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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发出声音地那样哭么? 没过多久, ...

  •   没过多久,母亲如她所誓,带着黎绮父亲的骨灰盒回来。也带着另一个消息给黎绮,她要改嫁了。8月的夜晚,风缱绻着凉意进屋,黎绮不停地用手抚摸槿木的脊梁。曾经是叫木槿的,海廊做着手势告诉她,木槿像是一个女孩儿的名字。“那就叫槿木好了,木在后面,听着就不像女孩儿的名字了。”于是就叫槿木了。
      陌生女人进屋时,它一直未放松戒备,龇着牙候在一旁,直到黎绮喝止住它。此时的槿木,已不再像几月前那么瘦,被黎绮养得四肢敦实,眼睛变得明亮有神,牙齿也日渐獠利。母亲是回来带她走的,像上次一样,收拾着一些简单的衣物,“我们不住在这里了,你跟我一起走。”她说。
      “我不想走……”黎绮还像几月前那样,站在门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没人会回来了,傻瓜。”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半蹲下身子,捧着黎绮的脸,“我们等待了那么久的人,已经成了灰住在了土里,他没有把我们放在心上过。”
      “你很讨厌他,很恨他,对不对。”黎绮矮下头,问道她。见她还在思考时,急忙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也很讨厌他,很恨他……”黎绮说。母亲疑惑得看向这个女孩儿,“所以,当我知道他死了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跟妈妈你一样,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曾在梦里无数次地喊过父亲的名字,此时她说,我也很讨厌他,很恨他,和妈妈你一样。现在的黎绮,竭尽了自己的全力,去讨好她。用了自己有限的感知去理解成人的世界,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和他那浅薄的血缘关系,远远不及我们朝夕相处的几年时光。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她曾经爱的那个人死后,她与黎绮之间,更是没有了任何关系链。黎绮用她的理解,迫切地想要她知道,我和你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直到你说你要走的时候,我才哭的。你记得么?”黎绮迫切地望向母亲的眼睛,生怕她忘了那天的情景,“记得吧,我都没有哭过。我没有在等他。”
      确定了自己的话已经全部表达,黎绮终于说,“所以,妈妈,和我继续住在一起吧。”
      “我们继续住在一起,但是,不住在这里了。我是为了你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就住在这里,不行么?”黎绮乞求到。
      “不行。必须离开这儿。”她果断说。
      “那我就在这儿等你。”黎绮坚定地说,“像你曾经等待着他一样,我会住在这里,一直等你。”
      我会一直等你。呢喃在湖心的话,被新的鱼线重新提起,扬摆着晶莹水沫,在阳光下折射出暖红的光泽,照耀的时间还太短,来不及温暖,落在手臂上是冷的,惊醒被层层反扣的记忆。你等不到的,最终,也只能落到我这样的下场。

      终于,蝴蝶的半面翅膀也在沉寂的夕阳里落成一道剪影,在橘橙色的光散尽前,收起细肢蹬离白色花蕊。风开成一朵毛绒的蒲公英,蹭往黎绮的鼻子、脸庞、嘴巴——“阿嚏!”黎绮一个喷嚏,把正在熟睡中的槿木吓了一跳,还眯着眼,四肢却已先离地跳起。黎绮靠着门站起来,腿麻麻得像嘴巴里的花椒在发酵。第七天了,海廊已经消失第七天。黎绮使劲推开门缝往里瞧,芜杂的后院,干草树干堆满一地,什么也没有。黎绮退后几步,将手作成筒状——“海廊!”像等待的前几天一样,离开之前,黎绮都使出全身的气力,让声音把自己的腰也压弯,朝前面、朝门里、朝海廊的家,大声地喊。只喊一声,如果他在,一定会来。
      隔壁的小酒馆里,颓唐不振的男人趿拉着鞋坐在长木凳上,半边脸颊侧翻朝外,扑躺在桌上,脸色呈青灰。再多的温酒也暖不回他死尸般的脸,酒精拢聚在他日渐削瘦的头颅里,不分一点红给双脸颊。酒馆里的小老板,常常惊惶得拍拍他熟睡中、不见血色的脸,疑惑那么些酒下肚,脸上却还不上色,可千万别死在这里。
      凑近一点,酒气萦绕。黎绮学刚刚的酒店小老板,拍拍他树皮似的皮肤,烫烫的,“喂,叔叔。海廊去哪儿了?”黎绮推搡他的肩膀,半边脸颊离开木桌,在黎绮放开手时,又重重得砸了进去,男人嘴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不耐烦的念叨。“你把海廊弄哪儿去了?”黎绮轻轻提起他的耳朵,大声朝里面问道。
      周旋一阵,如前几天一样,从海廊父亲嘴里,得不到一丝讯息。黎绮坐下来,将下巴放在有些油腻的桌子上。见黎绮坐下,槿木也在一旁,找了块舒适的好位子,盘踞下来。黎绮伸手,一遍一遍地去揉那张木头般的脸,并没有用太大的力道。脸上,那双似用胶带终年缠闭的眼睛,朦朦胧胧地睁开一条缝。黎绮凑近了些,盯着他细细的眼睛,“你是把他卖了么?还是又把他送人了?”
      像是笼罩在雾气里的一张脸,男人看不清楚,索性不去看,嘴里嘟哝了一句“小狗崽子”,重新闭上眼睛。潮水轧过耳膜,嗡鸣的酒精沸腾在脑部血液里,声音破开一道水波,女孩儿的话悠悠荡荡地继续潺湲进耳朵——“他能找回来的。狗崽子撒尿时,会留下自己独特的记号,不管你是把他卖了还是送人了,他都闻得到,然后一路找回来。”这比喻一点都不好,撒尿做记号的小狗,闻着自己的尿迹回来,真烂的比喻。“然后,他还是会朝丢弃他的人摇尾巴,无论你丢弃他多少次,他都会憨憨地友好地向你摇着那条脏兮兮的尾巴,因为,他就是一只笨笨的小狗崽子嘛。”
      “海廊——如果你父亲死了,你会哭么?会发出声音那样得哭么?”
      不会的——他会一直健健康康的,不会死的——我不想他死。男孩儿的脸,像天空第一抹淡色晨曦,温薄清透,让人想去摘上一朵,当成美丽的胭脂,润泽在唇心。
      黎绮低头,方才看到槿木嘴里叼着一只脏脏的黑色布鞋,像邀功似得不停摇摆着自己胖乎乎的身子。“少自作聪明了。”黎绮说着,弯下腰从槿木口中夺回那只鞋,返身回到酒馆里。黎绮钻到桌子底下,单手掸了掸鞋子上面的泥,托起海廊父亲的那只光脚……一时愣住……是不是所有父亲的脚,都长得一模一样呐,一样得陈旧衰老,好像走过了一辈子的荆棘和苍茫,上面的老茧,就是它们恩赐的漂亮衣裳。她曾经无数次地梦见过他,梦见小小的自己,用了两块手掌,去丈量他拥有厚茧底的脚掌,跟他说话,也听见他说话,抬头,却看不清他的脸。嘭的一声,像是一道门被关上了。
      “卖、卖……掉……送、人……”桌子上面,满嘴酒气的人,像是在说着梦话。又好像不是。黎绮闻声抬头,只能看到阻隔在眼前的黑色桌底,像是一块幕布,盖住了台上的真相……
      黎绮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想起什么来,转过身。见黎绮看向自己,胖胖的槿木再次左右摆起自己的身子。“你怎么都不会摇尾巴。”黎绮指着槿木问,然后,再自己下了答案,“槿木你太笨了。如果你变得聪明一点,兴许,能帮忙找到海廊。”黎绮宠溺地抱起它,将它放在肩膀,“又变重了呢?”黎绮歪着头,对站在她肩膀的槿木说。“长吧长吧,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大树喜欢上房子,鸟儿也爱着大树,大树给鸟儿一个家,大树送房子一个吻……”黎绮唱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歌谣,载着笨笨的还不会摇尾巴的槿木,往岸的那一边走去。清澈的声音,让影子也动容,急不可耐地,从脚底下慢慢钻了出来,余音来不及跟上,掉在了后面,影子便慢慢拖长,伸开了手指,去等待它,挽住它,跟它说,一起走吧。槿木拽起屁股,朝天空提起尾巴,努力地想要摇摆一下,还是不会……一个趔趄,从上面摔下来,掉在了黎绮的臂弯里。歌声戛然停止,奔走的鸟儿重回树梢,影子终于牵起了余音的小手指。天彻底暗了下来……
      如果一个人突然消失了,你不会不会每天每天地,去他家等他,喊他的名字,但不慌张,坚信他终会来到。就像影子终会环抱你的脚踝,阳光终会亲上你的眉梢,爱你的那缕微风,也会牵起你汗津津的手,在你耳边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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