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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章 暗夜花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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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刑的乡亲们回来后,都念叨着场面的惊骇。活生生的一个人从中断成两截,吓昏了不少人。中间有一个小插曲,村里的员外是李少陌的叔叔,他被斩,叔叔当然也要去,只是不知为何,员外的小孙女婉婉也跟着跑到了刑场,小姑娘眼睁睁看完那一幕,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以前问朗夜要到的那条丝帕,据说一直到被抱回家都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李少陌被斩,朗夜心中比谁都明了。那是韩忘忧实现了诺言,也在逼着她要记得她答应下的事情。只不过,现在她真的不知如何去兑现。自己出来的时日越长,心里的不安就越明显。终有一天会要回去,辉煌而糜烂的帝都,有她不能逃避的责任和无法放弃的人,而到那时,柳隐西,她又该拿他怎么办。
今夜,两人破例的买回了清酒。说过不再提及神佛,但却不能不追思忘忧。柳隐西心里一直是愧疚的,朗夜也看得出来。所以,现在他那一脸沉痛的表情,她也能做出万分理解的样子。
“柳先生,忘忧是苦命的女子,只是你也说过太多想念会让死者无法往生,节哀吧。”的确是苦命女子,她的命不过是被用作了报复的棋子。
柳隐西默默将一杯酒洒在泥土上,淡淡的酒香流淌开来:“我觉得忘忧像一朵花,本来好好的在枝头长着,却突然就坠了下来。”
“那先生有没有看过牡丹花的花谢?”朗夜拿起一边的酒壶,不让他再往地上倒,直接仰头灌进自己嘴里,柳隐西不想让她喝,她却像一尾鱼,轻轻巧巧的滑开,一下子从院子的台阶闪到竹篱上坐下,平日里随意便折断的细小竹篱此刻却完好的承受着她的重量:“牡丹花谢时,从来不是一片一片的掉花瓣,然后慢慢枯黄、发烂,而是在开得最明艳的时候,在人们都为那完美的姿态而迷恋不已的时候,啪的一声,整朵整朵的往下掉。就算贴着了泥土,一枝一叶都是完好的。先生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盛极而殁。牡丹是花中的王者,所以不能有瑕疵,如果要有瑕疵了,便宁愿选择毁灭,也不能玷污了这世代留下的骄傲和为王的尊严。”
“朗夜啊,不要再喝酒了,你胃会疼的。”柳隐西很担忧的唤她。
“先生,如果有一天,朗夜也如这般,像哥哥一样,像忘忧一样,像牡丹一样,在最灿烂的时候无声无息的陨落,你会难过吗?”
“会。”柳隐西答得很干脆。
“我也问过另一个人同样的问题,他说,那他就遇鬼杀鬼,遇佛灭佛,然后让时光倒转、江河逆流,直至牡丹花重新耀于枝头。”
柳隐西稳稳地走过去,径直拿走已经被朗夜三下两下喝掉一半的酒壶,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朗夜的额头,语带责备:“朗夜,人生是用来说大话的么?”
“呃?”酒喝得太急,有些上头。
柳隐西靠在竹篱边,轻轻扶住朗夜有些晃的身子:“有一句诗是‘劝君惜取少年时’,讲的就是人生在世一定要珍惜当下,那为何不在拥有的时候便好好的把握,反而要等到一地残红才知道后悔?要知道花落枝头、人已故去都是不可能逆转的,豪言壮语可以说说,只是却不是可以挽回一切的筹码。”
“珍惜当下啊……”朗夜出手如电,眨眼便从柳隐西手里抢走酒壶,咕咚咕咚灌下去:“那享受美酒算不算?先生你也来一点?”
柳隐西摇摇头,侧脸躲避朗夜递过来的酒。
“什么嘛……”朗夜嘟哝:“先生难道注重养生到了连酒都不沾的地步?”
柳隐西把玩着自己的指尖,这个习惯竟和朗夜如出一辙:“朗夜,如果我也和你一样任性,如果我也喝醉了,那等下谁把你扛回屋里去,谁给你擦手净脸,谁给你准备解酒汤药?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个是清醒的,才能护得周全。”
“一定要有一个清醒?”朗夜靠在柳隐西肩上:“可我却比较喜欢两个人一起沉沦。先生说要珍惜当下,可是现在如果我们两个人不一起醉了,又哪能珍惜。”
“朗夜,今天你是怎么了……”柳隐西反手执起朗夜冰凉的手:“你这样让我好担心。”
“先生担心朗夜吗?这样也好。”抬头仰望黑沉沉的夜空,朗夜有些唏嘘:“从没有人担心过我,因为他们觉得我可以做得很好,再大的事情我都能完成。所以我老是好忙啊……忙到经常连饭都没法吃,只是这陈年的胃疾在先生这已是好了大半了。”
柳隐西探上她的脉,想要确定这阵子逼着朗夜喝下的那些汤汤水水有没有让她身体更好一点。朗夜笑看自己手中几处大脉皆在他的指尖下,随口说:“若是先生想要杀我,那我还真躲不掉。”
柳隐西手一颤,轻轻往下掐了掐,在朗夜皓腕上留下淡淡的印子:“我只会保护你,不会伤你。”
风拂过,叶微动,几片落叶在暗夜里孤零零的打了几个旋掉下来。朗夜伸手揽住柳隐西:“先生,朗夜头有点晕,先生陪我进屋吧。”
柳隐西依言带着她进去,照顾她在床上躺好,正准备给她弄汤药,袖子却被拽住。回头一看,朗夜有些可怜兮兮的说:“先生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傻姑娘……”柳隐西拍拍朗夜的脸,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你先睡吧,我会帮你整理好的。”
朗夜抿嘴微笑,轻轻在柳隐西身上拍了拍:“还是先生对我最好。”
“呵呵……”柳隐西想笑,却敌不过汹涌而来的睡意,头垂了下去。
朗夜轻叹一口,翻身下床,轻轻巧巧的把柳隐西整个提上床去,替他掖好被子:“该来的,一个都躲不掉。可是先生,我也会保护你的。”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如一道惊鸿从窗口越出,直奔院外大树,几声闷哼,四个黑影从树上被朗夜生生拽了下来。
朗夜玩味的等着他们狼狈不堪的站起来,笑得很温柔:“摘掉脸上那布吧,让我看看你们是来杀我的,还是有别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