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书：浮生若梦》诗小暖

8、第二章 03 他缓缓松开

　　他缓缓松开了紧抱着我的手，低头凝视着我，一只手轻轻替我拂过脸庞的泪，我微微偏头，不愿他碰我。他的手僵在一旁，许久才放下。
　　“水中太凉，我们先上岸再说罢。”他话刚说完，抱着我破水而出，腾空向岸边飞去。
　　我还来不及反应，人已经站在岸上了。果然有功夫的人和没有功夫的人，是有天壤之别的呀。
　　有些夜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之前在水中还不觉得，现下上了岸，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十分寒冷起来。
　　夜阑见状，走了几步，从地上拾起一件长袍，不顾我的反抗，将它披在了我身上。他说，辞依，我们谈谈罢。
　　我没有出声。我算是摸明白了夜阑的脾性。他要做的事，即便我一千一万个反对，也无济于事，毕竟我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他见我不说话。便寻了些干树枝，在我身前的空地上点了个火堆。火焰燃烧起来，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光出神；他也没有开口，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盯着我的目光。
　　“辞依，你心中定是极为恨我的罢？”
　　这一问却叫我愣住了。恨吗？我心中竟也生了恨吗？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恨你。如你所见，诚然我心中有伤有痛有绝望，但都同你没有半分关系。我不恨你，亦不恨任何人。”
　　他眼中的火光倏地暗下去了，他说，“辞依，你知道吗？其实我倒宁愿你恨我。如此至少能证明你心中有我。三年了，我在京城的每一天，都会潜进你的府中，藏在石榴树上，偷偷看着你。看你弹琴、写字、画画、跳舞，甚至看着你拆开我写与你的信。我一天天对你情根深种，而你从来都将这一切看得云淡风轻，可有可无。昨日我在皇宫中被皇后同涟漪公主算计，我自知此次要推掉这桩婚事更是难上加难。我同她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连夜赶到护国寺来，我想同你解释。可真的站在护国寺门前，我却不知道见了你，该说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若我在你心中有半分重量，我也当想方设法向你解释，消除你的误会。可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我却要以什么立场来作此解释呢？我在山前徘徊，直到夜深，才敢偷偷潜入寺中。我在你房外偷偷站了许久……可就算我非礼与你，你也说你丝毫不恨我。”
　　他的声音沉痛沙哑，“辞依，你不恨我，不过是因为，我在你心中，什么也不是罢。”
　　我心中大惊。我没有想到，他曾经时常在我府中偷偷看着我，也不知道他曾在我房外站了半夜。看着他寂寥颓然的身影，我却说不出的，喜悦。
　　他注定不属于我，可我爱上了他，却是不争的事实。
　　“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我心中有你也好，没你也罢，你与我，注定是此生无缘的。”我低低叹息。
　　我与他，的确是无缘。在皇宫中我看到涟漪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夜阑此生注定是涟漪的夫婿。他们会一起走到，国破城亡。
　　西秦气数已尽，夜阑亦不能力挽狂澜。当初承天台上钦天监监正所言，不过是个让所有人安心的谎言。
　　西秦王朝的福星能保西秦三百年无虞，可为何国破近在咫尺呢？不过是因为这福星早殇离世了而已。
　　夜阑，有朝一日你会明白，我为何爱你，却不能告诉你，不能与你相守的缘故。
　　至此，他再未言语，直到天微微亮，火堆几近熄灭。我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想，他比我更清楚，我与他今生今世已注定不可能在一起了。
　　十日后，听说皇上已经痊愈了，悬赏五百两黄金寻找那个将他的病治好的先生。可这世上，哪里还有那个先生呢？
　　次日，宫中来人，传父皇旨意，将我接回了京城。彼时，北方边界战事再起，夜阑奉旨带兵出战。待我第二日回到京城，他已经离开了整整三日。
　　我尚未在府中坐定，便传来了钦天监监正于承天台上为此次战事卜算的消息。他说，此番定安大将军出征，原本是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直至凯旋归来。但因西秦王朝有一妖星存世，耗尽了西秦的气数，若不将这妖星于承天台上焚烧祭天，此战夜阑必定战死沙场，西秦也将面临亡国。
　　此言一出，举世皆惊，纷纷质问这祸害世间的妖星是何人。监正因之前的卜算耗气太过，次日于承天台再卜了一卦。
　　这妖星，原来是我。
　　公主府瞬间被围的水泄不通。石榴被吓得坐立不安，拉着我的手着急得哭了。
　　我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终于明白我的末日的确快来了。我早知会有今天，却没有料到这一日，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不想竟有稀客登门了。
　　钦天监监正，这个我十几年来一直想要见一见的人物，没想到即将踏上黄泉路，竟然还叫我给见着了。
　　他向我行了个礼，恭谨地说到，“公主，此番微臣奉旨前来，是想请公主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明日祭天，能够心甘情愿。”
　　我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皇上不愧是皇上，要取一个人的性命，还要叫他心甘情愿，竟然能够残忍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千年难得一见。
　　我止了笑意，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果然，同我预料的一样，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从十七年前我被赶出皇宫开始，就已经设好了的局。
　　监正静静地候着我的答案。既然你们对我不仁，就不要怪我对你们不义。屠刀吗？即使永世不能成佛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淡淡说道，“大人请回禀皇上，辞依定当不负众望，会心甘情愿为天下苍生，死而后已。”我转身看到石榴脸上磅礴的泪水，她痴痴地望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