“策儿别走,本宫只与你说。”

      殷策回头冷冷地看她一眼,她放软声调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本宫只能悄悄说与你听,你可别告诉旁人。”

      殷策这才缓下面色,侧耳听她小声说来……谁知他越听越心惊胆颤,此刻倒宁可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或许他根本不该来见她!这女人是生来害他的吗?!先让他顶了个尴尬的庶长子名头,再帮他‘筹划’太子之位,将袁铭山一派得罪得干净,现在居然想到要挟皇上——他都不知该怎么填这个妃母亲手挖的大坑。

      若无意外,他这辈子都和帝位无望。

      至于皇上是否与堂弟有染,有又如何,皇室的丑闻多了。这时候若是帮皇上掩饰一二,说不定还能得圣心,她却偏偏想到要挟,真不知该说她大胆还是无知。

      殷策定下心神,先安抚下许良娣。

      “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这件事你没告诉别人吧?”

      许良娣此时还不念念不忘夏荷,道:“本宫身边的夏荷知道这件事,这贱货向皇后告密,她老子家的卖身契都在你舅舅手中,一定要把他们全家都贱卖了,这家子都是叛主的贱人!”

      殷策胡乱点头,又吩咐了小雀儿好生照顾许良娣,留下一千两银子的散票,脚步漂浮地离开冷宫。

      这件事他又不能和别人说,殷策憋了三天,终于想到了一条可以平息皇上震怒的办法。

      一个无月的寒冷夜晚,许良娣在冷宫病逝,死前还念着皇上的名字。

      皇上怜她侍奉了自己二十多年,让她以丽妃的谥号葬入帝陵。

      许家经此大起大落,变卖了京城内的产业和家中珍藏,将户部的大坑能填多少填多少,全家迁回乡下。

      殷策因在隽城防御瘟疫有功被封为恭王,皇上另赐新王府。

      明面上他是第一个被封王的皇子,看着妃母殁了,许家也没落了,他却是依然风光无限,仍是深得圣心。事实上,袁铭山却是知道,恭王领的是一等亲王的俸禄,住的却是按异姓王建制的王府。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清楚,现在能角逐帝位的就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

      隽城的瘟疫终于得到控制,全靠仙人预先告诉皇上,还留下的丹药救治病人。皇上称大庆国有仙人守护,皇上是天之子,才得上天眷宠,风调雨顺万民无恙。

      谁又知道这本是盛帝酝酿大半年的阴谋。

      他用李赫渊留下的仙丹救了自己命人收集病人感染的百姓,将自己的声望推到最高。

      剩下的就是要对付那不肯安份的安王。

      盛帝十七年二月十九日,盛帝公布了安王意图谋逆的檄文,叙述其十大罪状:

      安王残暴无道,统治一方百姓却不能施以仁政,虐杀治下百姓无数,强行将良民打为私奴,抢夺良田万顷,逼得百姓落草为匪,隐瞒税收,拒向朝廷缴纳赋税,编造灾情骗取朝廷赈灾,贪下款项私饱中囊,私下打造兵器,招兵买马意图谋逆。

      檄文一出,天下哗然。

      已经收到安王密函的四位王爷读过檄文后,各自反应不一。

      萧王殷佶还在为明珠湖涨落后的安置问题头痛,又爆出了近身伺候的人中竟然有盛帝的耳目,他表面上还是一副以朝廷为首的恭顺,心中早已恨得咬牙切齿。

      盛帝要向安王下手,谁知道安王完了之后会不会掉过头来对付他们这些王爷。

      他不像安王手中有军队,但是他握住了大庆国的木料市场。

      盛帝要打仗,势必需要大量的木材,他可以在这上头做手脚,这场仗打得越久对他越有利,足够有时间准备好一切。

      朱安那穷地方都能养军队,他就不信自己养不出一支私军。

      平王殷佐照旧去马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整个没事人似,也没有处置身边的盛帝耳目。实则他并不完全信任王府中的人,马场的那些人才是核心人物,真正为他出谋划策的心腹,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王府的人,只留他们来迷惑盛帝的视听。

      他只是想做个安稳王爷,做自己喜欢的事,并无意与帝位。若盛帝不肯放过他们这些兄弟,就别怪他暗中支持安王。若然安王能造反成功,他倒是宁可安王登基为帝,至少安王不像盛帝那般阴险,暗中谋害他们这些兄弟。就算不成,也要叫他们两败俱伤,盛帝也别想好过。

      燕王殷佚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不得不说盛帝走了一步好棋。

      利用隽城的瘟疫来掩护军队行动,明是怕隽城会出暴乱,其实就是为了等这檄文好直接从隽城调动军队去朱安吧?

      他现在该站在谁那边?

      盛帝兵多将广富有天下,怎么看来都是胜券在握。朱安……就算安王有军队,又能坚持多久?

      但是安王若完了,盛帝对他们这些兄弟又会如何处置?与其等待结果,还不如自己先发制人。

      燕王沉思一番,召来次子殷明伦,如此吩咐了一番。

      顺王殷倬才刚处置了盛帝的耳目,给那人喂了药扔到最低等的窑子中伺候客人,不论男女都要接。火气还没平息下来就传出盛帝要讨伐安王,他拜读了檄文,当场就乐得直拍腿,立刻感觉病都好多了。

      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错过,他吩咐人准备马车去朱安。要不是老管家和心腹吴公公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他还真拖着病体出门了。

      在二人一番苦口婆心劝阻下,顺王总算勉强答应等身体养好了再出门。万一半路挂了,还没看见盛帝吃瘪的样子,他死都不甘心。

      老管家和吴公公齐齐抹冷汗,别人都避之不及的事,王爷还要凑上去,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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