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倌》黑蛾

6、第四章

　　第四章

　　从品酒会回来,惜月就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里.也不出来吃饭.
　　老鸨自己对着一桌的菜,身边却空荡荡的,心里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来仪那丫头也真是的,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总是这样!
　　拿起的筷子又放回了桌上.
　　他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啊!一个回来后就神经嘻嘻,一个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出来.
　　不行,我得看看去!

　　房里.
　　一盏残烛在透明的纱罩里释放着残存的余光.
　　是柔和的暖黄色.晕染上粉红色的纱蔓,变成了怪异的颜色.
　　似乎是从惜月进门开始就燃着了.烛光从明亮的橙黄色慢慢变暗.颜色和一个人的肤色很像呢.
　　赵毅!
　　思绪随着房里的熏香,弥漫开来.想起了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情.

　　"惜月..."
　　"恩?"
　　下午的阳光来的并不猛烈,柔柔的.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树阴走着,不时有零星的光透过翠绿的树叶向他们投下斑斓的痕迹.
　　走在前面的人儿突然停下来,却并没有转身.
　　"什么事?"
　　"...."
　　"...."
　　沉默.风轻轻的扶动,树的枝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大片的阴影没有规律的左右晃动,有点儿像海潮.光点在两个沉默的身影间流窜,终不肯安静下来.
　　"惜月...."
　　久违了的声音.
　　"跟我走吧!"
　　"什么?"
　　"跟我走吧!"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惜月似乎没有打算理会身后的人.
　　"老鸨要让你接客."
　　突的刹住脚步.眉头微微朝中间靠了靠.
　　"妈妈不会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似乎可以掩盖住刚刚的那一刹那心脏突然的一下颤抖.
　　她会吗?
　　她不会的.
　　惜月在心里一遍遍的问自己,又一遍遍的回答.
　　她会吗?
　　她应该不会的.
　　一颗心,却有两种心情.两种截然不同且相互抵制的心情.像是针线,飞快而混乱.在无法目测的时候编织成了莫测的茧.
　　妈妈,应该不会的吧..
　　"她说要给你开竞价会,要拍卖你的初夜....所以...跟我走吧!"
　　"住口!如果这些话给妈妈知道了,你自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惜月心里无端来了火,而火的燃料是不安.
　　这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扎进皮肉的刺.不疼,却让人无法忽略.
　　妈妈是个好人,他救了我.他供我吃穿,对我像亲儿子一样.又怎么会把我买了.对,她不会的.我不能这样怀疑他.他不会的,不会..
　　"快走吧,不然要晚了!"
　　"你真的不跟我走么?"近似乎哀求的语气.
　　我不能和他走的!

　　我不能和他走的!
　　他说的是假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房里待了这么久.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只是想待着.
　　暖黄的光线渐渐减弱了.房间里的事物像是蒙上了一层昏暗的黄,变的不那么清晰了.床前的屏风上的红梅,被光慢慢晕开来,没有了原来的精细生动,却凭空多了分缥缈,似幻似真.摆在角落里的花瓶,上面好看的纹路已然成了点点蓝色的班驳.
　　纱罩里的点点残烛不愿就这样消逝,用尽力气发出所剩的光芒.颇有些与日争晖的味道.烛泪一滴滴的像下淌,一滴覆盖在一滴上,像是什么,凝固后在烛台上,形状诡异.有风吹进来.烛火"哧"的一声熄灭了.腾空而起的清烟像是微缩的云.在黑暗的空间里带着特殊的气味.
　　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化一般,朝着不见边际的地方飞速膨胀.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
　　流失的视觉让思维变的异常敏锐.
　　原本以为已经沉溺在世界某个角落的东西突然又浮出了水面.

　　跟我走吧!
　　你真的不跟我走么?

　　不知道,不知道!!!
　　"惜月."
　　谁?
　　"惜月,开门啊."
　　"别来烦我!"
　　"惜月怎么了?我是妈妈啊."
　　妈妈?妈妈...
　　"进来吧,门没锁."
　　朱红色的门被轻轻推了开,发出"吱吱"的响声.
　　老鸨似乎很焦急,进了房间门也没顾的上掩."惜月,孩子.怎么了?黑漆漆的,怎么也不点灯."
　　四处摸索着找到了搁置在烛台旁的新蜡烛点燃,房间里又重新亮堂起来.什么都看的清楚了.红梅和花瓶上的纹路.
　　"妈妈."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惜月平时都是喜怒行于色,突然的冷漠让老鸨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孩子,这..怎么了?不舒服么?"
　　鲜艳的薄唇微微上翘,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妈妈,我没事."
　　"孩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么?你别吓妈妈呀!"
　　"说了没事了,妈妈就别担心了."
　　狡猾如老鸨,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起身去掩了门,走到惜月身边"孩子,今天表演还顺利么?"
　　"....还好."只是有些麻烦.
　　"那些富家子弟没有欺负你?"
　　"....没有."
　　"孩子,是不是想起什么了?"看似无害的脸,背后却有什么东西开始腐朽.
　　难道他想起自己的身世了?
　　"没有."回答的干脆.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说出来的.
　　"...."
　　"妈妈."
　　老鸨知道正题来了,忙凑近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听的更透彻些.
　　"妈妈...你会把我卖了么?"
　　似乎是心脏剧烈的收缩了一下,老鸨身体僵了僵.
　　他,他怎么知道的?又是赵毅这死小子,非宰了他不可!敢坏了老娘的好事!
　　"妈妈..你会把我卖了么?"见老鸨不回答,惜月似乎料到了什么,鼻子一酸,声音竟颤抖起来.听起来怪可怜的.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卖了你?你是听谁说的,他怎么可以这样离间我们俩呢!"
　　"妈妈.你真的不会卖了我?可是..可是"要说是赵毅告诉我的么?"可是..今天表演的时候,有个公子哥说妈妈把我给卖了."这样也不算是在骗妈妈吧.
　　"什么?哪个公子哥?"我错怪赵毅了?
　　"我也不知道,看那人生的唇红齿白的,说话竟如此恶毒."
　　"孩子,我告诉你.虽说你不是我生的,可是你的命是我救的呀.每天看你唱唱歌奏奏曲也挺快活,我也高兴啊.我对你视如己出,又怎么会害你呢.只怕是孩子你嫌弃妈妈出身风尘,要离开妈妈罢.哎,反正你也长大了,出落的标致.你要走便走罢."老鸨说着说着,皱纹横生的眼角竟真是湿润了.
　　"不,妈妈.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不会弃你而去的."
　　看到老鸨眼角渗出泪来,惜月心里不禁抽疼了一下.
　　是啊,我的命是妈妈救的.这些日子,也没有强迫我做什么.我怎么能这样怀疑她,这样去说她呢?!
　　"对不起,妈妈.我错了."
　　"好孩子,没关系."说着,老鸨从怀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张,放到惜月面前"孩子,你真的不会离开妈妈么?"
　　惜月拼命的点头.我不会离开你的,妈妈.
　　"那就把这东西签了吧.好让妈妈安心."老鸨又将纸张往惜月挪了挪.
　　"这是..."轻轻展开折叠着的纸张,三个红艳艳的大字跃入眼帘."卖身契?!!!"
　　老鸨见惜月似乎不乐意签下卖身契,忙又拿手帕捂着脸,边说边抽泣起来."孩子,签了它吧.这样你就不会离开妈妈了.妈妈也没几年好活了,你就签了它,留在妈妈身边,陪陪我吧.难道妈妈待你还不够好吗?"
　　"不,妈妈对我很好.好,我签."
　　说着,惜月拿起笔,在纸张上潦草的写了自己的名字.
　　妈妈,我不会离开你的.

　　花园里,有个人儿在努力的扑着碟儿.明天就是七夕了,赵毅一心想给还在生气的心上人送份礼物.
　　因为买了栀子油,身上的积蓄差不多都用光了,剩下一两个铜板也买不了什么.
　　听人说精通六律的人儿大都喜欢咏蝶.如此,不如就送只蝴蝶吧.
　　如今栀子花开,满院幽香.许多蝶儿都被吸引来了.
　　在一簇簇雪白的花儿中间,层叠的翠绿枝叶下面,青石板路的边上,都可以看到这些斑斓的倩影.上下纷飞,似在互相斗艳.
　　红的没有黄的明艳,黑色没有蓝的高雅,彩的没有白的纯洁.
　　改捉哪种呢?一个七尺男儿,哪里懂的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好在惜月的喜好赵毅都打听的清楚.
　　惜月喜欢白色讨厌金色,喜欢喝花茶,尤其是栀子花茶而讨厌红茶,喜欢吃清淡的菜讨厌油腻的,喜欢吃咸点心讨厌吃甜的...
　　那么,捉白色的蝴蝶儿.
　　既然有了目标,自然是要努力达成了.
　　可是着碟儿可不好捉.才悄悄的靠近了些,便察觉到了.于是便有了一个大男人孩子气的在花丛里上窜下跳的风景.
　　月亮不知不觉又挂到了树梢,皎洁的月华撒向大地,诗化了芬芳的花丛.
　　"抓到了."
　　两只粗糙的大手把里面的东西轻轻握住,放进了身后的纱网.
　　纱网就放在刚才带来的灯笼旁,白色的蝶儿才一进去,便又展翅纷飞起来,不时的朝着灯笼撞.
　　赵毅担心这好不容易捉到的碟还没送到惜月手上就烧死了,忙把灯笼拿开.
　　这东西竟有着飞蛾扑火的决然.难道纵使焚燃自身也无所谓么?
　　微微笑着遥遥头.自己什么时候竟变的这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不知道他明天收到礼物会是什么可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