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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篇七]愿你此生尽兴,赤诚善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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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夕情人节的前一天,我收到穆宇从英国寄来的明信片,信上说:以前想着24岁能出国一趟,如今终算如愿了。凌宇,还记得吗,毕业那天我们约定好一起去英国的,这次我先来了,可能会待两年或者五年,也可能是一辈子,不知道何时能再相见。世不遇你,生不再喜,谢谢你的出现,让我改变了很多。
“什么意思,除了明信片就没别的了,吃的呢。”我叨唠着,将信将疑地问派件员是不是派漏了。
毕业后,我去了深圳,穆宇去了广州;我也很少用微信跟他聊天,就算聊也是三言两语就冷场了,他去英国的事我自然不知道。
穆宇初次给我的印象是沉默寡言,带点锋芒的冷;我在理工的东一路捡到他的身份证,送给他的时候他也不道谢,也不笑。
走出了几米,他回头来打量我,我对他轻颦浅笑;他便扯了扯自己的白衬衫,又指了指我的。
我一时没心领神会,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去,奶奶的,衣服穿反了。”如此尴尬的见面方式,我至今难忘。
后来穆宇阴差阳错地成了我的室友,在我们三个人眼里,他不合群。约他打游戏,他不来;约他吃饭,他不来;约他撩学妹,他不来。
其实班上的人也无法理解穆宇为什么如此孤僻,运动会、班会和联谊会,所有的集体活动他一律雨露不沾,老师提问时也很默契地绕开他;长时间的交流障碍也消磨了大家的耐心,慢慢地大家都习惯了去忽略他,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穆宇的社交词汇量很少,能用一个字表达的,绝不会滥用一个词;估计诈骗电话打到他这里,骗子肯定气得折寿。
我清楚每个自闭的人,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真正快乐过,对于穆宇的经历我虽然不了解,但在没有深入接触的前提下,我不希望自己太早的定论一个人。
2.
2014年冬天,我患了重感冒,呼吸道感染,咽部充血,发不出声音,当时兜里也没剩几个钱,就给家里人发了条短信,要点钱去医院治病。
没料我爸打电话过来,没听到有人回话,以为我电话被人偷了,把我当小偷骂了一遍。
那时我用的是杂牌机,听筒的声音特别大,跟开了外放一样,穆宇刚好坐在我的对面看书,应该是听到了大概。
我在便笺上写了句话递到他面前:能借我点钱看病么,等喉咙好了我问我爸要到钱还你。我戳了戳他,示意他看。
他没接,一屁股起来,奔了出去。
“我靠,什么人嘛;不借就不借,至于连书都不要就逃走么。”我腹诽着,心里把这个见死不救的人渣凌迟了一百遍。
两分钟后,我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提醒,银行卡里到账1000块。
正纳闷着是不是我爸良心发现突然给我转钱了,就看到穆宇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问我:“1000块应该够了吧,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情况,他不是要逃跑么。”我诧异着自己是不是病入膏肓,出现幻觉了,又看了看手机短信,奶奶的,好像是真的是这么回事。
他刚是跑去ATM转账了吗?我想问却喉咙炽热疼痛,他说:“哦,不用谢,举手之劳,换谁都会做。”
那一刻,他轻描淡写,而我铭记于心。
没想到他的内心是那么的赤诚善良,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冰冷的一个人,原来还是会在乎,会关心,会柔情似水。
3.
“哥们,特大消息,原来穆宇的爸爸是个罪犯。”在我正准备五杀的时候,毛豆破门而入推了我和麻薯俩一把。
“毛豆,你神经病吧,还老子五杀。”
“原来摩卡跟穆宇以前是同校隔壁班的,听他说穆宇的爸爸是罪犯。”毛豆的眼珠子瞪得圆溜,情绪激动。
我和麻薯都有点惊讶,又有点怀疑,我问毛豆:“就你事多,你少去听人胡说八道。”
“真的,摩卡说他亲眼目睹穆宇的爸爸被警察带走的。”
“听你这么说,他自闭会不会也跟这个有关的。”麻薯托着腮,若有所思。
大家似乎信以为真,对穆宇更加疏远,高尚地与有污点的人断绝往来;我坚持自己的见解,认为事情并不是毛豆说的那样。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我相信穆宇是个值得交往的人,一个善良的人会发自内心地待人真诚,至少这一点他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期末考完试后,我借了毛豆的U盘拷贝课程设计,一时健忘把U盘连衣服扔进了洗衣机洗了。晾衣服的时候,把U盘甩了出来。
里面的数据全没了,包括毛豆赶了几天的设计报告。
毛豆气急败坏,唠叨半天,我知道他难过,也没做声。
“能和穆宇在一起的,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穆宇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把自己扯上了自己,愣愣地看着我们。
毛豆所有的话我都可以忍受,可唯独这句话击中了我的痛点,彻底把我惹火了。
我冲他吼,“毛豆你若是对我有偏见就直说,人格攻击算什么。”
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样,有些张皇失措,无言以对。
“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排斥他,都不相信他,你们总那么自私,道听途说就当真理,你们有考虑过别人什么感受吗?”
有时候,我会觉得人言可畏,原来在乎的人不信任你是这么绝望。
4.
我一个人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喝啤酒,心里堵得慌。
那是我第二次被别人误解,第一次是一个姑娘。
我不禁有些心痛穆宇,连我一个局外人都这么愤怒,这些年他可曾一直纠缠在质疑和指责的痛苦中。
穆宇从楼上下来,应该是要去上公选课,他从我身旁走过,我想叫住他,又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跟他说这件事。
他也顿了顿步子,回眸,径直走回来。
“以后,我们还是不要来往了,免得大家误会。”
我没想到穆宇会说这样的话,我问他:“他们说你爸是罪犯,我相信那肯定是个误会,你不打算解释下?”
他表情冷淡,很平静,没有一点愤怒,像是已经习惯。
“没什么好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我活着又不是为了讨好谁。”
我有点不甘心他这样折磨自己,看得出他不快乐,“那如果我想知道呢,你也不肯说吗?”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想信自然就相信。”他凝视我许久,眼神清澈,又黯然转身。
5.
我是个固执的人,不是自己的错,就不会低头认错。
从此跟毛豆虽然天天见面,却一句话都懒得说。
要不是他那天主动给我道歉,我怕是会这辈子都不会跟他再有任何交集了。
后来摩卡告诉毛豆,穆宇的爸爸被带走的那天,是因为和穆宇的妈妈闹离婚,喝得酩酊大醉,糊里糊涂地跑去围观人家聚众赌博,结果被当成了参与者带回去问询了,刚好被摩卡看见,就被误认为是罪犯了。
倘若不是摩卡那天看见穆宇的爸爸来自己家做客,跟父母说穆宇的爸爸是罪犯,估计大家到现在也不会相信他。
毛豆问我,“穆宇知道我对他的负面评价吧,他应该不会原谅我吧。”
我是了解穆宇的,他很善良阔达,定不会计较太多。
我对毛豆说:“他会原谅的,孤独的人其实很渴望被人懂,被在乎。”
穆宇生日的那天,我们几个给他买了个欧式水果蛋糕。
毛豆本想着借机道歉的,很不巧穆宇那天做晚班兼职,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的。
要不是我及时制止,他就差点报了警。
我们抱着那融得稀巴烂的蛋糕等了一个晚上,凌晨4点,穆宇回来。
见到他平安无事的那刻,我们心情荡漾。
6.
“穆宇,之前是我一直错怪你了,我跟你道歉。”毛豆话说得吞吞吐吐,但态度很诚恳,一夜没睡的他黑眼圈有点浓。
穆宇似乎不解。
我说:“你一直缄口不言,又自闭,摩卡说你爸爸是罪犯,他当真。”
“今天是你生日吧,毛豆给你买了蛋糕,可惜你回来得晚都融化了。”
穆宇看了看桌上的蛋糕,问:“因为这个,你们是等了我一晚上?”
我颔首。
“其实他们都挺在乎你的,只是你一直对他们冷漠,他们就误以为是你对他们太苛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偶尔的冲突和吵闹谁都避免不了,你要去相信,朋友之间是可以做到求同存异,相互理解和包容的。”
我对穆宇说,不要总折磨自己,我知道是因为没人相信你,你才变得冷漠的,要多做点开心的事,开心了活着就不那么累了。
你赤诚善良,是个非常值得交往的人。只要你愿意,我们都想做你的朋友。
愿你此生尽兴,一直赤诚善良,向阳点,欢乐点。
“蛋糕虽然融了,但愿望得许了。”
穆宇告诉我,那是他爸妈离婚后,过的第一个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