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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楼顶上的月 ...

  •   楼顶上的月亮又朝天攀了个新高度,想是传说里嫦娥仙子那只宝贝的兔子都可以将整座皇都里高高矮矮的房檐一览无遗。时间过去得有点久,但是此时正如一篇故事讲到半路,最该是高潮的部分,而人往往兴之所至时,再晚都不会太在乎。

      那便一口气说完罢。

      张飞跃深叹了一口气,过去种种,连同争吵,连同愤恨,连同其间不可言喻的情愫,皆顺着这口气里呼之欲出。

      彼时,杯中酒水震荡,停了片刻,高锦人慢慢昂起头,目光游移在他的眉眼之间,道,“为何?”

      他牵嘴笑了笑,倒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执起桌上的酒杯一口一口地抿起来,直至杯中的酒水见底,才道,“昨晚府上的小厮来过了,捎我娘的口信,家中媒婆去了大半,还剩下姜、卫两家,信上说我爹甚是满意。”

      高锦人发出一声轻笑,玩味地把转着酒杯,神态间势在必得之意仿似冲破九天云霄外,“这次打算寻个什么样的理由?”

      他跟着会心一笑。

      记忆中那帮酒肉朋友曾经不止一个地问他怎么会与高锦人这个人交好,因为从表面上怎么看,高锦人行的都是一条前程似锦的光明大道,而他们,则聚在一座独木桥上挤挤挨挨,插科打诨。

      俗世中大多关系都是如此这般的说不清道不明,最是登对天各一方,最是冤家相聚一堂,他参不透,遂开口答道,“缘分罢,我每次落难都有他作伴。”

      诚如患难之交。

      小时候年少轻狂,对待什么都是随心所意,打肿了哪家的胖少爷,摔坏了何等贵重的古董,跟在他后面替他解围圆谎的,总是高锦人,也因而,曾自以为是地认为,高锦人是他的患难知交。

      其实高锦人什么也没做错。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人在捅破屋顶,从始至终都是高锦人举着伞在他身后为他遮蔽好了一切。

      笑意渐渐褪去,他继而提起酒壶道,“什么都不用说。”

      高锦人眉眼一转,目光从发冠游弋至他的黑靴,略作惊讶道,“没想到你在这白雪勾栏院一待数日,连皮都待痒了。”

      他浅浅笑道,“只不过是忽然顿悟,惹是生非久了,也该有个孝子贤孙的样子了,安居乐业,娶妻生子。”

      “呵呵”,高锦人低头又酌了杯酒,醉意初现端倪,此刻低暗的烛火照着他的脸庞,染红的玉面好似画中人,只听他慢慢吟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其声抑扬顿挫,高时若万朵浪花乘风翻涌之势,低时则若房梁下少女的无声抽泣,恰如一醉方休后的真言吐露,酒意愈浓涉情愈深,这是平常茶楼里评书听多了后引发的病症。

      一首《龟虽寿》完罢,又从头再来,他在旁听得只觉得像唐僧念经,有千万只苍蝇嗡嗡不停,遂拉着高锦人来到窗前,推开窗扇,凉风侵入,登时清醒了半壶的醉意。

      高锦人斜身倚着窗扇,目光随意扫视下面的无尽夜色,开口间仍能闻到一股轻淡的酒气,“古来神兽尚有一死,更何况是你我肉身凡胎,天地繁华,生死无非几番春风几番寒霜,大丈夫如不能似泰山留世,生有何欢,死亦何苦?”言尽此,目光流转,胶着在他的脸上,嗤笑道,“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呵呵,你好一个淡泊名利的解释。”

      他听出高锦人的讽意,不由忿忿道,“那我该当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如此!”

      高锦人走上前拽过他的前襟,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半是循循诱惑半是铿锵有力道,“那不过世俗而已,岂能与之同流合污,我知你心意,愿随你峥嵘沙场,扫尽天下不忠不义之事,卫家的姑娘如何,姜家的姑娘又如何,都不能似你我这般交好。”

      他略作低头回看过去,只见高锦人眼中深深映着他自己的面容,也就在这么一瞬间,心中所有的怒气都化作烟云,他拨开高锦人的手,轻笑着骂道,“圣贤书都让你读到狗肚子了是不是?”

      谁人甘愿庸庸碌碌,谁人出生即是随波之流,比之那些史书上不肯记载毒辣阴狠,放荡□□的真相,我们这一点点有悖纲常的情动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人们更崇尚于美好,爱舍生取义的将士,爱忧国忧民的文士,千秋万代徒有青史流人间,至于为情意而起的荒唐,为誓言揭竿的残忍,唯同黑暗隐没,只字不提。

      遵世间正道,听世俗之言,反之,背负骂名足以惊叹骇浪。

      人言可畏,王侯将相,庶民布衣,古来皆如是。

      “所谓世俗,远远不牵制着你,牵制着我”,他沉重地说道,“你走得潇洒,我走得潇洒,那么我们剩下的一大家子呢?嗯?你叫他们怎么办,背负着由于我们的任性所带来的指指点点么!”

      语声呵斥到最后几乎从嘴里吼出来,高锦人骇得有些颤抖,强说道,“我可以带他们一起走。”

      天大的笑话!

      “哈哈,我看深山老林一个人都没有,你干脆带他们去哪里好了!放下你的天下梦,我们都去当一群见不得人的狗熊!”他赤红着眼又气又笑地骂道,“高锦人,我们都不小了,该明事了!”

      “好,我不明事。”高锦人已然被他激得上下哆嗦,连连说道又连连踉跄退到门口,一双手半撩起门帘又迅疾不甘地回头道,“懦夫!”

      他心中顿觉酸楚,本欲追上去,未曾想牡丹正提着壶酒站在门外,这一跨门,登时便与她撞了个满怀。他慢慢扶住她,只见牡丹的花容下担忧之色尽显,白雪勾栏院的隔音效果不错,想必是高锦人刚才那些夺门而出造出来的声响,微微舒缓了一口气,他看向气喘吁吁的牡丹道,“他呢?”

      牡丹忙侧过身朝楼下望去,惹着惊恐答道,“高小公子刚下楼。”

      果然,待他小跑至楼下,高锦人的背影已经驻留在白雪勾栏院的大门口,前方是幽暗并着灯火纠葛的夜幕,后面的罗裙与青衫交缠,那一刻,他初次清晰地认识到,高锦人即使是和自己站在了同一个地方,也明明白白跟他隔一个世界,他这个圆圈是永远不会和他交合在一起的。

      所以,明知道高锦人是在等自己,他还是顿然停住脚,心中涌起丝丝恨意,天地无情,予万物生,又予求而不得,颠沛流离。想及此,他猛地旋身夺过牡丹手中的酒坛,仰脖饮下大半,随即抻着脖子扬声囔囔道,“少爷娶谁,干他娘子鸟事?”

      高锦人身形不动,却微微侧过脸。

      牡丹自身后一手搀住他的臂膀,点头顺应道,“少爷说得极是。”

      他听罢哈哈大笑,未等牡丹伸出的手臂够住酒坛,就将之狠狠朝地上一掷,刹那间酒水似怒发冲冠的潮水,席卷着碎石砸在人们的鞋面上。他犹不自知,摇晃着身子道,“那少爷我高兴娶谁就娶谁,你说对不对,牡丹?”

      “必须的,张少爷的主意谁敢不从。”这下连周遭围站着的人群都纷纷附和,笑声依依传入耳中。

      他听了稍会儿,缓缓收住笑容,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娶你罢,牡丹。”

      此话一出,四面嘈杂的声音好像一大片涟漪,由内向外层层作歇,到最后万籁俱寂。

      高锦人仍未所动,看着那副背在后面紧握的双拳,他又道,“你看我这桩婚事选得如何,不已。”

      他明白高锦人是准备拂袖走掉的,只不过由于这么一喊,才变了主意。

      不已,是高锦人的字,他还从未如此叫过。

      眼看着对面的人半步半步地朝大堂内回身,他就觉得像是被人用脚碾在了心口上,等高锦人立住脚,疼痛才算停止,继而他又听高锦人朗声道,“这就是你的决定?”

      拜酒劲儿的缘故那时他看什么都很模糊,恍恍惚惚中高锦人印在眼前的身影全都是过去的回忆,相知相交十几年,兴许是他的忍让,兴许是他的大度,他们还未有过一次吵骂,从前只怪道是他不肯推心置腹;未曾想,眼下这终起的一场争执,到了竟是为着分道扬镳而来。

      他连连颔首道,“是了,是了。”

      高锦人冷笑一声道,“金絮其外,可惜了一朵牡丹花找了俱空皮囊。”

      这一番吵闹自是惊动了正在数钱的白雪夫人。

      “哎呦呦,这是干什么啊……”只见白雪夫人一步三扭地走上了楼,看着一个个从屋里露出来的脑袋,轻叱道,“都围着干什么,老身养你们可不是让你们陪着客人看热闹的!都回去!”

      语罢,四下悉数被合扇声湮灭。

      白雪夫人则拿眼瞅瞅红毯上破碎的酒坛,又瞅瞅在旁惊魂未定的客人,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未见其泪哭号先出,“老身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一个个仗着我孤苦伶仃,年迈可欺……”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话音未断,往来看客俱成鸟飞云散样。

      高锦人也是面子薄,估摸是想着叫人白白看了场笑话,听了这句话,脸色一霎那就红了下去,尔后立刻从腰间解下两大贯安宁通宝,尽数塞进白雪夫人的手心里,赔礼道,“高某适才莽撞,多有得罪。”

      直到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完全归到白雪夫人手里,他才幡然领悟,高锦人这次,是带了盘缠出来的。脑子里这么想着,心下不由感慨万端,一时动容,一时悲痛,所谓聚散终有时,兴许说得便是此刻的他们。眼睁睁见着高锦人迈过门槛,逐步远离黑夜,他陡然一展轻功,欲拦住高锦人的去路。

      不料高锦人已有察觉,竟先他一步回首,朱红的眼眶印在苍白的脸上狰狞得像只孤魂野鬼。两人默然良久,他只见高锦人猛喘了口气,恨恨道,“张飞跃,你还真是没用。”

      彼时,他站在原地,深切感觉两人之间的泾渭分明。所有将挽留的言语,所有对过去的留恋,恰似一张美好至妙不可言的画作,尚待继续,未曾想执笔人突地一个用力,折笔断墨,顷刻间覆了满腔心血。

      “哦,既然明白了”,他怒极生笑,接口道,“你这尊大佛还是赶紧腾云走罢,就不要跟我这小庙计较了。”

      这话说得委实有几分轰人的意思,但当时他年少气盛,也便顾不了这许多,袖子横扫出风声,扭头又折返回到白雪勾栏院里。

      白雪勾栏院内,几个丫鬟正弯着腰收拾残局,白雪夫人端坐在旁侧,时而颐指气使地环视四周,时而低头细细掰扯手中的串钱。那厢她又抬头,望见他大步走进来,忙起身堆起笑意道,“哟,这就回来了,高小公子没追着么?”

      他沉着脸不吭声,白雪夫人转了转眼睛,谄笑道,“哎呀,年少轻狂,敢过两天消气了什么都没有了,公子们现在生气是好,等到像老身这把年纪,动个气少说也得折几个月的寿。”

      他抿嘴没有答话,场面不禁有些发冷,白雪夫人扭身牵过不远处的牡丹来,笑道,“牡丹呀,还不来哄哄你家少爷。”

      之前那两句话似乎对牡丹心里造成不小的影响,闻言,她反倒收住脚不肯再凑前。白雪夫人见此立马阴了脸,他固然不识其中黑幕,却也从别人那里听来不少青楼治人的法子,当下就揣测到牡丹的身上去,遂开口道,“我之前跟牡丹姑娘提了亲,她大概正羞涩呢。”

      白雪夫人显然骇了一跳,惊诧的神情表现在她那张浓妆艳抹的容貌上极是有趣,他耐着嘴角的抽搐,将话题又重述了一遍,半晌过后,她终是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指尖挑起手绢继续上演哭戏,抽抽噎噎道,“哎呦呦,牡丹虽说是从张少爷府上出来的,但我带她的年头也小十个年头了,您现在这是要折老身的寿啊……”她嘴里这么说着,手里却接过丫鬟递来的算盘,拨弄得眼花缭乱,口里念念有词道,“当年的师傅钱……这些年的衣裳首饰钱……饭钱水钱烛火钱房钱感情钱……”

      他道,“纹银一千两,飞鸿庄的绫罗绸缎、钱老板家的胭脂水粉每个姑娘一全套够不够?”

      “好,好,好”,白雪夫人眼睛一亮,随即拉着美人的手直直送到他的手中,乐得几乎合不拢嘴,“牡丹你听见没,以后可得把张少爷服侍好了,扬扬我们勾栏院的名声。”

      牡丹许是真的羞涩,轻应了一句便深深埋首在衣裳里,嫩得就像刚出阁的丫头片子,完全颠覆了以往落落大方的形象。

      他道,“牡丹,你抬起头来。”

      她奉命仰起脸,只见眼波流转时仿似一湖潋滟水,堪堪比下满城佳人。他对牡丹的心思是稍微有所了解的,他知道她喜欢他,可能缘于恩情,也可能缘于崇敬,总之她待他是多了那么一点情愫在里面的,“我娶你,你高兴么?”

      他自己无法得偿所愿,却还可以成全别人,怎么说来,这于牡丹都是一件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好事。

      这么想,就见牡丹兀地缩回手,朝他勾唇道,“少爷还是再想想罢。”

      他闻言一怔。

      白雪夫人气急败坏地戳上牡丹的额头, “哎呀,你这个傻丫头,现在还要玩什么矜持!”

      牡丹又是盈盈一笑,福了个身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少爷不妨三日后再告诉我结果,牡丹愿就此等候。”

      那夜之后,以冷清为主的北城登时炸开了锅,犹如顶着锅盖沸腾的热水,挨家挨户皆拉开紧扣的门栓,纷纷投身于八卦前线。民心所向无非两点,无非高家三公子只身远赴皇都,无非张家少爷要迎娶青楼花魁女。

      众说纷纭,嗜酒的醉汉信誓旦旦地道,“要说啊,我早就看出端倪了,这白雪勾栏院整个就是他的金屋藏娇,你们是没看到昨夜的情景,冲冠一怒为红颜,高公子拦都拦不去。”趴墙角的乞丐言辞确凿地反驳道,“胡说!明明高公子动了怒,我可是亲耳听他骂张飞跃的,那声音,娘喂,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茶楼中的说书先生借此大发横财,故事中有恶贼窝里的英雄救美,有张府园内的暗生情愫,有恶人欺凌和兄弟反目,最终以冲冠一怒为红颜收尾,集大成了古今狗血事,集大成了观众的好奇心。

      说书人口才不错,他连听了三日,几乎觉得确有其事,直至随着惊堂木一拍,才恋恋不舍地去往白雪勾栏院。

      大老远就见白雪夫人站在门口极目远眺,看他踱步走来,挥舞的手帕似要演一出哪吒闹海。他笑至跟前,不待开口询问,就被她性急地扯到楼上,“我们牡丹真是好福气,老身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直叹怎么青春时没遇个少爷这样的人。”

      说话间,朱红的唇一抿,含羞带涩道,“也许呀,是咱俩上辈子欠了债,今生叫你来克老身的呢。”

      他忙不迭地点头。

      是债,上辈子他买棺材时忘备她一份,今生老天爷叫她扮鬼来吓自己。

      临近牡丹的厢房,白雪夫人一把将他推到门口,眼角眯出层层褶皱道,“少爷慢聊。”

      他轻敲了两下门,屋里先是传来簌簌声响,不久又传来一声娇柔,“少爷直接进罢,门没锁。”

      厢房内,牡丹着一袭大红嫁衣,端坐在床榻边,手里攥着个挂着金穗的红盖头,想必刚才门口发出的就是这些声音,她不自然道,“白雪夫人的主意。”

      他用脚趾想也能想到,便道,“这主意不错,你穿起来很好看。”

      牡丹脸上浮出红晕,她道,“少爷考虑好了么?”

      他笑了一笑,道,“主意我那天就定好了,无需再想了。”

      牡丹抬眉望了望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少爷为何不再多想想呢?”

      他听她语气中有哀怨之意,心下不由生起一个揣测,遂狐疑道,“你不愿嫁我么?”

      牡丹又望了他一眼,若说刚才那下有几分包涵之意,这回便是生动形象地刻画在脸上了,她摇摇头道,“我只是在想,少爷为何突然无缘无故就要娶我,嫁人这种大事,我怎么也得知道个理由罢。”

      他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我年龄相仿,合该如此。”

      牡丹继续摇头道,“北城女子那么多,适龄的又不止我一个,貌美的,识礼的,门当户对的大有人在。”

      他想了想道,“所有女子中,只有你最合我心意。”

      他本以为这是句讨喜的话,不料牡丹又摇头反问道,“再其他呢?”

      此时此刻,他再不明白牡丹的态度便是傻子了,故他眉头稍锁道,“你不愿嫁我?”

      牡丹低头揉了揉手中的红盖布,忽地甩手将它扔到床角,随之欠身道,“少爷早已心有所属,又何苦为难我?”

      他大吃一惊,脱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昂起头,脸色煞白,眼中似乎还泛起水光,烛火之下,楚楚动人,“公子对我有大恩大德,牡丹无以为报,无论刀山抑或火海,都愿肝脑涂地。”她边说边潸然泪下道,“只是公子明知我爱慕公子,若不想受我烦扰直言便好,牡丹不是不识趣之人,但迎娶我,叫我日后眼睁睁见你睹物思人,公子欲羞辱我,何必残忍至此?”

      听牡丹如此说来,他才知他已伤她至深,本出于好心却未想弄到如此地步,只得叹道,“我本不是此意,是我唐突,哎,此事就此罢休罢。”

      待出了门,见白雪夫人一脸神采奕奕地望着他,他深吸了口气,上前躬身道,“前日是我唐突,有辱姑娘声誉,所下聘礼就当赔罪罢。”

      其实白雪夫人那时已算好了黄道吉日,就等他出来把日子定下,不过那番话一出口,所有的准备便注定是徒劳无功了,只听她急赤白脸道,“张少爷难不成想悔婚?”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顿了顿,只好再次躬身道,“在下鲁莽了。”

      白雪夫人面色一凝,点了两下头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欺负老身没人给做主啊。”声音突然拔高,她声泪俱下地嚷道,“这婚说定就定,说退就退,恍如儿戏,是欺我青楼女子好玩弄、位卑言轻啊!”

      “夫人……”,牡丹不知何时从厢房内走出来,披着嫁衣的模样像只红凤凰,她道,“是我不想嫁。”

      说着,她朝他看来,眼角的泪痕全消,眉眼间风情无限,徐徐说道,“若人心不在我这里,我留之何用?倒不如真金白银来得温暖。”她轻笑,目光瞄过他的腰间道,“公子要是真心想赔罪,便把传家玉佩留下罢。”

      白雪夫人顿时噤声,两眼发光得像只老猫锁住他的衣带上。

      虽说他老爹的镖局开得还算小有名气,每回远行十有八九都是满载而归,但借用他娘的话来讲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出门在外把什么东西都护得好好的,家里的东西则好像成了白捡的,好坏经过他手都变得面目全非。传家宝这种东西,可能真的有过,只是现在应该是传到某只野猫肚子里了。

      这件事毕竟属于家丑,知道得人不多,他便时常用这个莫须有的传世玉出来打幌子,赌坊里输钱,砸了哪家场子,贿赂个人什么地常常借此作抵押,自己趁机溜之大吉,第二天腰间又别了块“传世玉”继续惹是生非。

      牡丹在他家府上待过一阵,对此事也应是小有耳闻,她既然这般开口,必定是在帮自己解围,随便扯了个谎。

      他解其意,遂解下玉佩,佯装不舍地捧到牡丹的面前道,“人多嘴杂,千万别在别人面前露出来。”

      牡丹闻之,背着白雪夫人,向他促狭地眨了眨眼,他当时却是厚脸一红,内心深处不胜感激,只觉得欠了她良多。

      但平心而论,那日他从白雪勾栏院出来的时候,着着实实像了却一桩大事般松了口气。

      旧事再回首,张飞跃想着当日里年少轻狂的人,想着昔年里年少轻狂的事,忽有些十年一场扬州梦的感触,曾经自认捱不过去的时刻,终将不再复返,今朝今日,不过尔尔,顶多难消受。

      牡丹花在鼻尖下香气馥郁。

      张飞跃弯下腰,将之随着手中的乐谱一同轻轻置入箱内。

      流年似水,只好向风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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