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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舟(一) 道路阻且长 ...
同是沦落天涯的两人,能同时看懂相同的风景吗?
暮春与初夏交接的黎明,空气潮湿似雾海,朦胧在屋檐下瓦肆间。傀儡师和他的部下同住在边陲村庄边缘的简陋旅馆里,他的部下正抱膝团坐在窗边的榻前,双眸眺望着远处的低矮青山与乡间楼房,聆听着远方寺庙的钟声与梵呗,以及那伴随着暖风聒噪响起的蝉鸣。
赤色的朝阳自窗前浓密树影的斑驳间倾泻下来,映在墙壁因浸湿而漫开的水渍上。如同撕裂的锦缎般绚丽的朝阳刺得傀儡师眼睛微疼。
他不由得偏头望向他的部下。
如果是她的话,会怎样理解现在的风景呢?
傀儡师名为蝎,这略显恶毒的名字与他现在的外貌极为相称。整日与杀戮相随的生活甚是苍白,为求自护他不得不将自己赤发栗眸的俊俏容貌隐藏在丑陋的傀儡外壳中,用傀儡外壳那双满是凶残与疲惫的双眼,不屑地观察这世界。因而他深觉这风景只是春秋轮换间寻常的景象,自多年前背井离乡始,他便已无暇顾及风花雪月。
两月前他任务结束来到田之国,却发现自己在租的房里又换了位邻居。这位瘦削的女孩留着栗色短发,脖颈似乎吊着根红色的绳子,抬眸时红色的双眼让他颇有些似曾相识。
令他惊讶的是,这个他似曾相识的人,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度提及的。
※
察觉到陌生的邻居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女孩转头对着他尴尬的笑。
「早。」
然而他的回复却只是一声冷哼。大概是常年的独来独往已让他不能熟练地与他人交流,偶尔的言语也常常是战场上用以讽刺敌人的风凉话语,以至他面对女孩善意的问好本能的抗拒。他走进房间后转身关门,却在门缝中瞥见女孩略微失望的眼神,与清晨的阳光交相辉映。然而这样的阳光对于他而言,却总是无比刺眼。
他不知道刺眼的究竟是阳光,是那张与他相似的脸,还是女孩那令自己无比熟悉的眼神。
数周的无意观察令他逐渐清楚女孩的生活。她深居简出,出门所做的仅是购买些食物与日用品。每日清晨出门时若是能看见他定会对他微笑问好。她积蓄似乎不多,以至某日他出门时甚至无意中发现女孩手捧着数十盒泡面匆匆走进房门,却也不忘反头对他微笑。
整天就吃这些,难怪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藏在傀儡外壳中的他轻笑。
然而轻笑过后他突然感到莫名的错愕:自己这是在关心她吗?
他与女孩每日的来往,也仅限在这般廊道间过路人的相视问好,或者说是女孩的问好与他的冷眼相看。但某日清晨房间外响起的异常脚步声却将这种相处局面打破。那日他略微烦躁地起身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到身着戒装头戴岩隐村护额的暗部忍者浩浩荡荡地冲进旅馆,将隔壁房间的房门团团围住。
他转身走向窗口向下眺望,却看见客栈周围有两个暗部模样的人在鬼鬼祟祟地张望。
面具上是岩隐村的标志。
疑惑间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在周遭的静谧中显得掷地有声。他回眸,看见那抹似曾相识的栗色已出现在街边。她的表情似乎有些讶异与惶恐,双手紧紧捧着装满初春新上市的苹果与草莓的牛皮纸袋,略带惶恐而颤颤巍巍地缓步走向旅馆门口。但寥寥数步走过后,她眼中的惶恐便成功被镇定的表情所掩盖了。
他皱皱眉头: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算什么?
然而在傀儡师狐疑的间隙间,她已经缓步行走在廊道的正中央。仿若多年的颠沛流离模糊了女孩当年的稚气,周围的暗部并未确定眼前的少女便是他们所寻找的逃忍,只是静静地驻足观察。周遭充斥着欲说还休的寂静,只听见女孩缓慢的步伐声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地逼近他自己。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在他的耳边响起。
那双腥红的双眸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方向,甚至能够听到她急促的心跳与刻意掩饰的紊乱的呼吸,伴随着满眼期望的表情,双手还紧紧攥着那皱巴巴的牛皮纸袋。
这时他做出了应该可以说是令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举动,他打开了门。
女孩终于看见了他的真面目,眼中闪过应该可以叫做惊讶的神情,但只是瞬间便消失了。她走进他的房门,只是淡然将纸袋放在那张满是木屑和傀儡部件的桌上。她自顾自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正在悉悉索索耳语着什么的暗部,片刻后他俩便离开了。
傀儡师看着她双手抱住脚踝屈膝坐着,头紧紧贴着膝盖的姿势像极子宫中的胎儿,这种蜷缩的姿势傀儡师在五年前屠村时剖开孕妇的肚子的时候是见过的。
「岩隐村的忍者?」他坐到桌边的椅子上,双眼注视着此前没有完成的傀儡制作。
「现在不是了。」
她眼睛扫过打开的绯流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到暗部队员渐渐离开,她慢慢将脚够到地面,起身走向门边踮脚从门孔内看看外面。
似乎是看到外面情况较为安全便转动门的把手,然后回头向傀儡师说:「多谢你了。」
在此以后的很多天内傀儡师都没有看见过这女孩。待他因任务完成搬走时他不禁走进隔壁家那扇没有锁的房门,却看到房里早就被搬得干干净净。被单散发着潮湿的味道被抱成团堆在床边,枕头上的褶子隐约能显出头的形状,泡过方便面的碗显然是有很多天没有洗过,在墙角堆积着长出劣质袋装油颜色的密密麻麻的菌类生物。
傀儡师钻进绯流琥里缓缓离开,觉得自己从初次见到开始便总觉得她让他想起两个人:是那名叫做赤砂之蝎的少年,还有那名叫做青野七海的女孩。
他们都是十五岁。
※
数周后那个名叫宇智波鼬的少年加入晓,也正是再过不久他的搭档大蛇丸叛离组织。那时他奉命去找接任的搭档,同去的正是宇智波鼬和他的搭档干柿鬼鲛两人。那时他看到那名名叫迪达拉的金发少年,他承认那时候他很不喜欢他的。
「晓?谁知道那啥玩意啊,别来打搅我的艺术鉴赏!」
摆满各式佛像泥塑的房间非常阴暗,他自始至终都坐在绯流琥中,静静地观察着这少年的举动。阴暗的环境中迪达拉的声音显得格外乖张,他手中拿着白色的黏土团,自顾自地给对手介绍自己的艺术,喋喋不休的样子就好像献宝的孩童。
金发少年和宇智波鼬的战斗只消几分钟便分出胜负,迪达拉被困在幻术中差点引爆环绕着自己的炸弹。少年睁大的双眼满含着不可置信的神情,那神情好似宣告着他的崩溃。
看起来这家伙真是早死的料啊。他这样想着。
然而虽然很是不情愿组织命令却不可违,这少年却便自此跟随着他。搬家那日在蝎百般催促外加冷嘲热讽下,迪达拉无不烦厌地整理着寥寥无几的行李,撇着嘴背着包便径直向他走来,没有任何言语眼神里的不服却欲盖弥彰。然而不得不说蝎实在是个腹黑的家伙,初次见面时咄咄逼人的刨根问底是不动声色的见面礼。
「岩隐村的?」
「以前是。」抬起手紧紧背包眼神瞥向别处,末尾带着他惯有的鼻音。
「岩隐村出生的?」
「北方出生的。」迪达拉的表情越发不悦了。
「爹妈呢?」
「死了,四年前还是五年前吧,忘了。」
「所以你就跑到了岩隐村当忍者?」
「也没有,在北方蹭吃蹭喝混了几个月也没有觉得过不下去,可谁叫北方那破旮旯地的那群傻爷们傻娘们根本不理解我的艺术,所以没过多久我就跑到岩隐村去了。」说起艺术他似乎有说不完的不平,话也渐渐多起来了,「那群家伙身上不是铜臭味就是麦浪气,下里巴人的,我在那种地方呆到死都找不到伯乐。」
蝎不予置评,接着赶路。
「不过还是有好人的。」迪达拉突然间补充道。
绯流琥的头偏过去望着他。
「住我家隔壁的姑娘,跟我差不多大,我跟她算是有过两次出生入死吧。」这话题对他而言似乎也很有吸引,「她家情况也跟我家没差,从没见过她爹所以经常被人看不起,只有个特别年轻的母亲,要不是告诉我那是她妈我还以为是姐姐呢。她妈妈给我钱要我去我想去的地方,谁知道后来我去了岩隐村又遇到她们了。」
蝎略微沉默片刻。
「私生子吧,这种情况挺多的。」
「是吧,不过那都不是事儿。」他嗤之以鼻。
再加上组织里提到过的在岩隐村时因潜心艺术染指禁术不得不叛逃忍村,再加叛逃时期受雇搞恐怖爆炸袭击的事,蝎觉得他算是把这金发少年的底细摸清楚了:无非就是孤儿饥寒交迫的苦难经历,艺术家的自傲以及现实残酷的打压,以及那如白月光般照亮黑暗的青梅竹马——无趣的老生常谈。
真是无趣的老生常谈啊。蝎望向西边,夕阳红得像在滴血。
就仿佛那日隔过猫眼看到的那少女腥红的双眼。
他怔住。
「说起跟你年龄相仿的岩忍,我前些天也见过。」他缓缓地说着,同时眼神颇具试探性间或瞄向迪达拉的脸,「栗色的短发红色的眼睛,脸色苍白都好像能看到血管了,瘦骨嶙峋得要被风吹倒似的。在旅馆的时候住在我隔壁,后来我看到有岩隐村的暗部过来侦查,是来找她的。我问她是哪里来的,她说是岩隐。」
看到在他添油加醋的叙述中迪达拉湛蓝的眼眸愈加睁大,他想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那就是那个白痴啊!」
少年再次用言语肯定了他的预想。
「大叔知道她现在去哪里了吗?」少年偏过头来,语气中颇有些急切。
「不知道。」他漠然回答。
路途中蝎再也没有说话,他莫名感到有种恐怖的战栗感蔓延到他的全身。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不似大敌当前时的危机,更像是有人死死地掐住了心脏,将他的灵魂丝丝地抽离开去。如履薄冰的危机和冰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躲在绯流琥的外壳内的身躯,缓缓抬起手按住原本是心脏的部位。
没有跳动。
十多年来都没有跳动,但他确是初次感受到心脏停跳的窒息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只被变态的科学家关进匣子里的猫。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
行途多日,某日夕阳时分他与少年搬到新的旅馆暂居。
草之国是个不过百乘的小国,地处多国交界处,西面与世界大国土之国接壤,东南面便是火之国。按理来说不会是承平地带,但国如其名国内连田遍野气候温湿,再加初春时节处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气派。近来几年是组织活动的低迷期,除开敛财外也没有重要的任务,将暂居处选在这里算是图个安逸。
迪达拉将背包扔在床上,接着将身体大字型仰面陷进被窝。
「所以说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就是整天拿着雇佣金到处度假的旅行团吗?」
迪达拉望着窗外:草长莺飞。
「艺术家要是呆在安逸的环境下,创造力可是很容易腐朽堕落的啊。」他说。
蝎迟迟没有作答,只是用绯流琥凶恶的眼神瞥过他。
突然间侧面出现裂缝由前向后缓缓地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少年听到响声话还没说完便吓得直接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回眸却看见里头坐着个人,火红的头发下是张与他相仿年纪的脸,琥珀色的双眼正云淡风轻地望着他。
「非法佣兵组织,初期活动主要以敛财为主。其他的你也管不着,听上头的指示就行了。」
连声音都变得稚嫩了,声线就如略带裂纹的美玉。
「原来也只是个小鬼啊。」少年悻悻道。
「既然你如此执着于艺术的话题,那我就好心教教你吧。」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便也熟视无睹,两颗琥珀云淡风轻,「我姑且认可你所说的瞬间的毁灭能够带来美感,但在艺术形式毁灭的过程中,艺术的内容却也被你毁灭。那种东西不是艺术,只是瞬间的破坏欲罢了。」
「所谓的艺术,应该是亘古不变的美。」他补充道。
「不是!艺术是瞬间的,我还没有差劲到要你这种毛头小子指导我艺术观的地步!」
看到少年刹那间怒发冲冠的模样,他便笑。
「还有,我年龄起码是你的两倍。」
美如秋日残阳的笑容,竟带着少年才会有的得瑟感。
「明天晚上往东边去瀑之国,刺杀活动,好好准备好了。」
春天的雨水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乌云的密集得天都黑了。草之国进入了黑夜,雨水打在窗外不远处的浅溪上,溅起密集的涟漪。远方的寺庙响起敲钟声了,阵阵相接的回音传遍村落各处。他点起灯将火柴甩灭扔进纸篓,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把他略显瘦削的身影晃在背面的墙上。
「喂,大叔你都不睡觉的吗?」
窗外有野猫在呻♂吟。
「要睡睡你的,别多事。」
桌面狼藉遍布。傀儡残缺的肢体,制造和维修傀儡的起子螺丝,润滑关节的油。他敲敲打打的声音同窗外的各种声音融合。背后是少年辗转反侧的声音,然忙活半晌后,轻微的呼声便响起来了。窗外到处都是黑洞洞的,寺庙的钟声停止了,那连哭带叫的野猫都停止哭闹,就似它们从未存在过。
只有雨声。
瞬间的美,便是这样转瞬即逝的。
掌中的沙,就这样慢慢散了。
傀儡已经组装好大半,肢体完备瘫倒在桌边角落,只有脸上还是空洞洞的。他拿起块木头用勾刀勾起了傀儡的脸。做脸向来是制作傀儡的最后步骤。
艺术应该是永恒的美。他暗暗地想。
轮廓。
也只有傀儡,才算得上是永恒的艺术形式吧。形同辙出的身形与永不腐朽的身体,若是在战役里破损,只要找到替代品重新接上便好;在这样夜间阴雨连绵的地方,在体表附上透明油漆也可以阻止它的腐朽。只要有傀儡师的巧手存在,濒死的生命便会生生不息,就好像从来没有破损过。
唇。
它们没有肠胃不需要解决生死忧患,没有肺叶不用呼吸,没有耳目不会看到世间阴暗丑恶肮脏百态。亦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要他想要他们做什么它们便会奋不顾身。
眼。
它们没有心,所以永远不会为感情拖累。
他把傀儡眼尾最后的轮廓雕空,想转身翻翻包里找塑料眼珠给她安进去,然却将这张脸放置到桌面的刹那,昏黄的火烛将它的面目闪闪烁烁尽收眼底:高挺的鼻梁和眉骨在烛光摇曳下深陷阴影间,瘦削的脸庞和尖尖的下巴,略带笑意的唇角。那深陷的眼窝内黑洞洞的眼睛,就好像在殷切地望着他。
就好像是他前阵子看到过的那个女孩。
就好像是他十多年前看到过的那个女孩。
——你真的是个很怪的孩子呢。
——我常常会回忆起遇到你的那天,你坐在战争时临时搭建的医务帐篷里,遍体鳞伤却死抿着嘴沉默不言。我便心想这是个倔强却无趣的家伙,谁知道说起艺术你竟然越说越深。要说命运也真是讨巧,我们后来也会像有情人那样得闲时便作些唠嗑。仔细想想,那段战乱时期的日子,倒也挺有意思的。
——我从来就没有认同过你要离开村子的想法,就像我从来都不认同你的艺术观。
——但是我喜欢你。
烛光明灭。蝎突然有种莫名的抑躁,便抬手结印用火遁烧掉了这张脸。
——我也是。
※
失去睡眠的人,会失去做梦的能力吗?
不如问:睡眠对无梦的人而言,还有盼头吗?
他曾经能够做梦的时候,梦里时常出现他的父母,那对因任务而羁旅在外的夫妇,对他而言,渐渐变成只在照片里出现的映画,及漫长等待的岁月。两具傀儡被做成父母的模样,只有在他们怀抱里入眠时,梦里才出现他与他们相遇的场景,温馨隽永的场景,令他浑浑噩噩不愿清醒了。
直到某个春天有人告诉他:你的父母其实老早就回来了。
他们的表情,是不无遗憾的。
顺着他的手指他立刻起身奔跑起来,细碎趔趄的脚步溅起阵阵沙尘。跑到街道的尽头他停住脚步,不知道父母在哪里他便喊出声来。直到回过神来时他发现他已置身墓园中,身边都是石碑,冰冷僵硬就似直立的尸体。墓园的某处站着他的奶奶,站在两具看不清面目的尸体前。
她听到他的呼喊回过头来。
苍老的脸上,那表情完全不对了。
再定睛看去:没有尸体,父母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
他便失去梦的能力。两具原本代表父母的傀儡躺在身边,他也只觉得那是流着血的遗骸,两双无神的眼睛殷切地望着他。漫长夜里迟迟无法睡眠,他便腾地坐起身来了,想结火印将它们烧掉,最后却只是起身将两具傀儡扔进仓库里去了。其后便返回房间,怔怔地缩坐在床头,睁眼到天明。
没有眼泪。
没有梦境。
耳边充斥着老鼠啃食着床腿的声音。奇怪,家里什么时候来的老鼠?
而现如今他已不需要睡眠,只是夜里光怪陆离的幻象,依旧搅扰他的试听。他盯着烛光里那摊残破的木炭:是刚才烧掉的傀儡的脸,已无法分辨面容,只依着原有形状大致粘合,好似风烛残年的老女人。他霎时回过神来要重做便起身拿材料,桌子被带动轻微的摇晃着,那张脸便化作细碎了。
不知为何竟有些心安。
那雨还在下,仿佛被它淋到的地方都在慢慢发霉变质。
白昼来临时幻觉结束了,乌云却没有散去。
迪达拉大清早的便在村里到处狂轰滥炸了。看到村民们惊恐的眼光,他好像有种莫名的兴奋。他坐在绯流琥里,径直走上前去抬起尾巴朝他攻击。少年见状便跳开,尾巴刺到背后的树上,压倒后面的稻田陷进泥浆里。少年刚准备向他扔出炸弹,身体便被那骨质的尾巴死死围住了。
「想在这儿好好呆着就别给我瞎闹事儿,你想死吗?」
看着尾巴的利刃闪着寒光,沾着紫色的毒液,少年吞了口唾沫。
他勾着少年往回走,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是犯罪组织不?有点犯罪组织的气场成不?」少年在尾巴窝里挣扎着,「不是背包瞎晃悠就是窝房间里,还不如我以前受雇在村里搞恐怖活动!」
「谁告诉你犯罪组织就是无时无刻不犯罪的山大王?」
音量骤增的质问让少年不说话了,回到房内悻悻地背对他坐着,拿捏着手里的陶土,有事没事便试探地瞥着他的背影,每每对视时便会急忙回头躲开,就好像刚被教训过的野猫瞅着主人似的。蝎便觉得有点好笑,便抚开桌面残留的炭屑,着手雕琢傀儡的脸。那是昨晚未完成的部分。
「昨天就想说了,其实我觉得大叔自己的面貌,跟加奈有点像。」
少年这样说。
「怎么讲?」
「不是说长得像,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神态。」迪达拉说着眼神便飘到别处去了,「好像对什么都没所谓似的,又好像什么都不屑,每当我跟她说话的时候,也是你刚才那幅样子。她的反应越是冷淡我就越觉得无趣,那种冷淡的表情简直是在亵渎我的艺术。真是个没意思的家伙。」
他笑了笑。
「无聊,明明喜欢得不得了。」
「没有那回事。」少年红着脸恨恨地否认。
「不过是有个喜欢的人而已,怕什么?」
「都说没有了!嗯!」少年面色愠怒。
树里的鸟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了,用鸟嘴彼此梳理着羽毛。春日常见的景象,他看过不知多少载。年少本质是易于欢喜的,尤其是在姣好的事物前,在这生机盎然的春色里,越发容易沉沦。更何况若是在堕落时期里,便更易于在这岁月里因冲动而深陷沼泽,固执地想要挣扎或否认,只会越陷越深。
「这么说来,大叔你也有?」
蝎置若罔闻,手里那张傀儡的脸雕完了:平庸无奇的面貌,提不起兴趣画上油彩。
有些烦闷,便提起勾刀想再修改细节,没把握住轻重,凿穿了。
面无表情的脸被他拿捏着,透过那眼窝下凿穿的洞是窗外的绿意盎然,被四周散开裂纹割成碎片,被黑压压的乌云染成苍白的色彩。远处的钟声响起来了,像是垂死的战士于尸骸遍野间最后的哀鸣,像是留守城里的孤童打着灯笼做无望的呼唤。轻抚过那裂开的洞,木屑便从裂纹处掉落了,好似那傀儡的眼泪。
到底是怎样的人生,才能看到春天这样荒凉。
——你这几天哪里也别去。
记忆里尚与他陌生的少女强硬地下着命令。
风之国的春天,沙尘被阵阵春风吹到天上去了,医务帐篷被风沙暴掠得瑟瑟发抖。戎马倥偬被风沙埋没了,四面楚歌在风里也慢慢听不见了,周身的伤在战争里也不过家常便饭,随意包扎后忍着扛着就过去了。那少女扯开他层层包扎的绷带,血和绷带粘起来了,撕扯得太过用力的话,或许会把表皮揭下来。
少女的眼神里满是焦急,额角流出汗来。
——伤成这样还想继续,要不要命?
她伸手抚过他的脸。
受伤本应是最寻常的事,持续的疼痛间疼痛也本应习惯了。只是这次,他突然觉得疼,无论是那刚重新包扎好的伤口,还是他的眼窝。
「她啊,是个长发及腰的美人。」
突然间的回答让迪达拉为之愣住。
「年纪稍微比我大些吧,是队里的医疗忍者,当然战斗方面也不算太弱,各方面都表现得很主动。」他的表情不知是陷入幻境还是记忆,而说话的语气则像是梦呓,「刚遇到她的时候是在战争时期的医疗帐篷里,明明只是点轻伤非得按着我治疗,硬是在帐篷里呆了两天,就算是熟络了。」
「那她现在去哪里了?」
「结婚了,她孩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语气是自欺欺人的。
「被甩啦?」少年嗤笑。
「谁甩谁?是我把她给甩了。就像你说的那个姑娘对你那样,她也根本不懂得我的艺术,聊起艺术来也是那副无趣的表情,我跟她能聊起来也不过是她的固执己见,我想反正她长得也不赖,多个照顾自己的漂亮老妈子在身边也不坏。」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就好像是被哽住了似的,「当然也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其实我在艺术方面没什么造诣啦。
「你见过她女儿?」
——可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其实我不喜欢天才这种称谓,就好像把所有的成就归结于老天似的,所有的成就都在这种称谓下变得理所当然了。它带来的东西是残忍的,背负的责任也更重,陪伴自己的只有那些无法开口的作品,玲琅满目的却说不出鼓励的话来。没有交流,也没有关爱。
「见过,就差不多长她那样。」
——虽然这样说有些客套了,但你的艺术品真的很美。
「说得这样道貌岸然,你不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少年带着挑衅的神情。
——还疼吗?
「你在说些什么无聊的话?就是觉得有些可惜而已了。有那样的面貌和还算过得去的战斗力,要是能留在身边的话,会是块多好的人傀儡材料啊。」
——那就去吧。受伤后记得及时找医疗忍者啊。
他斜着眼睛乜视少年的脸,微蹙的双眉下带着微妙的阴影。
「无论是作为武器,还是艺术品。」他补充道。
※
夜将至未至时,晚霞出来了。
窗外的灯亮起来了,这荒凉的山村里每家每户都隔得远,那些灯就稀疏零星地在远方闪烁,看起来就像是暗夜里的星星。耳边有锅铲和铁锅碰撞的金属声,不知道是哪家开始做饭了,如果他还有嗅觉的话,应该能闻到油烟的味道。雨后的泥坑在夕阳里渐渐干了,白天车马陷进泥坑的车夫的叫骂声,也听不见了。
迪达拉刚洗完澡,站在窗边擦着长发。
「啧,这些坑还真是,总让人想到不好的回忆。」那少年眯眼悻悻道。
「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在那破旮旯啊,也到处有这样的坑,因为大半年都在下雪,雪后泥土吸收雪水,被太阳照着就渐渐干了。表面的泥总比里头的干得快,有时候表层结着硬壳里头还是泥浆,动物和人踩在上面就陷进去了,就像是沼泽那样越陷越深,如果没有人过来帮忙的话,就死在里头了。所以那里头淹死过猫狗,也淹死过人。够难看的。」
白色的毛巾盖着头,遮蔽着他的表情。
「当然能淹死人的还不仅是这些,嗯。」
同往常无异的轻巧语气,就像在讲故事。
那张脸已经安上去,蝎也没有要重做的意思,就让那洞留在那里了。脱线的傀儡倚在墙边双腿盘曲,双臂垂在身旁,穿女忍者的战斗服,头顶的黑发被盘成发髻,那张面无表情的平庸的脸画满油彩,脸上的洞被刷上透明油漆加固,裂纹就照原样留在那里,就像是饱施粉墨的丑女人,再如何勾眉画眼也是徒劳。
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少年望过来,「大叔,刺杀行动你准备用这具傀儡吗?真够难看啊。」语气颇有些讥讽。
「你想多了,对付那种程度的家伙,都不用从绯流琥里出来。」
他把傀儡收进卷轴,将卷轴放到身后。
「别说废话,把头发擦干收拾东西走了。」
瀑之国的花街是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女人穿着厚重的衣裳,站在街边倚门卖俏地招揽着客人,嬉笑的声音和佻巧的话语充斥在耳边,满街金黄的灯光映在火红的楼阁上,时不时路过两个满身酒气打着酒嗝的男人,不断对身边的游女挤眉弄眼。不太平的盛世,艳曲的唱词混合着琴声。
「不住!不留步!不赏脸!闪开!」
同时还有少年这样的呵斥声。
走到某家店的大厅里坐下,周围尽是觥筹交错的场景,熙熙攘攘溢美客套的说辞不绝于耳。窗外的河里正闪着河灯,金黄透亮,不时有成双的游女和浪子行至河边,点燃河灯放入河中,那些火光顺流而下,到不远处便被突然而起的河浪淹没了,像是河神发怒而拖走的鬼魂。廉价的爱情。
「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少年暗声责备,啃着面前的关东煮,明显有些惊魂甫定。
所幸周遭的嘈杂足够淹没他的声音。
「花街向来就是城里叛党秘密召会的地方,我已经找我的部下调查过了,这家店就是该党主要成员的集结地,今晚正好是他们的庆功宴。那群家伙好像从世界各地招揽不少高级别叛忍做食客,可近来刚在国内得势肯定放松警惕了。但话说回来就算没有,杀掉那种程度的叛忍也早是胜券在握的事。」
「那还这样遮遮掩掩地做什么?」
嘴里塞着食物,少年的声音有些含糊。
「敛财就是给多少钱做多少事,没有嚣张的必要。」
少年觉得无趣,便耷拉着脑袋。
片刻后便有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进来。起首的男子身穿花里胡哨的浴衣,腰间别着华贵的武士刀;其后也跟随的男子的打扮也是相似的。那些人高视阔步地走过去,将老板和老板娘奴颜婢膝的神态视若草芥。跟在身后的黑衣忍者更是目无余子,黑色的戒装包住身体,脸也用黑帽和黑面罩遮住了。
只有形态各异的眼睛,闪烁着千姿百态的神态。
蝎勾起嘴角,觉得自己已看到了他们的尸体,和流血漂橹的场景。
队伍最后有位最矮小瘦弱的忍者,向他的方向回过头来。
腥红的眼睛,亚麻色的前发。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昨晚那张被他烧掉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它的面目闪闪烁烁着,高挺的鼻梁和眉骨在烛光摇曳下深陷阴影间,那深陷的眼窝内黑洞洞的没有眼珠的双目,就好像在殷切地望着他。火光泛滥间那张脸就像经历数十年时间,从美目盼兮的少女,变作风烛残年的老人,轻微的触碰便使它消失了。
就像生命的消逝。
——你真的是个很害羞的人。
——每当我注视着你的时候,你的眼神都会逃开,所以我总是喜欢偷偷看着你。在给你治疗的时候我偷偷你垂着的脑袋,任务时我会拼命跑到你旁边偷看你的侧脸,在你在房间里做傀儡的时候,我也会偷偷看着你的背影。我总是称赞你的傀儡是最完美的艺术品,可是你知道吗?你可比傀儡好看多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对不起,我无法认同你那些可怕的想法,我也对自己没有办法改变你无能为力。
——谢谢你在危急关头救过我那么多次,谢谢你在夜晚给我掖被子,谢谢你送给我的傀儡娃娃和红绳子,谢谢你能让我仰望你俯视你或看着你的背影,谢谢你,喜欢我。
——请你忘了我吧。
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但随后,便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了。
火影完结了,结局很雷。
我也更新了,更新很雷。
这篇文算是短篇集,但每篇之间有藕断丝连的一些联系。
《迷舟》暂时未完待续。(我也没想到能写这么长……)
本章的主角是蝎。我把迪达拉用作引出蝎的心理活动的引子了,迪达拉有些OOC,请不要喷我。(捂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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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迷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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