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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五王离京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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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王离京时还有些冷,才不到半月的功夫,树上的蝉儿争先恐后地叫着热,满街都是眼花缭乱的鲜艳夏衣,卖冰铺子的门槛几乎被踩平。
四福抹去一把汗水,他热得都想躲在地窖里不出来。
看看自家小王爷穿戴得整整齐齐躺在贵妃椅上看书,脸上竟然连汗都没有,这就是爷爷说的‘心静自然凉 ’?
四福撇撇嘴,他生来就是劳心的命,一辈子都不会有心静的一天。
“王爷,苑林局的人说宫中有几次改建,他们腾不出人手,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派工匠过来。”
殷玉宁见他热得吐舌头,随手把摆了有一会的冰镇酸梅汤递给他。
四福不客气地咕咚咕咚喝下去,咂咂嘴,有点意犹未尽。
殷玉宁淡淡地说:“既然他们忙就算了,我也不急。”
不过就是湖中的假山莫名其妙崩裂了一角,看着有些不雅。盛帝为了显示荣宠,特意许他用苑林局的工匠,为此不知招了多少恨。
四福心里不舒服,凭什么自己府中修个东西还得看他们苑林局的脸色,他们府中又不是养不起人。但是小王爷都没生气,他气什么。心静自然凉连念三次。
他眼珠一转,蹲在殷玉宁的贵妃椅便,挤眉弄眼地说:“王爷,想不想听个好玩的事。”
殷玉宁看他那鬼样子就有点无语,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八卦,隔壁大婶的母鸡下了个双黄蛋都能叫他说上一天。罚他一天不说话,说不定能把他憋死。
“怎么,你在外面又听到了什么?”
四福神神秘秘地说:“外面闹得可厉害了,袁大学士不知发什么火把他娘子赶回娘家,袁家娘子转眼就跑到许府门口闹,叫许老太太打了出去。”
殷玉宁嘴角勾起,袁韶清前脚才走,家里就闹翻了,多半是妈舍不得儿子去受苦。但这和许府有什么关系?
“哪个许府?”
“就是德妃娘家的那个许府。听说袁家娘子当初走了德妃的路子给儿子谋差事,没想到被指派到朱安,袁家娘子心疼儿子,直说德妃害了她儿子。许老太太哪容得她在门前骂她女儿,命人乱棒打出去,周府丢了脸面,还在想办法陪不是。”
“王爷你说这是不是好笑,放着自家老爹不求,跑去求别人,讨来了差事又不喜欢,就叫他娘去闹。还真没看出那清风公子是这样的人,这下看谁还敢嫁他。现在外面的人都说周府不会教女儿,难怪袁大学士把人棒回家。”
殷玉宁瞧他那喜滋滋的样子,不知情的还当他和人家有仇,幸灾乐祸呢。
“这事你听过就算了,自己嘴巴紧些,不要乱说话。毕竟牵连了皇室后妃,弄个不好,中伤皇族的罪名可连坐九族。”
“王爷放心,我只说给您听,别人想听都听不到。”
“今日天气热,你去厨房端碗放凉的酸梅汤给你爷爷,老人家喝不得冰镇的,会伤胃。你自己也要一碗吧,小馋鬼。”
“小人谢王爷,小人替爷爷也谢王爷。”
四福笑眯眯地一溜烟跑了。
殷玉宁轻轻摩擦书页,碧绿的眼睛看向窗外沐浴在阳光下的茂盛枝叶。
德妃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单看大皇子是出自她肚子这一条,就知道这个女人绝对与‘德’挂不上边。
皇室比任何家族都更重视规矩,正室没有怀孕,绝无道理让侧室先孕。皇后又不是不能生,却叫德妃在她之前怀孕,这女人的手段和心计足见一斑。
皇后育有二皇子,贤妃是三皇子的生母,孙昭仪姐妹分别诞下四公主和五公主。
前一世,大皇子与二皇子龙争虎斗,三皇子表明只想做个贤王,麻痹了两位兄长,以致后来他们发现三皇子的势力远超过想像时,已无力回天。
现在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争斗才刚刚开始,德妃就和袁大学士结了怨,这不太像是个聪明人该做的事。
她究竟是有持无恐,还是另有所图?
她又怎么肯定安王会看上袁韶清?
看来他重生一次,除了已知结局外,该知道的一点不知道,不该知道的还是一点都不知道,真是没有半分用处。
这可不行呢。
他伸出手,墙边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一绺黑丝从阴影中飘出,如烟雾慢慢延长,落在他手心中。
他把自己的意念输入其中,“去皇宫中看住德妃,我想知道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黑丝缩回去,阴影中没有动静,殷玉宁感觉到它离开了。
或许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掌控大局,但是指使一些低等的黑暗生物还是很容易的。他的力量正缓慢而稳定地恢复,假以时日,他就可以冲破姐姐的封印。
到时候……
殷玉宁微妙一笑,姐姐,你可千万小心。
^……^
周氏被带回周府,周老太太见女儿一身狼狈,真是又气又恼又心疼。
“你呀你,你叫娘怎么说你才好?!当初叫你放下身段求你家相公,你偏不肯。你已经不是人人追捧的周大才女,是袁夫人!现在是你该迁就他,不是他来迁就你,你这死脑筋怎么就是说不通?!”
周氏一味捂脸哭,哭得老太太心烦意乱。女儿被棒回家,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才安生了一天,又把许府给得罪了。
许家出了个德妃,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他们周家根本无法比。万一惊动了皇上,皇上责备下来,谁吃得消?
老太太寻思了半天,竟然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好好的跑去许府做什么,怎么就闹成这样,可是他们说了什么?”
这话触到了周氏的伤心之处,死死捉住老太太的衣袖,万般委屈地说:“娘,你可知道,德妃有个妹妹。”
老太太想了想,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她也记不清了。
“好像是有个妹妹,怎么了?”
“娘,我现在才知道德妃和相公有仇!难怪当初我去见她,她那般亲热,原来是相公惹的桃花债,现在报应在我儿子身上了!”
老太太听得心肝直颤,捂住女儿的嘴。
“你切不可胡言乱语,冲撞了皇家可是大罪!”
“她敢做还怕我敢说?!”周氏气愤地说着,声音到底小了许多。“她妹妹看上了相公,结果相公没看上她反而娶了我,她妹妹想不开,没几年就忧郁而亡。她现在怪到我头上,可怜我儿……娘,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周氏哭得昏天黑地,老太太气得手脚冰凉。
当初她就劝过女儿不要走德妃的路子,她相公是当朝大学士,怎么可能不帮儿子。偏偏女儿要强,见她不肯帮忙就自己去乱闯,好,这下闯出个大祸,真不知该怎么收场。
如今只能派人给袁铭山传个话,夫妻一体,要真出了事,他也逃不了干系。
周府上愁云密布,旋雯殿的德妃得了母亲的传话,整日都带着微笑。大皇子殷策过来问安时,差点被她的笑容吓着。
德妃平日总是冷着脸不爱笑,因为她笑起来不如冷脸好看。而且笑时会带起皱纹,对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美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皱纹更可怕。
殷策好奇地问:“妃母,可有喜事?”
德妃细细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让宫女小心套上护甲,嘴角拉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喜事,大约算是吧。”
她挥退宫女,整个殿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一道阴影像虫一样蠕动爬上屋梁,扭动了几下,一只鸡蛋大的眼睛猛然睁开,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俯视下面。
“你的事进行得如何?”
“人都安插好了。只是妃母,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拉拢袁铭山。皇上看重他,他的门生有好几人都身居要职,他和朝中大臣的关系都不错,为何不能用此人?”
殷策有些不解,在他看来,如果能拉拢袁铭山,事情就成了一半,何须如此小心费劲到处安插人。
德妃一瞬间露出极为扭曲的表情,很快又被她掩饰下去,似乎那只是一个错觉。
殷策习惯了自己的问题从来得不到她的正面回答,正要问其他的事,德妃却出乎意料地给了他答案。
“本宫与他有仇。”
德妃冷淡地说,仿佛这个充满恨意的声音不是自己的,而她只是转述别人的故事。
“你小姨就是因他而死,你外婆差点也随小姨去了。就算你想拉拢他,他也不会答应的,你只会自取其辱。”
殷策一愣,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小姨。若是这样的话,倒可说得过去为什么每次见到袁铭山,他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德妃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继续说:“本宫那妹妹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龄,还未及笄就有媒婆上门说亲。她偏偏谁都没看上,却似疯了般爱上还是穷书生的袁铭山。”
“袁铭山却极为残忍地拒绝了她,娶了当时有才女之名的周氏女。本宫那痴心的妹妹以为他喜欢的是像周氏那样的才女,拼命勉强自己去学不喜欢的书画琴棋,甚至甘愿为妾,结果等来的却是另一个羞辱。”
“得知他成亲后,本宫的傻妹妹一直寡寡欲欢。听到周氏有孕时,她一时想不开,投湖而亡。”
“本宫就这么个妹妹,全家待她如珠如宝,却叫人摒弃于此。我们许家不比周家差,周氏空有才女之名却无贤德,凭什么让她得了个如意郎君,本宫的妹妹却死得这么冤!“
“我们许家,与周家,与他袁铭山,势不两立。”
“你以后休在本宫面前提这个人的名字,本宫听着就恨不得将他活埋在妹妹坟前!”
殷策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仇结得真是冤。一个男人不喜欢一个女人,无论她做什么会什么都没有用。袁铭山一没骗婚,二没骗身,都直接说了不喜欢,结果小姨还那么固执。自己找死还要怨别人,他大概一辈子也无法理解这些女人迁怒的理由。
他妃母这边把人都得罪死了,估计二弟就该高兴了。
平白给二弟送了个帮手,他怎么就这么命苦。
“既然如此,妃母为何又要给袁韶清谋了那个差事?”
德妃冷笑,“你当那是好差事?若是好的,本宫早讨来了何必送给那愚蠢的周氏。”
“妃母,这又是何解?”
“那时本宫还只是一个秀女,凑巧知道安王的一桩心事。”
“安王还是七皇子时有个相好叫风芷,是个伶人。他捂得严严实实,没想还是让人发现了。也不知是哪位皇子的手笔,找人……”德妃有点说不下去,那毕竟是件极为阴损的事,哪怕她看不起伶人,也觉得那件事办得真不地道。
“反正,风芷死了,临死前还大喊自己是七皇子的人,那些人根本就是早有预谋,哪会怕。安王低迷了一段时间,就更不爱说话,人也越发阴沉不讨喜,这个风芷便是他心头的朱砂痣。”
“本宫还看过两场风芷的戏,他那侧脸和袁韶清有几分相似。初见那孩子时,本宫就知道,皇上要用的人只能是这一位。安王放不开风芷,袁韶清是个一心要成大事的人,你看着吧,这戏精彩着呢。”
德妃面露得色,“这次连老天爷都帮本宫,你还怕大事不成?”
殷策暗自叹气,母亲向来专横惯了,做起事来从不先问问他的意见,这次把袁铭山得罪个彻底,以后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
万一袁韶清在朱安立了大功,袁家父子就是他最大的阻力。朱安是安王的地头,朝中几次悄悄派探子去都没了声息,他不认为自己手中的人有那个能力潜入朱安监视袁韶清。
既然已经如此,那他只能想办法压制袁铭山。袁铭山的最大依仗是皇上,若皇上不再信任他,自己也少了许多顾虑。
可是,怎样才能让皇上不再重用袁铭山呢?
殷策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
独眼虫的巨大眼球像一面小镜子,把德妃与殷策的对话如实放映出来。
这种灵智还处在朦胧阶段的低等魇物最容易控制,只要能看见它们,能力比它们强,它们就会忠实的服从命令,完全不会有疑问。
殷玉宁满意地放了它,它老老实实缩进阴影中,看样子是暂时不打算离开。
前一世他就觉得奇怪,殷倣怎会一见清风公子就堕入情网,敢情是另有其人,清风公子做了替身。那倒能解释何以袁韶清成了殷筌的情人,把殷倣卖个彻底,全是情殇之过。
这一世二人如期相遇,他怎么看也没看出殷倣对袁韶清生出情愫,倒似……有几分厌恶。
莫非殷倣也重生了?他还记得袁韶清的背叛?
他细细回想每一个细节,似乎又不是那样,殷倣是单纯的不喜欢袁韶清。那么,那个貌似风芷的误会其实是另有原因?
殷玉宁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干脆放到一边。
只要殷倣没有喜欢上袁韶清,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殷筌没有为帝,袁韶清就进不了宫,也不会赐下毒酒。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殷玉宁轻轻点着扶手,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一个怪圈,干脆就不去想。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勾心斗角的事,还是以前那样随心所欲的痛快,不喜欢就直接动手,何来这么多的废话心思。
突然,殷玉宁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掠过一抹冷光。
他现在的五官感觉敏锐许多,屋外小小的动静都躲不过他的耳目。
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靖王府偷窥他?
盛帝在王府内外都安插了暗卫,他熟知每个暗卫的生气,这个人的生气十分陌生,动作比暗卫更为轻盈,更能隐藏本身的气息,难怪能躲过暗卫潜入来。
他相信盛帝的臣子中没有人敢派人潜入府中,除非他们不要命了。那些妃子虽然愚蠢,也不至于出这种昏招。
是哪位皇子的人,又或者是哪位王爷的人?
殷玉宁目光一扫,阴影中像蛇一样的魇物飞快地游走出去。
这些小东西虽然很弱,胜在听命令又不易被察觉,可惜有些事情还是要人去做才行,若是能有个大活人可以用的话就好了。
实在不成的话,也许他可以考虑一下用魇物附身来控制人。
殊不知自己已经被察觉的某人,莫名觉得背后一凉,回头看看,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当然也无从知道,一条蛇形黑影已经缠上他的小腿。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先撤退再说,总觉得这个靖王府里里外外透着邪门,他的本能告诉他,这里很危险。
他从原路退出,沿途经过两名暗卫,对方隐藏在阁楼的屋檐下,隔了二十步的距离,却没察觉到他。
他摇摇头,就这种程度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暗卫,在朱安绝对活不过半月。
出了靖王府他才觉得身上的温度恢复正常,至少阳光照在身上他感觉到热度而不是冷。
他捡起墙角藏好的斗笠,拿起扁担和绳捆,片刻后,一个挑夫从小巷中走出来,融入沛京繁忙的主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