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主》吞拿鱼王三明治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虎落平阳

　　“你能回来，朕很开心。可你不该回来，更不该在现在回来。”

　　苏晟见皇帝答非所问，才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皇帝已扶着矮几起身，似乎对他而言，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

　　难道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么？苏晟并不知道皇帝心中转瞬间已过了思绪万千，只觉得被回答的草率了，平白生出一些不满来：“陛下这是何意？”

　　“苏晟……”皇帝眼底一片荒芜，隐隐红了眼眶，“在清山那天……朕真该……杀了你。”

　　“……”虽未言明，苏晟却突然明白了。一瞬间，两人的回忆都拉回到了那一天。苏晟从清山后山失魂落魄的回来，接踵而来的麻烦让他的心神都被折磨得精疲力尽，雨水只落井下石的不停落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在崩溃的边缘，蹲在雨里只想逃避一阵子，在这个时候，雨好像停了，他抬头便见到了打着伞的杏花仙。那翩翩而来的杏花仙，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可同样是这件事，在皇帝的记忆里却是截然不同的。那时苏晟在齐仓和乡绅结仇，还傻乎乎的把火硝石窟上报朝廷，全然没有乱入了他人精密布局的自觉。皇帝当时去后山亲自落实石窟的封锁，当时他便想找个名目把这齐仓知县也灭了口。谁知道在半路，就遇到了这个呆子。

　　只是鬼迷心窍，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只是身心俱疲，把满腹的委屈全说了个遍。

　　“……林大人说，当时陛下，是以臣为饵，引吏部侍郎入局。……所以，这也是真的么？”苏晟忽然喃喃地问。
　　就在一刻钟之前，苏晟都不明白林大人为何要这样说。明明是杏花君为自己指路，发现吏部侍郎与刘府勾结，又立刻派来了林大人，为自己解围。这才是他一直以为的真相，不是吗？

　　苏晟不死心的盯着皇帝，他竟在心里希望着皇帝能否认林大人的话。

　　“……是。”可杏花君没有否认，“朕就该早些……早些杀了你。”

　　他说得平静，内心却如刀割，一念之差，这一段本该早早结束的故事，发展成了如今难以割舍的孽缘。此时割去，竟仿佛撕心裂肺，心痛难忍。

　　苏晟也红了眼眶，入朝以来的渐行渐远，他以为自己心里早已对杏花君已没有一点期待，可他怎会想到，连最初的美好，都是他单方面的臆想。

　　直到最后，苏晟还是错估了他。

　　“苏晟……不要怪朕，是你让朕别无选择。”皇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间一曲，脑海中那面平静的湖中，苏晟的倒影便应声碎开了来。

　　留下这一句话，皇帝便离开了偏殿。苏晟的目光追随他离去的身影，还想追过去问个清楚，却见几个侍卫随后守住了门口，用力的将门带上，紧接着，门外便传来了铁链交错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大门终于再度打开来，小萨出现在门外，他手里端着酒壶与酒盅，眼还是红肿的，抬眼看见苏晟站在里面，泪水便又落下来。

　　见小萨迟迟不动，拿着铁链的侍卫眼神凶恶的催促道：“还不快进去！”小萨无法，这才端着托盘入殿。

　　他一步步走到苏晟跟前，双膝跪下，悲伤的声音有些发颤：“苏大人……”

　　小萨哭道：“陛下说……苏大人不胜酒力，特赐……蜜浆一壶。”

　　“……”
　　苏晟曾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怕的，可临到此时，他却退缩了。

　　林大人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人生在世，美好的事物景色太多……如若有得选，又有谁不愿求生呢？]

　　林大人是在生死之间来过一回，才有了如此感悟，苏晟却是在此时才明白其中的意思，这人间，真的太多令人留恋的东西。
　　并不是怕死，是想到要失去这些美好，痛惜……

　　他想起了同季桃花的甜言蜜语，那个终老在齐仓县郊清山脚下的约定，到最后，无法守约的人，竟然是自己。

　　苏晟看着那酒壶酒盅，一瞬间还愣愣地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杏花君不是说过，他绝不会伤害自己么？

　　终于他懂了。他贸然入宫，又贸然的说了这些，就是因为他又不知不觉的相信了杏花君，他真的相信杏花君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他竟没想过，什么样的人才会口口声声说着“绝不会伤你”？一直强调着这一点，正是因为那人内心深处想要你的性命啊！

　　皇帝回到母妃过世前居住的向阳宫，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需要时间来接受自己的决定，他以为自己可以的，于是小憩了片刻，觉得心情平复之后，便回去了。

　　他回到紫宸殿时，何英还在清理现场，宫人将铺在茶几旁的一张虎皮草草卷了搬了出来，上头溅射的污血，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胸腔中狂跳的心一阵抽痛，仿佛被碾碎一般。

　　他从那时就知道了，先前的他，实在太过自大，这个决定，是他怎样都接受不了的。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表露出一分后悔，挥了挥袖子便离开了紫宸殿。
　　自那一天起，他便不再去紫宸殿了，军报奏折全让太监搬到寝殿处理。

　　苏晟的死讯从宫里传来的时候，苏昙才听说了那龙袍的事，她带着阿凯刚心急火燎的赶到京中苏府，官兵后脚便来了。

　　那瞬间，真宛如天塌了下来。

　　人死了，京中苏府，齐仓县大运染坊也都被朝廷封了，狱中等待秋后问斩的太傅得知此事，几乎都笑到齿冷。

　　在官场，飞得越高，摔得越重，屡见不鲜，比比皆是，可苏晟之死，还是叫朝臣们都有些意外。苏晟在这朝中不是没有过风头最盛的时期，可在外人看来，他自从遭人毒害大病一场之后便显出疲态，逐渐辞去了朝中事务，功高震主这说法根本站不住脚。况且陛下为他在翰林院安插闲职，还命人照顾他重病的小妹，可谓种种体恤溢于言表。

　　想来想去，只能觉得毁去龙袍才是苏晟惹祸上身的导火索，什么叫恃宠而骄自食恶果，这便是了。

　　刑部周颀为苏晟列了七条罪名，从亦官亦商，到犯上作乱；从勾结乱党，到刺君谋逆，条条都是死罪。这些重罪之下，皇帝仅杀了苏晟一人，而苏府其余都未受牵连，又让朝臣竞相传颂陛下之仁德，终还是念在苏晟数功，放了他家人一马。

　　一切都是这样的合情合理，于是很快，这一件有些突然的事，便也渐渐退出了百姓们的茶余饭后。

　　而何英依旧兴致盎然。

　　太监比起常人少了鱼水欢爱之趣，只能在其他方面的补足，可宫里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尽兴的地方，因此，宫里的老公公兴趣多少都会扭曲一些。何英也不例外，他从来也不是多么大气的人，一句话他可以记恨一辈子，他的乐趣就寄托在所有开罪过他的人。

　　这可以说就是他始终盯着的苏晟的原因。

　　这人一入朝以来便平步青云，深得陛下青睐，从容王，户部，到周颀，安太傅，他敢和任何人当面对着干，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如立不败之地。能将这个人打败，该是怎样的愉悦啊？

　　而现在他终于做到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雄壮如狮虎，却拿小小蚊虫没有法子，便是这个道理。苏晟嚣张是么？最后还不是乖乖走上了自己铺好的死路？

　　现在，苏晟可是彻底落在了他的手里，当他看着转醒之后心智已失的苏晟，便觉得这份成就感真是这辈子任何事都无法比拟了。当然这不算结束，接下来才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当然，何英也没做得太心急，而是先观察了好一阵。

　　皇帝只让人将苏晟安置在一处偏殿，便没有了其他交代，事发过后，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正如何英所料——苏晟已不复存在了，皇帝并不会留恋一具躯壳，他悔也罢，不悔也罢，都不会来看这个疯子的。

　　而苏晟醒了之后，成日便是吃吃喝喝，疯得也是彻底，见人就挠，谁也近不了他身。送饭菜的宫女都怕他怕得要死，稍走得慢了一步，就常常被抓出连片的血道子出来。观望了一阵子，何英便有了胆子，将照料苏晟的宫女撤去，换了些贴心的太监。这宫里面折腾的人法子他多得是，每天不带重样儿的整治苏晟，怎么都不会厌似得，似乎下半辈子就指着这点乐趣他也知足了。

　　跟在何英身边的小太监自然也都是人精，有时何英不在，他们也会作弄苏晟，还每天把做过的事儿都提提，好在何公公面前邀功。苏晟服下玉瑶散之前就病着，如此一来更是久久的康复不了，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形容枯槁，终于卧床不起。何英不敢弄出人命，连天的灌药下去，苏晟昏睡了几天，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何英这才是消停了一些，毕竟来日方长，这宫闱之中都是他的地盘，苏晟插翅难飞，他何必做的太急招致祸端呢？

作者有话说

　　不想写细节→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