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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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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毕竟是沾了帝王家。龙气霸道,连带这里地方也多了生机。嫩柳抽芽的时候,那绿都活泼过别家。雀儿好似全不怕子弟们拿弹弓泥丸来逐,于枯干的黄与活泼的绿之间乱窜,偶然一停,眼眸向云间飘去,神色自得。
一个少年怅怅然地坐在一边,手指不断在玉佩、汗巾间缠来绕去。似乎他心中有无限心事,又好像他只是在捕捉一些模模糊糊飘过的思绪。再或者,他只是在太过空虚的闲暇中感到难以忍受,无意间想给手指找个去处罢了。
正前有一队天竺人正拿火做文章,火焰在口中出现消失,消失出现。舞遍关山处处家,惯看火色笑烟霞。这样的杂耍,在长安算得上是极被人所喜爱的。但这个少年,过了很大一会儿功夫,才终于慢慢看到,也慢慢想到,就是在这样的焰火光中,他看到过一张面孔,结识过一个人。而今杂耍每日里依旧演着,结识的那人却已不知所踪。一丝香似远似近,若有若无,从指上腰间传来。他终于慢慢闻到,也慢慢想到,这本是东市凝露香家偌大铺子所出,又有人以玲珑之心灵妙之手重新搭配调试,栀子百和、丁香丸、辛夷红,样样精巧——就是在这样的火焰里,他第一次闻到这样精巧的香气。
猛然间,一股凌厉的气势威逼而来,他将将有觉,然而未及抬头,喉咙的肌肉在那种凌厉所逼下已是极度向内收缩,紧绷以至于疼痛,呼吸也骤然停顿。有三四秒的时间,他即发觉于停顿过后,一口气被封在内陷的胸中,吐不出吸不进。变故来得仓促,这人竟也毫不惊慌,左手搭上身旁的桌沿,借力向外掠出,右手迅速抽出挂于身畔的剑,回手便是直刺。长安城中儿郎爱俏,就是贫家,身上也少不得佩戴些许玩意儿,何况能来平康坊冶游的。半转身间,香囊同心盒之类就甩了起来,他腰间力量不小,那些物事一甩一扫,桌上碗盏都被打到了半空,随即摔在地上。叮叮当当声中,一声低低的惊呼传来:巧娘!
这位身法极好的少年立刻顿住,极是诧异地朝传声处,也正是先前那股凌厉之气所来之处望去。只能看见毡席中央立有一个健装女子,约有十六七岁,显见得正作剑器之舞,此时舞蹈硬被中断,双臂下垂,怔怔地望着自己。这转瞬间,便有“好!”“好!”的呼喝不绝于耳,几束红绫也朝那女子抛了过去。
他倒吸口气,知道方才必是一场误会。在观者群中拣选一二人,突出不意而掷以花果,炫以奇异,这原是勾栏中演技常例。然而,就算冠有剑器名号,舞者的手中却并不真正持剑,不过健舞呈雄气英姿罢了。国中武风盛,他自幼便苦练剑技,而今等闲人已不能从他手下讨了好去。能凭借几个舞蹈姿式逼得他做出如此反应,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和生!”耳旁急促的呼喊把他从愣怔中拉了回来。认出正一脸焦躁的是徐家三郎,自幼玩得熟惯的人。此刻三郎看看身旁狼藉,又看看他,看看那女子,只是连声问:“和生你怎样跑到这里,你父亲……?”和生苦笑摇了摇头,欲说些什么,却难以措辞,最后只低声道:“万万莫告诉我家里。”说着回头望去,只见之前的女子居然已换上一身便服,连地上的绫缎都弃之不顾,飞快地转几个弯,就要隐没在人群中。他再忍耐不住,挣脱三郎的手,欲向前追去。
只是衣襟又被紧紧拉住,一时不防,他几乎跌个趔趄。他不耐地转过头,只见三郎吃惊地指指那女郎,有些结巴:“你……她……你父亲若知道……”徐家上下都是极憨厚的性子,三郎亦不例外,眼色中显然有所猜测,但不愿明着说出来什么,也不肯放手不理。“不是你想的那样!”和生断然喝止,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万万莫告诉我家里。”三郎心中一松,放手退了两步,但犹自担心,摆出副严肃的神色叮嘱:“我自然不说。但你须小心,前次你已招了一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未说完,他吃惊地发觉对方用一种狠戾的眼色盯过来,仿佛要把他钉入虚空一般,随即纵身追去。余下的话戛然而止,却在他心里一遍遍回响:“那是妖异,是妖异!无论你怎样被惑了心智,做出过何等事来,现下也该记得了!”
三月的风,教人嗅一嗅,便能嗅到百花未开先传的一点芬芳与黄土腥气。盎然春意,草木勃发之生机,借着风力绕满了全城。
和生在这样的风中奔跑着,一面死死盯住了前方的身影——那样灵巧,倒像是做惯了贼人的,稍不注意便要从眼中溜了开去;一面暗自担心这样的疾奔会招来注意。他并不畏惧坊内巡查警卫的小吏,以他的身手,便是都城巡捕来也不能怎样。但万一这些事情传入了家门……愿这些事情不会再令堂上知闻罢!
跑的久了,汗水渐渐从衫子上浸润出来,他不由得暗自提防,一个女子这般长力,还能把常见的剑器舞跳得那般清朗矫健,该不是个普通人。这样的女子提到巧娘,巧娘究竟怎么了?
心念转到巧娘上,和生即刻加了几分脚劲,同时打定了不问出个所以然便不罢休的主意,竟不再思虑,倘久久不能罢休,将如何向父亲交待呢?
隐隐地,他想,若是徐家三郎负了自己嘱托,竟跑去向韩家报信,那也没有什么。
反正,韩家向来不看重他这个庶出的孩子。
记忆中,父亲脸上永远是淡淡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足以使他退缩畏惧。当朝风气看重才俊,至于庶出抑或门第不高,其实并无关紧要。但父亲与结发妻情深,从未在姬妾一事上太过留意,只是官场文场往来,或收或送,闲极无聊时虚应故事。如此,他的诞生,他生母的被逐,他的长成,这一切都不会在那个大家庭中掀起少许波澜——只要,他行止得当,不污了韩家门楣,就足够了。
于是,十数年如转瞬亦如永恒。最开始,他还能看到生母的笑容,在铜镜前,长廊尽头,蔷薇架旁,是那样柔和的笑容。到得后来,连这样的笑容都渐渐远去。父亲不曾苛待他,却也不曾看顾他。大娘给予他衣食,却难以给予他温暖。大户人家中,本来连生身父母与子女也多是疏远,分别站在坚冰的两侧,远远相望现出爱护与尊重的姿态来。至于他,所见所触若非威严,即是淡漠。待到他科考失利,淡漠中也就氤氲出嘲讽与轻视的颜色。长夜漫漫,梦永远做不到头,荒野永远跋涉不到边。
悠远灰暗的时光里,巧娘是严师,是阿姊,是聆听者,是唯一的亮色。
毕竟少年人,怀了进取奋发的心思,并不当真有所颓废。初见巧娘时,至少他习剑已有小成。而巧娘简直百艺皆通,无论是剑法或其它都能为他指点一二。
秋水剑,龙泉锋。三尺莹莹探七星。霜雪凝高冈,分波见海清。万里红尘醉,执剑逍遥行呀……
但连身边的婢子,都未见过他在庭院深处执了秋水,点刺纵横。
见过了,也必不会在意,他是什么呢?一粒微尘。一粒战战兢兢的微尘而已。侠义气发,怒塞胸膛时,他也要掂量着万一引来事端,将更难容身于家门。
和生猛地心中一痛,右手抚上秋水,更紧了紧步伐。
便是为了这份胆怯,他大约是已把巧娘永远地断送。其实以他的本事,天地虽大,又何虑无容身之处呢。
街巷尽头,转身,匕出,直取咽喉。
和生的瞳仁陡然收缩。能跳出那般的剑器舞,果然也是个擅武的人。但他急着追问,雅不欲先在刀兵上较短长。直接纵身退开一步,接着出剑如电,一招先刺上女子的外关,趁她未及格挡,剑锋已点在了眉间。
他这才细看一下这个身容娇小的少女。她相貌绝不出众,脸型瘦削而有棱角,双眉上挑,倒是英气胜于脂粉气息。此刻虽被制住,仍仰起头,嘴角溢出丝全不在乎的笑。他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她已“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开口道:“罢了罢了。这可不是你胜了我。”
和生看她笑得明丽,眼神流转也显出几分娇媚来。心中一松,低下头去:“跑了大半个城,原是我占了脚力的便宜。”
“还有兵刃!”女子用嘴努努脚下短匕——这本是近身击刺所用,隔了些距离,她不得相近,又不肯掷出,对上长兵就几近空手了。
“还有兵刃。”和生见她欲弯腰捡拾,侧开身去,仍不敢让剑锋离了女子背心。她未起身时又侧头一笑“你倒小心。”和生待要解释,她已长身而起,左手伸进衣襟,竟又多了把短剑。顺势一滚,右剑挡开秋水,左剑便向和生小腹刺去。和生见得她起手便是一愣,再见她朝自己小腹一刺,好似忘了回击,只避了几步,这如珠碎玉裂的一剑已刺中腹部,带出血来。
和生捂了伤口缓缓坐下,知道对方只用了二三分力。但这一剑仍令他面无血色,他不可思议地望向这年轻女子,喃喃道:“青溪白岩……”
“不错!就是青溪白岩!”她冷笑一声,瞥向和生:“青溪澹澹,白岩兀兀。秋月朗朗,水落石出。这正是你悟出的剑招呀,是你秘不示人的剑招呀。”
和生脸色变了变,正想张口,女子已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下去。
“也是巧娘荡开你疑惑,点了你诀窍,令你悟得的一剑。对啦,你是来找巧娘的,我见到你腰间佩梨落香囊,是她手制。你执着秋水,是西风里,落日下,‘水落石出’后新命的名。如今,你来找她——”
她凑近来,弯下腰,又是明快一笑:“那么,你究竟可记得,你们是何时何地初见的呢?你既要找她,也该说说内里根由。”
和生沉吟半晌,照实答道:“前岁省试后,平康坊里。”
那个时候,他刚刚误了省试。
从前他除了常例问安,几乎是足不出户,寂寥庭院,只有书剑为友。也恰恰因此,同样的时间,他能积淀起更多更多。习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试场荆围之中,他一扫题目,便可挥笔纵横,酣畅淋漓。
然而腹痛来得突然,天昏地暗般的崩裂绞结中,他再也拿不住手中的笔。
非但如此,墨汁与呕吐出的汁液点污了卷纸,一句“失仪”就令韩家不得不出面上下打点,才算遮掩过去。
自然,急病只是运数不佳,非关人力。也因此他并未受到半点责备。
但就是在那些仆人悉心照料时,他也能从他们的眼光中看到这样的话:“真是麻烦啊。”“下等人自有下等运,苍天亦不会眷顾的。”
之后,他第一次放下自律界线,去平康坊坐了整夜,看着吐火飞刀,乐伎舞娘,狂饮如牛。
是长兄!是长兄!他清楚记得,省试前,是长兄破例到他房中坐了坐,还命人端来一碗羹汤。
沉醉之中,他只想喊出来,只想问一句,以他的情形,难道还能形成什么威胁?又何苦如此?但这些话在胸中飞一般盘旋着升起来,升起来,将到唇边,又只有沉下去,被浓烈的酒液浇了沉下去。
却不料在一丝若有若无,似远似近的幽香中,先有人俯身问他:“不打算把令兄的事说了出去么?”
他因震惊努力支起身体,只看见一张清冷沉静的面庞,带了笑意。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于他看来,倾城倾国,也不过是如此。奇怪的是,周围人呼喝纵饮,竟好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这一幕。
而那样带着温柔笑意的话,他不能不答,于是低声说道:“没有用处。”
的确,是没有用处的,即使他说了出去,也不可能有人相信他那才貌俱佳,宽和仁厚的长兄,会莫名其妙为一场次年还可参加的省试去害自己的幼弟。如果不是他当时也已通了脉理,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好像过了很久,他听到了一句:“不单如此,是你不愿。”,话声不大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第二度在震惊中支起身体,他看到了一袭白小绫衫子。
的确,他是不愿的。
他更能清楚记得,幼时他生母被逐离的一刻。是长兄经过,在他生母手边放下了一包铜钱,一块碧玉。
如此,长兄既不欲他省试拔筹,了不得,他不再预考就是……
这样想着,他终于支撑不住,而陷入到沉睡之中。全然没有看见对面人在沉思中收起笑容,眼里现出一抹悲哀的样子。
那是他与她的初见,一切的开端。
自永乐坊大醉后,他便总能时时见到巧娘。
他读书、习剑、饮酒,巧娘总是在一旁看着,而他也就总是觉得心里多了一份安定,就像他幼时,做事时偶然停下来,望着生母时的心情。
省试已经被耽搁了,而沉醉时掠过头脑的想法如同烙印一样不再消失。他当真不再准备参试。
但他仍旧疯子一般的在典籍与剑法间流连忘返。有时候也会溜了出去,于永阳坊外,青溪水畔悠游纵歌。
那段时间是他最为放松的日子,不想一旦放松,问题反而纷至沓来。就如同一杯清水,一旦安静下来停止波动,其中的杂质也便扎眼的很。
不经意碰触到自己的内心,自负、自卑、愤世、守礼……他竟不知道这样多全然相反的想法,能够容纳在同一个身躯之中。
巧娘是他唯一能与之对话的人。
第一次开口,他是愤懑的:“巧娘,你知道,那些混账,不是有多么好的文韬武略,只是他们生得好呀!野草能长在高高的崖壁上自得,偏生该成良材的就要生在低谷之中!”
“和生,怎么突然这样说呢?”那个着了白衫的人正在灯下观画,微微诧异地抬起头来。
“那些共我一起读过书的人。李家的小子取了优录,其实明明是他家人凭着有一官半职,打通关节才得来的。陆家四公子,平时懈怠,试场上夹带没被查出来罢了。还有徐家二郎,他是走不了关节,也不愿行苟且之事,但他平常作那样差的文章,凭着运数都能取录。”说到最后,他苦笑起来:“只有我……你看,这样的世道。”
是隔了好长时间吧,巧娘才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这话本身倒没错,可是,和生,你说时,心里却有‘障’了。你说的那些,也正是他们胜过你的地方。人家靠走关节进身,你该怨的,是自己没这个门径。人家凭夹带拔筹,你要怪的,是自己没这个胆量。人家纯以侥幸取录,你须想的,是自己没这个命数。”
他猛地拍向桌子,含着怒气:“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没有门径,没有胆量,没有命数!我背了罪孽,活该如此……你并不用陪着我……”
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注目过来:“你有的,也是他们所无的。文章武功,难道你还信不过自己么?”
听到这一句,他才突然觉得一切怒气均烟消雾散,反而有一种喜悦充塞了他,让他觉得像在云端了。他早自负在文武事上,自己也算到了一定的高处,但又总是有种迷雾中行走的感觉,好像一切认知都如梦如幻。直到如今,有人看到,有人肯定,这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才是落到了实处。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信得过。你说了,我便信得过的。”
巧娘只是微笑一下,那是很美很美的笑。等最后一丝笑意消失在唇角时,她才补上一句:“但现下你心里是还有层‘障’的。”
这一回,凭他怎样问,她都不肯再解释了。
再提起这“障”的时候,是在官路上,他看见贵家小姐在出行冶游的途中,用马鞭狠命地打一个失手碎了茶具的婢子。
那一刻,他满目所见都是那个不过十岁的女孩儿,在呼啸的鞭子下辗转呼号。
他提了剑,策马上前,但终于犹豫着不敢贸然过问。
哀声消散不去。可官律谨严,那人待下再酷也不会让婢子当真失了性命吧?
大概是看到他凶狠的,似乎马上就要冲上去把鞭子一砍两断的模样,另一位女子上前唤了“阿妹”,劝道:“一点小事而已,莫要在大道上失了体面。”
他没有冲上去,但鞭子总算不再落下来。
也算是个好收稍。他这样想着。
转离的一刹,他回头,却看到那个婢子抚着脸颊,痛哭不已——一血泪泥尘之下,依稀还可见到一丝白皙。只是本来美丽的面容,斜着自眉角至唇下,有了一条深深的伤口。而他知道,那样的伤口,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再恢复如初的。
巧娘在旁叹了一声:“你心里还有一层‘障’呢。”
一愣之下,他纵马奔至青溪,持剑对着虚空发了一招又一招,只觉满胸臆间,都填塞了硬被堤坝拦下的滔滔巨浪。只觉可笑可哀。
终于停下来后,他听见巧娘说:“剑法通心法,出剑有窒碍,就是心上有窒碍。”
“我不知是哪里有窒碍,只觉得苦恼可恨。”
“你为着怯懦苦恼,对不对?”
他久久无语,这份苦恼可恨已在他心中停了很长时间,但他才能恍然大悟般地明朗,原来这苦恼可恨的底细,叫做怯懦。
“不如问一问自己这怯懦的根由。通了这一层,就是你的剑法也该有大进”
怯懦的——根由?
他抚额,哑了嗓子说:“巧娘,不成的,我永永远远,都是这样了。”说着,眼角竟是滴了一滴泪,落在青溪水中,转眼无踪。
巧娘见状,走了过来,以手覆上他的手,低声吟哦:“悔已莫复忧……不应常念着……不以心悔故……不作而能作……”
他听出那可能是首佛偈,他不喜佛老,总觉其所言过于虚诞不实,于世间挣扎求活的凡俗也一无所用,但听到这首偈子时,他猛然觉得,巧娘真像是观音了,在她面前,他身所负的罪恶都再不算什么。她且有一种远胜观音的亲切。如母,如长姊。
“阿姊……”自然而然地,他唤了出来。
巧娘愣了一下,随即欢悦的笑起来:“好好,我是你阿姊。”
转头看去,身侧是秋日的青溪,浅而清澈,能露出光滑的水磨白岩。溪流虽浅而急,撞在白岩上,如珠玉四溅。
心有所感,他拔剑而起,才创了“青溪白岩”一招。
而这一招“青溪白岩”,本该只有他与阿姊知道的青溪白岩,今天却被另一个女子使了出来。
“格”地轻笑一声,少女全然不管对面人奇异的表情,只趁他失神时伸手夺过秋水,在坊墙上一击,扬起了许多黄土尘飞扬四散。尘土笼罩下,她的语声古怪起来:“平康坊中醉千觞——韩公子啊,你必是在醉中,在舞乐中,遇到了这一只狐呢。与狐相恋,哈哈——”
她突然停住,看到和生倚着墙站起来,愤然向前踏了一步“闭嘴!我阿姊不是狐!她是我阿姊!”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闲谈,她手中的秋水也一阵阵颤动着:“韩家的下堂妾,身后居然还能留了个小娘子。说她不是狐……你也该听过扶风郡公孙家的名头!”
她直起身,一字一句的说:“听好了,我是扶风公孙家的人。公孙一门在扶风是大姓,但谁能知道,这一姓祖上公孙上鸾,居九城山谷,馊食单衣,四十载寒暑,宁死不悔,终成仙道。公孙家世世都还能在九城山道观里占了一席,你说——我们家的人,该不该知道,那巧娘是只狐?这只狐,还是在我先祖父手里栽过跟头的狐呢。”
一席话说完,和生只觉自己心上一时千头万绪,又像是被一块巨石压抑着喘不过气来。他自来以儒立身,不信神鬼之说。况且如阿姊温柔清刚,与妖字该是万万不相干。但他已知这是真的,他内心深处,早就相信阿姊或是妖鬼一类,在韩家时,除了他,竟好像上上下下都未曾有一人看得见她。她立在书房中,婢仆偶来斟茶,也从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他从来不问,她也便从来不说。
但他文章剑技突有大进,在书堂要好的几个朋友间已成了件疑惑。施尽力气探到口风后,他们大惊失措。
“那一定是狐,不然是蛇!”
“若不是狐蛇,便是山精野怪,或是鬼魅也未可知!”
“光天化日,王法未堕,好人家的女子——哪怕便是永康的乐伎,怎可能随意出入你家内室,又从不被人知觉?”
“和生,你若不早与之绝,日久天长,是自取祸端!古来名儒,哪有一个是受业于精怪的?”
他将这些话统统置之不理,然而在心中,他不是全然没有疑虑。万一——
“和生还未下了决心么?”
“精怪吸人精气元神,和生近来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不要再同他说,悄悄地去告知韩家老爷便啦,这样大的事情,再不了断会连累一家人呢。”
听到了舍生私下里的言语,他没有动。
直到在家中看见了许多拿着利刃尖刀桃符一类的仆役,他奔到书房——巧娘苍白了一张脸,看着他,缓缓走了出去。
他追不上巧娘,只撞见了亲自来察看的父亲。
后来巧娘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心怀愧疚,只当是因为那件事上自己惹恼了她,仍不肯认定巧娘当真是鬼是妖。如今面前的女子说出这席话,也已刺出了青溪白岩一招,看来她说的大抵为真。她已遇上巧娘,然则,然则——公孙家必是不肯与巧娘罢休了。
几个念头转完,和生握紧了拳,但公孙氏似已看出他内心所想,面色一变,锉的一声抽出了秋水,厉声喝道:“我知道你负巧娘。我也知道你记着巧娘。不,不,勿动!你今日要夺回此剑,一定再见不到她。你若要她平安,就拿命来换罢!”
电光石火间,剑锋已至。和生已来不及思索。此刻他虽失了先机,倘一出手,也不至夺不过,避不开。但他听了公孙氏最末一句,纵然知道此话并不可信,也想出过公孙上鸾这般人的门户,大约是不会当真放过巧娘。那一刹间,他仍然不敢动:她说话若有万分之一的可信,自己一动,便是害了巧娘。
听着秋水劈刺破空的声音,他突然想,这一条命,就这样丢了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但另一侧也传来破空的声响,有什么东西“铛”的一下击在剑上,把这全力击出的一剑荡了开去。公孙氏眉毛一动,向前踏出几步拾起了件小物,她起身时,和生看见,原来是枚金镯。
她盯着那枚金镯看了几眼,又用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盯住和生。丢开了剑,伸手把幞头、簪子等一气儿都拽了下来,露出一头足可委地的乌黑长发,慢慢坐在地上,靠住坊墙,开始恸哭。
和生大奇,先捡起了秋水,接着便是大窘。他们是在一条小巷里,这坊本为穷苦所居,又是无人住的死巷,平常巡查,多懒得到这种地方。但闹了这半日,已经能听到脚步纷沓,向此而来——偏生第一个来的,便是徐家三郎。
三郎为人敦厚,和生走后兀自担忧,索性叫了辆车慢慢寻了过来。不想刚来便看见这般场景:
一个瘦小的女子披了头发,畏缩在墙角大哭,他挂念着的朋友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出鞘的剑!
“这……这……”他瞠目结舌,但还是快速反应过来,挡在女子身前,死力把和生推开。
“你疯啦?!”三郎怒问。
但……这一推之下,和生就直接坐倒了?等等……血!
“天!和生你流血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队人匆匆前来。这队人为首的是个贵妇,眼光扫了一圈,先向和生微微点头。
“妾身公孙秦氏,家门不幸,连遇妖鬼等事,小女也为其所迷。妾身听闻小女忽然狂奔到此,却是来的迟了。方才怕是已伤了公子——”
坐在地上的女孩儿突然大声叫起来:“阿娘!我现在才没有被迷住,这人,这人欺侮我!我,我方才用尽全力,伤了这人才幸得不辱,现下他还要仗了剑来威逼女儿!”
她刚说完,三郎已怒极回身,“啪”得一个巴掌打在和生脸上。
和生心知此刻无论如何难以解释,唯有先行离开,此后或有转机。但随着公孙秦氏一声惊呼“婕儿!”,接着便有许多护卫家丁围了上来。地窄人众,要走也已不易,加上三郎恨他如此行事,已牢牢抓住他的臂膀。他只得苦笑,心想今日遭遇,倒是人生所历之最奇。但这污名若洗刷不清,他委实难以自处,心中正如乱麻之际,坊墙上一个身影飘然而下。
他霎时只觉得满身的血液都涌入头顶,却说不出话。白绫衫子,缦青长裙,那,那是巧娘啊!
巧娘站定,清冷冷地对公孙秦氏道:“山中日月长,修行了这么长时间,让令爱跑到平康坊去跳个舞,或当众说些受不受辱的话,只是小事一桩。公孙德欠我太多,子孙替他受点报应是理所当然。下一次,令爱再说这些话,就不会是在无人巷中了。”
言毕,她看了一眼和生——他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便一分分退去。
“保重。”无风起尘,空中的尘土打了一个旋儿,地上白衫青裙的女子也突然消失,代之以一只皮毛金黄的狐,衔了公孙婕的衣襟,竟把她整个人都带了起来。一跃消失在坊墙后。空气里只留下这微弱的一句。
公孙夫人长呼一声:“婕儿!”,然而那只狐跃的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再也不见踪迹。她看向和生,直觉得,那狐最后一声“保重”好像是对他而发。再不顾男女之防,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公子,请发慈悲,务必帮帮公孙一家!”
春雨才过不久,溪水上涨了许多,夹着一些枯枝朝下流奔去。
潺潺的溪水畔,站了一个着了桃红色裙的女孩儿,赫然是公孙婕。此刻她看着水流嘟了嘴道:“就知道姐姐你又要跑到这青溪来。”
巧娘没有答这一句,却皱起眉来问:“你那样说,你母亲不担心么?一个女孩儿家,也好这样胡说八道的。”
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公孙婕连忙跳起来:“哎呀!她又不真的是我阿娘,我阿娘已经去啦。我到平康坊跳舞,虽说大家都讲是被你迷住了才会那样,她也都没真忧虑过啊。要不是害怕阿爷真把她赶走,今日她都不会过来!”
见巧娘仍旧皱着眉,她又极小声地说:“你看,那个家伙听见你有难,连命都不要了。你呐,先是挡了我的剑——我又不会真杀了他!后来又跳出来。虽然最近的事情多,家里都以为是你做的,其实你什么都没干,偏偏今天就跳出来说了那么一堆什么修行啊的话。你们明明都那么在乎彼此,我这样说,就是看你出不出来,你爱他,就嫁了他好啦……”
然而看到巧娘的脸色,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的少女也不敢再说下去。
巧娘最终摇了摇头,无奈道:“和生是很守礼知节的人。你那样说,我再不出面解释,怕他当场就要自刎以证清白了。”
“可你还是爱着他吧?”公孙婕鼓起勇气,仍是追问了一句。
然而,她等了很久很久,才听到——
“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爱啊。”
“做畜生时,每日晓得的就是寒暑饥渴,能活下来就是了不起的事情。后来偶然得了机缘修道,化做人形,很想知道做人间男女是什么样儿,精怪的寿命太长太长,长了,也就寂寞无聊。我想在这么长的时光里,找一个伙伴,也算找点事做。这个人若是痛苦,我就开解一二,若是欢悦,我也陪着喜欢。但无论如何,不管是可爱的,还是可憎的,在乎的,不在乎的,都一定会很快化为枯骨,遁入轮回。从生到死,这点时间对于我,转瞬而已。情分是有,只是有这一点,我根本就没有法子对他们有太多的情。”
她微微笑着看向婕儿:“所以,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爱,什么是恨。找上韩公子,也就是为了以前被你祖父打回原形时他救过我,为了报恩指点他一些东西而已。说在乎,应该是在乎,可我也不知道这种在乎算什么,想来,以前养过只雀儿,我可也很在乎它哪。”
“那,你也不恨我祖父么?”少女追问道。
巧娘一副挪揄的神色:“不。我只是……想吓吓他而已。”
“或者说,我不恨他,也不原谅他”
她在溪畔坐下,补充道。
“你祖父是道观里的人,若一开始就要降妖除魔就也罢了,开始以朋友相交,后来却为了炼丹想设局害我……”说到此处,她停住不再张口,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给自己取名叫巧娘,就是为当时什么也不懂,差点连命都丢掉,才立誓要学尽天下一切学问。”
“最后,真是学遍了天下的巧技巧艺,可学不会的,还是人心机巧,诸种幽深曲折。”
——就像,和生并不想害她,可私下里也疑着她,因上有了些许偏差,果就再不会是原来的那个果。
溪水永不止息,日日夜夜,都会这样奔流下去。下一刻的水,与上一刻的水却是绝不相同。每一分,每一刻,这水都有着细微的改变。一旦改变,也就绝不会再回复本初。
公孙婕只觉得心里闷闷的难过,喃喃着说:“生在大门大户,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儿。我很羡慕你们能自由自在,想做什么都没有规矩束缚。”
“可是,姐姐你也并没有那么快乐啊……”
公孙家前厅,和生、三郎、公孙秦氏,正在一众仆婢环伺下端坐。各人脸上的神情却都是尴尬万分。
就在刚才,随着一声暴怒的“滚!”,从后院里冲出一团肉色,在侧门门槛处绊了一下,又直接向前摔去,“砰”地落在地上。
再细看,才能辨清地上扭曲滚动的,是一个女人,只见她云髻珠翠俱已散乱,身上只剩下丝绸小衣,早揉了许多褶子。身上更是新伤旧伤,四处纵横。额头因为磕到石头路面,起了碗大的乌青,血丝慢慢渗透出来。
廊下的丫头子却好像见怪不怪,一声不响地拿了衣裳过来搀扶。公孙秦氏也赶忙上前,唤了一声“弟妹”,一边让丫头慢慢扶了她进去,一边劝着说道:“都是那只狐狸,妖想要迷人,人也没有法子,小叔每天也只是被迷了的时候才乱发疯。你可千万不要见怪,熬一熬马上就好了,啊?”
然而她刚刚站起,后院又传来一阵骂声:“你这个婊子混账!娼窝里倚好卖俏没个羞耻的姐儿!仗着脸长的俏些,娘家势力大些,便不把人放在眼里。我知道——你看不起老子,心里想是我们家要攀富贵才找了你,你是想和哪个年轻后生出去鬼混哪!”
大概是骂的累了,那个声音边说边渐渐趋小,最后一句似是带了醉意的嘀咕,然而音量依然能穿过一重庭院,落到众人的耳中:“说!你肯定是看上了哪个年轻俊后生!老子打死你。”女人足步一个不稳,很是踉跄了几下,最终仍苍白了脸,垂着头由丫环们拥了进去。
撞见如此场景,一时间众人均窘迫无话。最终还是公孙秦氏咳了一声,徐徐站起,向和生施了一礼道:“妾身家门所遇,方才韩公子也已见过一二了。妾身今日也打听过,那只狐——”说到此,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极力在组织言辞:“与公子是有些故旧。”
和生淡然听着,不发一词。三郎则重重叹了一声:“说不上什么故旧,不过就是那妖孽以前想要来迷惑他,说起来可笑——一只野狐,竟要充他的女塾师哩!幸好还未来得及兴风作浪,便被发现了。和生早也知道不妥了。”
公孙秦氏笑了笑,接口道:“那只狐似乎还存了些惦记的心思,既然还未得手就被赶走,说不得还会再找上韩公子。公孙家历代均有入九城山习道的,听闻九城山从前便见那妖害人,也出过手降它,一时不防竟被走脱,今日才遭此报复。九城山也早派来了道长,只是狐妖狡猾,始终不露踪迹,要出手也是不能。公子与那狐相处日久,或者对其去处能有些推测,再者它与公子没什么仇,要见到也较容易些。”
“花奴。”她向身旁婢子招呼一声。花奴很快取了柄桃木剑来。公孙秦氏看了看剑,接着说下去:“近日九城山来的卢道长有事外出,还要隔几日才回来。走时就留了这剑,这是山上特意制作,用丹材符水浸过,玄铁镶了两面刃。不拘何处,只要能伤到那妖怪一点皮肉,就能迫它化了原形,再使不出一分力。韩公子也惯于使剑,若能除去此妖,是一件大功德。”
“夫人放心,这有什么说的。”三郎捶了和生一拳:“这个忙你是帮定了。”
和生起身走到木剑前,他知道,凭着今日与公孙婕的那一场相遇,为公孙家迫着,他也须拿起这剑——否则,说不得街头巷尾的传言中,便要议论他欲行□□,甚至是狐妖掳人供他肆意。长安城中齐集了官官民民,胡商、游侠儿,在一个时辰内,一种流言就可以传遍最偏僻的角落。
但他的手迟迟伸不出去。脑海中总想起,月影投照在窗纱上,桌上煮了茶汤,巧娘捧卷细读,时而与他说些文章典故。还有最后的那声保重。她曾经想害过自己么?她会害人么?或许……
因此他要去害了巧娘,他要用剑去害了曾经在剑法上点拨于他的巧娘,他果真要去害了巧娘么?何况,他能找到连山间道士都找不出来的巧娘么?和生稍一仰头,只觉得春寒仍旧料峭。风从外来,经过几重门户的遮挡,还是冷的。他毅然退了几步。
正要转身说话,一个身影闯入视线,旋即跪下,竟是方才跌在地上的女子。她已换好衣衫,话语中却仍带了无限的委屈:“韩公子,方才遭遇,不幸已露过丑了。妾身丈夫被狐妖制住,每日里对妾身打骂不休。这还罢了,他白日不是打骂妾身,便是饮酒。夜不安眠。他身体本弱,今岁已发过两次风寒,这样下去,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偏偏狐妖出没全无踪迹,人妖殊途,连道长都无可奈何。”她的声音低弱下去:“夫婿他清醒以后,总是看着妾身痛哭,甚至下跪认错。妾身实在是难过……”
“韩公子,妾身舅姑早亡,家里少人主持。不瞒公子说,妾身夫婿也为妖孽所趁,那妖孽只让他日日在天香阁里陪那些女子消磨,就是要啖他的精气。”公孙秦氏凄然插话:“妾身女儿,现在更是成天向平康坊里跑去跳舞做乐户的事。她本该要嫁到薛家,薛家是这几十年起来的新贵大户,好不容易才把这头亲事说得成了七分。再多些日子,话传了出去……不独结亲不成,这女孩儿家以后终生就再无脸活着了。她生母早亡,我做继母的要看着她如此,将来到地下也没法去见亡人。偏生我们一介女流,拼着抛头露面,便是能把狐妖揪出来也没什么本事手刃了它,只求公子怜悯。也算是全了弟妹与小女的性命。”
和生闻声一震,复又缓缓迈出几步,抓住了那柄木剑。他的手很有些颤抖,但终究仍能将剑柄牢牢握住。
“公子切记,道长反复说过。一旦能伤了那只妖,须得立刻远避。剑上的毒,时间越长效用越大,那妖化了原形,久久自然无幸。一旦有所顾念不肯避开,它临死一搏,恐怕要伤了公子。”身后的公孙秦氏切切叮嘱着。
就像一个刚被先生训斥过的幼童,和生低头走着,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不知道在何处能找到巧娘,倘若巧娘真是精怪,连道长都找不出来,他更无从入手。他只是模模糊糊觉得,自己该到青溪去。昨日在公孙家耽搁的时间太长,坊门将闭,已来不及回家。在旅店歇宿,左右离得近,走一趟也并不费事。在青溪转一转,回去即可以告诉公孙家,自己遍寻不遇,无能为力了吧?
然而和生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真能遇到巧娘。
她背对着自己站在那里,似是微微出神,长裙轻薄,随风而动,隐约可见裙摆上沾了几茎杂草。
觉得有些异样,巧娘很快便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她挑了挑眉,什么也没有说。
和生也没有张口。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他试图伸手到腰畔,那里与秋水一并挂着的,还有一把桃木剑。在他还未碰及的时候,他又被烫了一下似的猛缩回了手。
但公孙家女人哀哀哭着的样子,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个浑身青紫的女人,那个满脸担忧的女人。
和生终于走上前去,扳住巧娘的肩膀。
巧娘僵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一向稳重的呆子书生,上来便来了这样一出。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间和生的手动了,有一道黑色的光闪过。直到她觉得肩上一痛,才意识到那是一把剑。接着便发觉双腿无法再支撑起身体的重量。甚至无法再用法术做什么变化。疼痛、困倦、麻木一波一波的袭来。她努力抬头,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和生的脸。
他说:“对不住,只是我不能让你再害人。”
身体变得异常沉重,从肩胛处流下来的血把衣衫染成了鲜红色。她感觉到托着自己的那双手越来越颤抖。
和生看着她慢慢倒下,脑海中好像是全然的空白,他依稀记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立刻远避,然而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终于喊了出来:“阿姊!阿姊!”
巧娘听到,又一次努力睁眼,却发觉和生颤抖着抽出秋水,倒转剑柄。猛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她咬了咬牙,用最后几分力气把剑打掉。
一饮一啄均有报,修行者从来不肯让自己的因果债欠得太多,拖延太久。所以,她只把来找他当成了必须要完成的事情,甚至最初对这人还含了一丝鄙夷。但慢慢的,她成了他的老师,他的阿姊,他的聆听者。看着他读书时如何酣畅大笑,面对一些事情如何怜悯悲哀,看着他……经受折磨。
妖能活的时间太久太久,在这太久太久的时光中,有背叛,有离开,有误会,有牵念。而这些终将进入轮回,消失在黑暗里,变成一粒飞尘。可会有一粒微末,记住她曾被一个人声声叫着“阿姊”?
她挣扎了开口:“不必如此,我曾欠你一条命,还给你也是无所谓的。”
听到这一句,和生停止了动作,疑惑着看向她。
“在你小时候,捡到过一只狐狸。其实那是我,才和人打了一场,想撑到终南去修养,结果伤得太重,在长安城里就一下子回复原形。那种伤势仅靠畜生的自愈能力不够,也没法子再跑。没有被救起来,一定会死。”她絮絮说着,没有注意到和生脸上的变化。
小时候,他的确捡回过一只狐狸,推想那段时间,那不就是……这样说来,她是知道的,她全部都知道!
大概是察觉了他身体的僵硬,她笑了笑接着说下去。
“是的,我都知道。那个时候,我外伤好了,但受创太重,法力一时间恢复不得,所以就在你家里停了好长时间。”
“那个时候,你阿娘生了好重的病吧?她一直不敢告诉你,也不敢告诉其他人。那种疫病,以你娘当时的身份,是会被赶出去的。当时你父亲已经好久没见她了,她也就一直躲在屋子里不出去。”
巧娘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在脸颊上,和生再开口时,嗓子已经沙哑:“长兄悄悄托人请来的医生,是我听见了那个医生的话。我怕……我怕阿娘身上的病传了给我。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她把病传了给我,也不会有人管我,我怕自己会死。我怕父亲知道了,更会不理我。”
“所以,你就悄悄去告诉了韩夫人身边的丫鬟。”
“阿姊,是我害了阿娘。我知道那样说,阿娘可能会被赶走。我还是去说了。阿娘也被赶走了,听说她出去以后不久就在贫巷里过身。我不知道阿娘被打发到哪里,也出不去。她一辈子都很苦,嫁到韩家来,我父亲也并不看重她,她一个人,到最后还是一个人。还有阿娘的尸身……”
听见和生哽咽了说不出话,她伸手试图去抚和生的脸:“那个时候我还没恢复,也没有能力救她。但一个人的寿限到了与否,我还能看得出。和生,你阿娘的寿限福分,本来就只到那个时候。就是现在的我,也救不回来。她出去了以后,你长兄念着家人情分,一直悄悄地照顾过她,给她送了终。”
“你一直都有所畏惧,你觉得自己怯懦,也觉得自己生来如此,永远无法摆脱。那是你心里的‘障’。可你肯为了我去挨婕儿的一剑。又肯为那样的理由,来刺我这个妖——在韩家时,你也怕过我的,对不对?你已经赢了那‘障’。这就好了,其实什么样的‘障’,都敌不过心志。”
她絮絮地说着:“你长兄知道当年的事,才给你下过药,他不来这么一通,觉得不舒坦,但他也从没想过真把你如何。到现在,他该谅解你当年是个孩子了。你阿娘也是知道的,她没来得及同你说话,可她到最后也没有怪过你。你要是心里有愧,要晓得她早已原谅过你了。其实……其实你阿娘并不是一个人,她有……你。你不知道,在韩家,在外头,她最后那段时间,当真并没有如何不幸……她要是不出去,最后可未必就不那么不幸……出去的那段日子,虽然带着病,但她过的很好,很好。”巧娘觉得身子愈发沉重,语声也就愈发轻忽。
听到一半,和生的眼中陡然放光,但随即看到巧娘举到空中的手颓然落下。
“巧娘!”再顾不得一切,他大喊起来。
身后竟然也传来一声尖叫:“天啊!天啊!你把姐姐怎么了?”
和生愕然转头,公孙婕用双手捂住了嘴,跌跌撞撞奔跑过来,身边还有一个道士。
女孩儿一边奔跑一边大喊:“你不要伤了她!她只是吓吓我祖父罢了!她可从来没有迷惑过我们家谁!天啊!天啊!还好只伤到了肩胛,韩和生你还算有点良心。道长你来看看。”
道士俯身,和生心头一紧,方欲阻止,手已经被少女打开:“让开,道长不是来害她的。”
巧娘却拼力动了下身体:“卢信阳,小道童,是你么?”
道士先伸手撒了把药出去,才开口说话:“月——巧姑娘,师父说以前他一时昧心对不住你,这些年始终深自忏悔。姑娘始终不见他,这次派我来,也是替他好好给姑娘磕个头,没想到公孙家出了这么些事情,得有个交待。我给了他们剑,这剑上淬了雪明花根茎的粉末,划破了沾上血肉,一时会觉得像是打回原形的难受,其实只是催眠罢了。这些天一直躲在外头,想着公孙夫人没能力找到姑娘,时间长了也就过去了。昨天婕姑娘回家,听说了才去找我朝这边找来,幸好姑娘受的外伤不重,随身带的药也足够,姑娘睡上两个时辰,就没事了。等雪明花的药效过去,这点伤更算不上什么。”
说到此,道士站起身来,先郑重其事的向巧娘俯身,礼了三下,才要张口,却被巧娘阻住:“原来这样……小道童,我出了心中这口气,就没什么了。你也吓了我一跳,两不相欠。回去告诉他,我早知道了。可是有些事,我也忘不了,所以也不用相见,他年若能共赴仙会,再话前缘罢。”
“——还有和生,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从来没怪过你,但是你动过一念疑,我的性子也就耽不下去。等我睡着了,你们自己走开,莫等我醒了尴尬。和生,我们相见的缘分,本来也到此,我留一面之缘,以待他日,你若不走,他日这一面之缘就没有了……”她越说越轻,几乎成了呓语,最后一个点头,沉沉睡去,化为一只狐狸,身躯小巧,毛色金黄光亮。
道士这才起身,待向和生解释,却是公孙婕抢先开了口:“诺,你不用担心。姐姐在我家出现过一两次,我是求着她帮忙,后来她才朝家里那么说。我喜欢剑,也喜欢舞,不趁这个机会好好偷着跳一二次,那就再没机会了。没想到家里人都借着‘迷惑’生事,其实,那都是他们自己的想法,平常露不出来罢了。”
和生把巧娘小心放在地上,慢慢站起。大悲大喜几番折腾,他几乎已全身脱力。他知道巧娘既然已说过,他必须要离开,可是他又一次觉得心里是一片空落落的荒芜。何况巧娘若在野外这样待上几个时辰——他沉吟着。
道士见他不动,上前说道:“公子不必担心,这几个时辰,我和婕姑娘会在旁边盯着。公子也不必伤心,福气要省,缘分也要省,能留下他日一面之缘,便是件好事。”
和生略一点头,却问了道士一句:“道长,若公孙家种种,是他们自己所做所为,那么,公孙夫人,还有她弟妹,所吃的苦,又该如何?”
道士正色回答:“公子。和山精野怪打交道的多,便知道其实它们除了有些神通,喜怒哀乐,相处之道,和人并无两样。至于世间所说之妖,本由人兴。人心中有妖,在外才有妖事。否则内无所招,外感再强也是枉然。人世行为,脱不过因果业力。怀恶念,行恶事,必有所报。我们出家人尽力而为,却不沉滞其间,更何况如公孙夫人那些女眷,总不能离开夫家,若实言以告,她们心中更苦。”
“然则,这世间之苦,便只能等待因果么?”和生的嗓音陡然拔高。
卢道长微微一笑:“公子,人世轨则法度以内,人力所为也是因果。但您既不能提剑将为恶之人砍尽,则人世法度以外,人力所不及的,仍有因果。世间的苦难,一日不离开世间,一日就不停止。”
“我不信道,亦不信佛,人世间这诸种苦难,一日不停止,一日就也需要有不推给因果的人,维持世间公正法度。”这一句话,和生说的斩钉截铁。
公孙婕跳了起来:“正该如此,所以我喜欢剑啊!”她又哀求地看着道士:“卢道长,可不可以告诉我阿娘阿爷,狐妖死前迷我心志,总之救不回来啦,我只能去教坊待一辈子啦!”
此言一出,道士与和生齐齐吓了一跳,像见鬼般看着她。和生缓了半天,才问:“去教坊比做良人家女儿好?”
“是啊!”婕儿极不服气:“做良人家女儿,也要受良人家规矩管束。阿爷本来就不太管我,阿娘不是我亲娘,其实心里也不真在乎我。要把我嫁给薛家当续弦,就是为攀个富贵,其实那人胡子怕不都一把了!听说又病弱的不行。嫁了过去,我也要受婆家挤兑。不嫁给薛家,也要嫁给别家,夫妻相敬一辈子,都是互相计较。教坊里来往虽多,可推杯换盏间倒没有那样多算计,还能留一点真心。再说,我爱极了剑,去也是做舞姬,我又不是没做过!一辈子能守到一点自己爱的东西,很不容易啦!见过我的人不多,就当……就当我已经死了!也不会污了公孙家门楣。道长!”
道士脸色变幻不定,然而思索再三,仍是叹了口气,点点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当初我要跟师父出家,我家人本也是不肯的。”
“谢谢道长!”公孙婕几乎高兴的要跳了起来,又看向和生:“这样,见到不平事,也可以执剑出手了。韩和生,你……要不要索性也仗剑四游,做个游侠儿?”
和生闻言一怔,他发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想到,可以仗剑行义,做个游侠儿。但他看看巧娘,又望了望城门内。青溪在南城外,进城不久,便能看见最近的永阳坊,穷苦所居的一坊。他不止一次看到内里的贫人衣衫褴褛,脸色木然,那是在命运夹缝中拼命讨生活的样子。他们的心里,大概实在是愿得一个永阳,可坊内房屋,倒有大半见不到日光。
只靠一柄剑,能拯济得了永阳坊中多少贫人呢?
他缓缓摇了摇头。把秋水从身上解了下来,递给对方。公孙婕“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四年后。
雁塔之下,士子们喧闹着拿笔拿墨。
“和生!这边!”和生闻声而去,接过毛笔,笔走龙蛇,在雁塔上题了自己的名字。
“一朝中了进士,光耀门楣啊!”人群中,不断有指指点点,艳羡的“啧啧”声发出。
和生偶一回头,却连笔都掉到了地上:远处与自己相视的,正是巧娘!
她向和生笑了笑,敛衽为礼,说了四个字,口型似是“好自为之。”然后,她便转身飘然离去。
他不自禁朝她的背影郑重抱拳行了一礼。放下手来,他似悲似喜,久久未动。
那人说过,有一面之缘。如今,这一面之缘已经尽了。他的秋水已赠与合适的人,身边所余,只有一个香囊,内里栀子百和、丁香丸、辛夷红,样样精巧。
她曾与卢道士说过,来日或于仙山会上,还有相见之地。然而,这仙山之会,他无论如何都去不得了——又或者,他能做一个好官,积德累福,身后一窥仙境?和生自嘲地摇了摇头。
“和生!去平康坊吃席啦!”身后又是一个士子拍了拍肩:“公孙娘子的剑舞可是令人赞不绝口呢!”
“公孙娘子?”和生脱口而出。
对方失笑“怎么,就算你平常不去教坊,难道公孙娘子也没听过?‘佳人公孙氏,一舞动十方。’这句话可是传遍了长安城呢!”
“哦。”和生随口应道。朝平康坊的方向看去。
在那里,公孙娘子正在习剑。她的剑法极好,剑器舞也极好。如雷霆,如江潮,如蛟龙,如海啸,一舞之间,天地低昂。
她没有一个门第高贵,富有四海的丈夫。但她虽已谈不上门第,凭了自己,总不会饿死。她有剑法,有舞蹈,有知交,有很多很多的弟子。甚至,在行走四方的游侠儿口里,她也曾占有一席之地。
她在自己的“道”中愈行愈远,他们,也都追寻着各自的“道”。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庄子·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