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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负藩王垂青意 看罢如花叛心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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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持儿女,逃亡状可伤。空劳携盏瓶,逐地乞壶浆。
土灶留蓬壁,耧车弃路旁。明年如有岁,漂泊可还乡。
凛冽岁云暮,荒凉道阻长。儿童问爷媪,今我向何方?
河北粱初熟,江南战未央。纵令恒产失,切莫滥流亡。
这两首《流民》诗写的乃是明清之际战祸连年、城郭破败、百姓流离失所之惨状,其作者乃是明末清初蕲州一位大儒,姓顾名景星,字赤方,号黄公,别号玉山居士。顾氏原籍江南昆山人氏,蒙元顺帝朝进士顾士征,明洪武初封武略将军,定居湖广蕲州,嘉靖时顾问、顾阙兄弟先后举进士第,后辞归与海瑞、耿定向等人游学,大倡明理学。这顾景星为顾阙曾孙,六岁能诗,九岁通经史,其父天锡自由继承家学,博识多通,精于经史,多次征辟不就,避居蕲州全胜坊治学教子。顾氏虽为城内顾李冯郝四大家之首,但顾天锡生性不善经营,家世早已衰落,不复乃祖家声。
其时正是崇祯十二年五月初,这蕲州城虽为江滨繁华之地,却因官府横征暴敛,加之农民军时来袭击,城中满是破败之象。这日正是五月初日,顾天锡父子正在后园避暑吟唱,忽一家人来报,说城中荆王府差人已在堂中相候多时。顾天锡眉头一皱,对顾景星耳语几句,径自走向内堂。顾景星快步到堂前,只见荆王府一名老太监正在客坐喝茶,忙拱手道:“不知公公大驾光临,家父沉疴在身,未能远迎,失敬失敬啊!”老太监等候多时,本已不悦,这时见顾家半天出来个十八九岁青年,心里顿时大怒,只是荆王谕旨在先,不好发作,当下缓缓站起,尖着嗓子叫道:“看来顾先生定是病得不轻了!这位想是传闻中的‘圣童’顾公子了?”顾景星笑道:“岂敢岂敢!在下顾景星!敢问公公有何贵干?”那老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仰头看着屋梁,道:“咱家来此是奉王爷谕旨,恭请顾先生明日端阳过府赴宴!顾、李、冯、郝四大家缺了哪一家可就大大不美哟!”说罢不等顾景星答话,扔下拜帖扬长而去。
顾景星拿起拜帖至内堂,送与顾天锡。顾天锡随手扯开,却见末尾署名自称“洞仙子朱慈煏”。原来这荆王素日风雅自娱,自称洞仙子,与王府清客吟唱,颇得城中文人称颂。此时顾天锡见朱慈煏不以亲王自居,仍以文人自称,言辞之间对自己是毕恭毕敬,心中稍稍平静,将拜帖交给顾景星,沉沉地说:“如今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朱某身为太祖子孙,裂土分茅,不以治下苍生为念,日日笙歌,沉醉于风雅之乡,真是我蕲州百姓之不幸!这端阳节不过也罢,还赴什么宴!”顾景星道:“依孩儿看来,这宴会定不一般。父亲可曾听说六省军务总理、兵部熊文灿尚书?这宴会八成是为熊文灿。”顾天锡一惊,道:“熊文灿带甲十万,来我蕲州岂能不为人知?可如今州内未见行军动态,再者以荆王之尊,也无结交熊文灿之必要,何苦又搭上我这书生?”顾景星笑道:“明日宴会定是要我们顾、李、冯、郝大家作陪衬。我看这宴会倒有必要一赴!”顾天锡叹道:“也罢!我写封回书,明日你代我一往。”
次日早晨,顾景星乘轿至荆王府,一路上见市井凋敝、饥民群集,不免感慨一番。到王府呈上回书,自有执事太监接待,稍后果见李、冯、郝四家家长陆续到王府,荆王府将佐比往日多了几分警惕,好半天只是不见荆王朱慈煏本人,就是荆府众郡王、宗室也不见踪影,来客只是请往王府客堂品茶静坐。约摸辰末巳初,荆王府大太监传荆王口谕,请众人到雨湖赴宴。顾景星等人纳闷不已,只好由太监领着到雨湖。
这雨湖原名诸家湖,是蕲州城内一处人间仙境,素有小西湖之称,更有湖中鲫鱼堪称天下珍品,荆藩自建昌迁蕲州后,第一代荆王游湖尝鲫鱼后,称山珍海味皆在此鱼之下,于是将湖中鲫鱼作为供品敬献给皇帝,皇帝吃了荆王敬献的鲫鱼后,心里很是高兴,封诸家湖为“御湖”,荆王府便在湖中修建亭台楼阁,湖外围半里之地围上围墙,禁止城中百姓捞捕湖中水族。百姓心生怨恨,都称“雨湖”,这样一流传,雨湖的名字倒定了下来。
且说顾景星等人随大太监径至雨湖,一路上就见王府兵丁已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远离雨湖几里之地已是戒森严。进了湖墙,又有荆王身边两名清客将众人引到湖心阁楼上。荆王朱慈煏轻袍缓带,面南而坐。宴席分两列摆开,一边坐的是荆府诸郡王宗室、官吏、清客及蕲州属官,另有几名道人。另一边席中宾客皆甲胄鲜明,为首一人金甲锦袍,身后几名亲兵护着一杆大旗,上书“总理六省军务兵部尚书 熊”。顾景星暗自揣测莫非此人正是熊文灿,正纳闷间,已有执事太监引着众人挨州官座次落座。
这阁楼好大,宴席坐定,席前尚有老大一片场地,两旁站满太监和侍卫仍不显拥挤。这时朱慈煏起身道:“今日有幸得遇熊大人大驾光临,又与诸位乡贤聚会雨湖,共度佳节,小王不胜欣喜,招待不周,还望熊大人海涵。”熊文灿忙起身抱拳道:“王爷客气了。下官蒙圣上恩典,总理六省军务,旨在扫平宇内,以报圣上龙恩。只是圣朝宗室虽多,谋国者却少,倘都似王爷这般重视我们武人,则大明中兴有望了。”言罢,身边这班武将大声起哄,连连称是。
荆府宗室这边见熊文灿出言傲慢,麾下众将言辞不恭,都很愤懑,朱慈煏却依旧满面春风。这时蕲州知州唐世诏起身道:“熊大人提兵在外,自是劳苦功高。咱们荆王爷奉天子命镇守蕲州,未尝不是劳神谋国,殚精竭虑辅助圣主中兴大明。今日雨湖盛会,我蕲州州官正欲向熊大人讨教荡寇方略。”朱慈煏笑道:“唐大人所言甚是!熊大人几年之间澄清宇内,化流贼于无形,小王在藩素仰威名,还请熊大人赐教。”原来熊文灿督师两湖,流寇反势渐消,朱慈煏远道相邀,熊文灿这才领着众将入蕲,大军却在原地驻扎。明制亲王地位之下皇帝一等,又统率藩属军政,臣宰见亲王都要毕恭毕敬。熊文灿重兵在握,深受当今崇祯天子器重,自然又远非一般臣宰所比。这时见朱慈煏真是折节结交,不由把先前傲慢之心收起,当下对朱慈煏恭恭敬敬谦言以对。
朱慈煏满心欢喜,宣布开宴。席上主菜当然是雨湖鲫鱼羹、蕲蛇汤、炖蕲龟,这蕲蛇蕲龟与蕲竹蕲艾并称蕲春四宝,历来为皇家贡品,野生蕲蛇与蕲龟最不易得,若非帝子皇孙,哪里办得起如此盛大的龟蛇宴。蕲州州官与顾景星等人虽素在蕲州,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龟蛇鲫鱼宴。熊文灿及众将对雨湖鲫鱼和蕲春四宝早有耳闻,今日初偿奇珍,都觉此味只应天上有,一个个大呼小叫,全然没有朝廷将领风度,美味流星般塞入口中,肚里刚吞下,喉咙里已塞满了,嘴里不停大嚼,双手犹左右开弓,只吃得龟蛇汤肉不剩,更有多人意犹未尽,抓着鲫鱼刺、蕲龟骨不停允吸,若非肚皮灌满汤汁,只怕此刻连骨头也不剩半星了。而席上其它美味差不多原封不动地摆着。
酒过三巡,朱慈煏向熊文灿介绍自己这边宾客,介绍到顾景星时,熊文灿道:“原来是我朝大贤之后,难怪有‘圣童’之称。”顾景星忙说不敢当,这时对面席中一人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似乎让阁中每个人刚好能听得清清楚楚。顾景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皮嫩黄将官,长须垂胸,正在冷笑,此人身材魁梧,威风凛凛,虽是下级军官打扮,却比熊文灿的威武中犹多了几分王者之气。
随后主客双方互为介绍,原来那几个道人都是蕲州东北仙人台武当山支派白云观的好手。熊文灿麾下将官座中有马守应、贺一龙、贺锦、王光恩等,蕲州主席这边朱慈煏以下,闻言都暗暗吃惊,原来这些人都是前几年令朝廷头疼的农民军领袖,崇祯十一年熊文灿大力安抚,尽数招到麾下,不想今日都至蕲州。等介绍到那黄脸长须将官时,顾景星等人更是大惊失色,原来此人是新近招安的张献忠,有万夫不挡之勇。朱慈煏也肃然变色,道:“莫非此位就是崇祯十年纵横我蕲黄二州人称‘黄虎’的‘八大王’?”熊文灿笑道:“‘八大王’不复存在,如今张将军是我大明副将”朱慈煏忙笑道:“失敬!失敬!小王敬张将军一杯!”张献忠谢过一饮而尽。
这时荆府清客中有一人微醉,见朱慈煏对一个招安过来的副将如此礼敬,心中不服,站起来说:“素闻熊大人帐下猛将如云,何不让我等见识见识诸位将军神技。”众宗室、清客跟着起哄,朱慈煏有心结识熊文灿麾下众将,当下不加阻拦。熊文灿也想让麾下将官在荆王府一显才能,就指着张献忠对朱慈煏说:“张将军乃是我营中第一虎将,今日就让他在王爷面前献丑吧。”张献忠正待起身,忽然身后一人跳出,大声叫道:“小人不才,愿代我父亲向蕲州诸豪杰讨教!”朱慈煏看此人年约二十来岁,一张赤铜脸,因见他和另一小厮一直站在张献忠身后,只当是张献忠贴身小厮,并未在意,这时见他声似惊雷,身手敏捷,不由暗自称奇,当下颔首望着熊文灿。熊文灿道:“这是张将军义子孙可望,也是我营难得的后起之秀!”转身向孙可望道:“你代父上场,孝道可嘉,你要献上什么技艺呢?”孙可望道:“小人能百步穿杨,只是阁中场地太小!”朱慈煏道:“诸位请跟我来!”
众人随他出阁,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阁建在湖中一座巨大台基上,转至阁后,便是一个小型演武场,场边摆满兵器架。朱慈煏命人在台下划开一艘小船,船头立一雁翎刀。孙可望挑了一张硬弓,搭起一只狼牙箭,大声说:“我要射刀头!”言未尽,嗖地一箭,箭如流星,只听当地一声,正中刀尖。众人齐声喝彩,熊文灿和张献忠更是面带喜色。朱慈煏道:“赏银百两!”
孙可望正要道谢,忽听一人暴喝:“且慢!”众人一看,见是王府侍卫马洪。这马洪大步上前向朱慈煏跪下,道:“禀王爷!这百步穿杨并无难处,如此雕虫小技即行封赏,我王府众侍卫都不服!”朱慈煏笑道:“依你之见该怎样?”马洪道:“这红脸汉字射我三箭,若有一箭射中,我们王府侍卫无有不服!”
朱慈煏喝道:“这样怎是待客之礼!”
孙可望红脸涨的发紫,也跪下道:“光是我射这位侍卫大哥,太不公平!他也射我三箭,若有一箭射中,小人死而无怨!往王爷恩准!”
场上众人闻言,都大声称好。
朱慈煏问熊文灿:“熊大人意下如何?”熊文灿道:“双方把箭头去掉罢。”未等朱慈煏发言,马孙二人都叫到:“留下他的箭头,我去掉箭头也能射死这厮!”
朱慈煏暗自看张献忠,只见他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漠视场中,知道他成竹在胸,但马洪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心想不降服孙可望,怎能折服张献忠。当下命人为马孙二人各取三支去掉箭头的狼牙箭。
二人得箭后迅速拉开阵势,一个站在台基东北角,另一个占据西南角,朱慈煏等人退在东南角观看。一声锣响,马孙二人箭如流星向对方射去,这两人射的都是连珠箭,千箭未尽,后箭相随,场上余人除几个好手外都大惊失色。只听嗤嗤连声,跟着噗地一声,一人翻身落水,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场中有三支箭杆被劈为六瓣,另有两只箭掉在地上,孙可望站在西南角持弓冷笑,显见马洪中箭落水了。
朱慈煏命人捞起马洪,那马洪也是一条好汉,落水后处变不惊,浑身水漉漉地胸前犹抱着头盔,致使盔顶已被一箭洞穿,箭杆还插在盔中。马洪推开搀扶的侍卫,抢到孙可望面前抱拳道:“多谢小英雄箭下留情!”孙可望得意至极,拔出盔中箭杆,罢头盔再还给马洪。张献忠笑着斥道:“小畜生无礼!还不向马将军赔罪!”众人这才知道孙可望头两箭劈开了马洪的连珠三箭,后一箭射中马洪头盔盔顶,若非箭下留情,稍往下一分,早已射中马洪天灵盖。
朱慈煏又惊又喜,命人赏赐马孙二人纹银各二百两。有心要结识张献忠,便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孙英雄来日势必为我大明旷世良将!”张献忠连声道谢,然后拉出身边另一小厮,道:“今日难得王爷雅兴,末将这里还有一名贴身小厮,姓李名定国,十岁即跟随末将,武艺倒还过得去,愿出场献丑,为王爷和诸位大人助兴!”朱慈煏见李定国眉清目秀,英武不凡,心中甚是高兴,便连声说好。
李定国解下腰间青钢剑走到场中,捏个剑诀,正要起起舞,只见场角一个书童打扮得年青人执剑跳进场中,朗声道:“一人舞剑岂不寂寞?荆王府书童向小英雄讨教几招!”朱慈煏见来着正是自己贴身书童朱思潇,知他从小学过仙人台剑法,此时年方弱冠,正是李定国对手,不由微微颔首。
二人在场中见礼毕,李定国一招“苍松迎客”,倏地刺向朱思潇肩头,使的正是华山剑法。那朱思潇不等李定国招用老,长剑隔挡,铮地一声,双剑相击,二人一招均知对方了得,都不敢轻敌,只全力相搏。二人剑法迅捷轻灵,转眼间已拆了十余招。
余人都已坐在场角太监搬来的椅上,目光都集注于场中二人角斗。会功夫的都暗赞二人年纪轻轻均已掌握本门剑法精义。即是顾景星等不懂武功之人此时也已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场中寒光闪闪,一青一白两条人影灵猫捕鼠般跳跃飞腾,稍一着不慎,都有性命之忧。
眼见二人拆了九十余招,正是斗得难舍难分,突然间李定国让过朱思潇刺来的一剑,迅猛转身,挥剑脊拍向朱思潇门面,朱思潇大惊,身子向后猛倾,正欲铁板桥避开这一剑,不想李定国这一剑乃是虚招,剑势未收,伸腿横扫,朱思潇避开上盘之剑,躲不过下盘千钧之力,顿时向后摔倒在地。
李定国向后大跳一步,挥剑入鞘,抱拳道:“承让!承让!”朱思潇倒在地上,身未起,举袖来迎,蓦地从袖中激射出三道寒星,直取李定国上中下三路。这一惊变众人始料未及,眼见李定国必中暗器无疑。孙可望又惊又怒,甩手三支袖箭射向朱思潇。
眼见得这场中两人性命难保,众人只觉眼前灰影一闪,暗器、袖箭虽快,灰影速度更快。众人定睛看时,只见一个中年道人已站在二人中间,灰袍大袖,飘飘有神仙之态,竟不知他用了什么什么手法,左手抓住了三支袖箭,笑吟吟地抛在地上,然后从左袖中掏出三枚钢梭,正是朱思潇之物。
朱慈煏沉着脸对朱思潇大喝:“好无礼的奴才!技不如人也罢了,暗器偷袭逞什么英雄好汉!若非洞烟真人神技,岂不伤了熊大人军中栋梁!”朱思潇爬起身抱羞退下。熊文灿拉过李定国,笑道:“定国也未必高到哪里,只是这孩子征战十年,胸中多一份谋略而已。”言罢,得意至极,转身向那位道人道:“此位莫非江湖人称‘武当八卦’中洞烟真人?”那道人稽首道:“山野小道,岂敢称真人?贫道洞烟子,忝列武当门下,暂长白云观。”
张献忠暗自吃惊,心道这荆王府能人不少,又能请到威震两湖的白云观主洞烟子,想必这朱慈煏远非外界传言庸碌无能之辈。原来这仙人台白云观属武当紫霄宫旁支,武当派上代掌门门下有四位高足,江湖人称“四象”,这“四象”门下众徒中又有八名佼佼者,俱是江湖响当当的人物,早就闯下了“八卦”名头,取四象生八卦之意。
看看时近正午,朱慈煏命人在台上设座,请熊文灿等人观看雨湖龙舟大赛,这龙舟大赛历来为端阳佳节雨湖中必不可少的盛会。朱慈煏一心想结交熊文灿这样手握重兵的朝廷大帅,早就精心训练了龙舟赛手,这龙舟皆为龙形,舟宽盈尺,每舟十一人,龙颈后立一人擂鼓指挥,其余十名赛手骑坐舟上,舟发时犹如骑龙巡游。这时一声令下,泊在湖边树荫下的龙舟如箭般驶出,顿时鼓声震天,千舟竞发,虽不及钱塘江弄潮儿惊险,却也别有一番壮观。张献忠等降将多来自西北干旱之地,那里见过这般水上赛事,只觉得精彩绝伦。
午后赛终宴散,熊文灿领众将回城内歇息。顾景星等乡绅各自回家,洞烟子不肯久留,带着弟子回仙人台。
下午申末酉初,朱慈煏又差人来请至王府花园游园喝雄黄酒。熊文灿率众将至荆王府花园,朱慈煏和荆府众郡王及唐世诏等人已经在几株参天大树下治好酒席相候了。
张献忠见这园边有一座精致楼阁,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沉香楼”。酒至三巡,忽地一阵香风徐来,跟着一阵舍人心魄得笑声由远而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沉香楼楼上回廊里挤满了绝色佳人,手抱琴瑟管弦,你推我搡,笑声不绝于耳,其中一女子约摸二十七八,身材曲凹分明,薄绛衫中肌肤胜雪,婷婷玉立在众女之中,不笑亦不颦,更显丰姿绰约,美妙绝伦。
张献忠望着那美人,不由得浑身燥热,耳边一阵轰鸣,只觉得四周满眼都是那美人倩影。这边席上众人停杯忘櫡,呆呆地望着那群美人,酒桌上只有粗粗的喘息声。这时朱慈煏连连嗯了几声,才把众人惊醒过来。朱慈煏笑道:“小王近年在藩,颇得几名伎乐,今日特为诸位将军洗尘解乏!”熊文灿忙起身谢恩。这时众伎乐已经奏起乐,更有几名姬人拥着那位绛衫美人翩翩起舞,并不时向熊文灿等人抛来秋波。引得众人又是一阵飘飘欲仙,都觉得到了美人青眼眷顾。
一曲未终,只听众女惊呼一声,似乎有人坠楼。座中几名轻功较好的降将纵身跃上,张献忠更是一个旱地拔葱,越过众人,大鸟般扑向楼中,情舒猿臂,霎时已是美人在怀,然后前势未落,抱着那美人稳稳地落到地上。楼上楼下一齐大声喝彩。张献忠低头一看,怀中抱的正是让自己失魂的那绛衫美人,顿时浑身哆嗦,手一松,那美人掉在地上,人未落地嘤咛一声,纤腰扭动,已稳稳站起,竟似轻身功夫相当不错。
那美人把张献忠上下打量一阵,噘着嘴说:“你干么抱我?”张献忠听那声音,浑身酥软,呆一呆,道:“末将见姑娘从楼上坠下……”话未说完就被那美人银铃般笑声打断,那美人笑了半天,说:“我跳舞跳得好好的,谁说我要坠楼?”张献忠又是一呆,心里分不清刚才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手马守应等人影响,竟冲动地抱了那美人,当下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熊军诸将也是面面相觑,都觉得方才魂魄竟象不是自己的一般,听众伎乐一呼,都纵身救美,此时听这美人说来,一个个都羞愧难当。
朱慈煏站起身来,沉着脸说:“贱妾无知,惊扰各位将军了,小王暂且告退,失陪了!”一拂袍袖,拉着那美人走进楼中,楼上那些伎乐跟着退的无影无踪。熊文灿见朱慈煏发怒,知道酒席再无吃下去之理,率众将与郡王们告辞。
回到驿馆,熊文灿把张献忠等降将狠狠训斥了一番,上马回蕲州州衙歇息。
之后一连几日,荆王府各位郡王轮番招待熊文灿等人,只是不见朱慈煏出现,熊文灿知他怒气未消,也不好过问。
张献忠连日心烦意乱,脑子里时时出现那美人倩影,浑身似乎笼罩着那美人的体香。初八这天,等到戌时将尽,张献忠换上夜行衣,提一柄长剑,悄悄出门,展开陆地飞腾术,径直来到荆王府后花园。见楼中灯火通明,人影摇动,园中更夫侍卫来回走动,便跃上一株大树,这时只听脚步声响,似是两个人笑声说笑着向这边走来。张献忠凝神静气,只听树下一阵沙沙声响,像是有人过来小便。接着听一个声音道:“咱们王爷这是怎么了?堂堂亲王之尊却竭力结交熊文灿,就是对他手下那批流寇也那么看重!”另一个声音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一个声音道:“张大哥您就告诉小弟吧,改日请您喝酒。”后一个声音道:“王爷天纵英才,他自有他的道理,如今兵荒马乱,别看熊大人暂时镇住了流寇,不定哪天流寇又起兵了。我前日无意中听到王府长史大人与唐大人说起咱们王爷结交大将,暗中厉兵秣马,将来万一朝廷有事,进可以一统天下,身登九五,退可以辅佐皇上,中兴大明。哎!我们做侍卫的还是不要知道那么多的好!这是你可不敢跟别人说啊!”前一人声音又道:“说得是!兄弟我有几个脑袋!王爷就是王爷,他的算盘咱们也能打,那咱们还当什么侍卫?不过今天那个张献忠倒也大胆,竟敢抱王爷的爱妾!”后一个也说:“是啊!要不是看在熊文灿份上,十个张献忠也死在王爷刀下了!咱们到那边看看罢。”
张献忠在树上吃惊不已,原来朱慈煏乃是个胸怀大志之人!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个令他神魂颠倒的美人竟是荆王爱妾!他决定冒险也要看看那个美人,当下悄悄溜下树来,几个起落跃到沉香楼顶,此时楼中余灯已经熄灭,四处黑沉沉地只有一个窗户透出灯光,隐隐听得有女子嬉笑之声,听得他心头一荡,这声音正是日间那美人的声音。接着便有男子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得不甚清楚,依稀便是朱慈煏的声音。张献忠将身子慢慢移到那房正顶上。只听得朱慈煏道:“张献忠那狗头还是不改贼性!竟敢当着众人的面抱孤王爱姬!只恨前年没有斩杀那贼子!”那美人笑道:“朝廷的将领都是草包,王爷再英明,前年不是也奈何不了张献忠么?不过,这贼力气可比王爷大多了,抱着我稳当当地就下了沉香楼!”朱慈煏呸地一声,狠狠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那美人娇笑一声,听不见说什么,似乎口中呓语,接着朱慈煏得意地笑着,发出一些动作声响。
张献忠心中又是禁不住一荡,忍不住轻轻揭开一片瓦,下过下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面红耳赤。之间下面床中赤条条的两个人拥在一起,那女人肌肤胜雪,正是日间被他抱过的美人。忽然间只听得朱慈煏暴喝一声:“什么人?”张献忠一惊,踩踏一片瓦,身子向楼下跃去。跟着楼中那美人一声惊呼,灯火忽地灭了。一个黑影穿屋顶而出,身上衣衫不整,左手按着未及系好的长衫,右手长剑向张献忠扑来。星光熹微下见那人正是荆王朱慈煏。张献忠一怔。不等他反应过来,朱慈煏人剑合一,从楼顶扑将下来。张献忠只感这一剑来世凌厉至极,急忙挥剑隔挡,双剑相交,两人均退后三步。朱慈煏大吃一惊,一心想擒住来人,长剑刷刷刷连下三记狠招,张献忠左挡右闪,险些中剑,险中心生一计,借朱慈煏剑势向楼内扑去,跟着穿窗而出,展开轻功逃出王府。朱慈煏从床上跃起时忙中抢披了件长纱,此时不便追赶,只得站在楼中黑暗处大呼:“抓刺客!”
张献忠逃回驿馆,有如惊弓之鸟,万没想到朱慈煏剑法竟然如此精妙,日间还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庸藩王,哪知几招之间险些要了自己性命,再想想朱慈煏身法,竟与那白云观主是一个路数。待到心神稍定,忙叫起孙可望和李定国。孙可望见义父神色慌张,忙问其故。张献忠道:“此地不可久留!”孙可望道:“依孩儿看不如反了!朝廷这帮龟孙早已容不下我们!”张献忠道:“我正有此意!今夜不走,明日蕲州城将是我们的葬身之地!”李定国见他神色凝重,道:“大王既然打定注意,我看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连夜回谷城!”
张献忠命二人分头偷偷叫醒马守应等人,这些人原是被官军打得无处藏身,不得已才降了熊文灿,此时见又要反回谷城,一个个喜形于色,只有王光恩念及熊文灿恩情不肯反,众人也不强求,偷偷拉出几匹快马,从人姓李一个不带,连同孙可望李定国一共十四骑径奔蕲州雄武门。李定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将令,称熊文灿有紧急军务命张副将连夜出城。守城将领见荆王及唐知州对熊文灿恭敬有加,哪里杆怠慢,放张献忠等人出城。
初九早晨,荆王府传令缉拿刺客,只是连朱慈煏都未能看见刺客面容,又哪里抓的到什么此刻,只闹得城内鸡犬不宁。熊文灿听说昨夜王府闹刺客,忙过府探望。正午时分回州衙,只见王光恩焦急万分地等候在那里,一见熊文灿便道:“大帅哪里去了?叫末将好找。张献忠马守应等人反了!”熊文灿大吃一惊,心知刺客八成与张献忠有关。当下也不向朱慈煏告辞,立即启程回大军驻地追剿张献忠。
朱慈煏听蕲州属官来报熊文灿不辞而别,心里很是不悦。派出去的侍卫一个个都无功而返,抓了几批流民顶事。朱慈煏命人传唐世诏,到了晚上上灯时唐世诏才到。正要发火,只听唐世诏慌里慌张地说:“大事不好!昨夜张献忠马守应等降将赚开城门,连夜反回谷城,以谷城生员徐以显潘若鳌为军师,杀了县令阮之钿,重树‘八大王’旗号,一日之间,原降将都反了!”朱慈煏大怒,抓起桌上一只茶碗,往地上狠命摔碎,狠狠地说:“定是张献忠!定是张献忠!”唐世诏见他神情大变,立时明白昨晚进王府行刺的刺客就是张献忠,当下吓得跪在地上,请朱慈煏治罪。朱慈煏道:“眼下贼势浩大,不是治罪的时候!你的手下一夜放走了十几个反贼首领,就是诛十族也不能顶罪于万一!当务之急是加紧城防,保境安民,为朝廷尽忠!熊文灿深受皇恩,力主抚贼,这下脑瓜都抚没了!”唐世诏跪在地上头如捣蒜。出了王府,立即部署加紧城防,自此蕲州城内被看守得如同监狱。
朱慈煏以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言熊文灿办贼不力,以抚代剿,以致流贼四起,有负皇恩,请朝廷更换统帅,早日剿灭流寇。张献忠等人声势日大,在房县合罗汝才军马斩杀知县郝景春,又在房县大败左良玉。朝廷御史不停上本弹劾熊文灿,并揭发崇祯十一年招安张献忠时,熊文灿没有改编贼兵,并应张献忠之请发十万人军饷,以致养虎为患,铸成大祸。
崇祯被连年流寇搅得头昏脑涨,日夜烦躁,看到这个奏折后,下令将熊文灿押到朝廷,腰斩弃市,改以大学士杨嗣昌督师剿寇,将左良玉连贬三级,留军中停用。
杨嗣昌到军中以“四正”“六隅”方略进剿流寇。但是此时已是天下皆反,农民军流动作战,四处开花,杨嗣昌好比救火,扑了东头,西头又起。一时间天下大乱,盗贼横行,贪官污吏趁机压榨钻营,官军借机肆意奸淫掳掠,只苦了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四处城郭破败,田地荒芜,愁云漠漠,阴风惨惨。
正是:白骨遍于野,千里无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