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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唐隆之变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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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的丽娘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
担惊受怕了许多天,京城中终于来了消息,清冷了许久的王府正厅中一时间好不热闹。女眷们便围坐在一起听王菱说起李隆基的近况。
“听说王爷被封了平王,执掌万骑了?”皇甫氏疾声问道,却不知这消息早已不新奇了。只听刘才人急切打断道:“你这消息都多久了,外面都在说相王殿下今日已经登基,连年号都改了!”
“可不说相王只答应辅政的么?这不过两天而已,怎么就登基了?”
“原是朝中请命的太多,相王也只能勉为其难了,此时正值国丧他若不站出来,恐怕谁都坐不稳皇位!”
众人各抒己见,一早的请安竟然生生变成了茶会,王菱实在忍不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只轻轻一咳厅中便安静了下来。
“怕不久我们也要回到京城去了,你们回去都早作准备,东西尽量收拾的轻简些。这几日都不用来请安了。”王妃的声音极度不耐,却将这股浮躁的气息生生压住,她见众人正要转身离开,又开口留下了丽娘和心雅。
“你们比不得她们,本来就来自长安对这里自然没有不舍,你们在这里毕竟久一些,尤其是心雅本身就是潞州人,这一去恐怕难有机会再回来了。趁这段时间,你看看该收拾的就都带上罢,抽空也可以多去看看你家人,毕竟再想见面就难了……”
王菱的话极为伤感,心雅听了不觉心中一酸,只是既然已经跟了李隆基这一天早晚都要来,遂不再犹疑答应了下来。
“是王爷已经传回消息让我们去了么?”丽娘见王妃的话语中透着急切,遂问道。
“这倒还没,只是相王登基后总要把儿子们留在身边的。我们回去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提早告诉大家只是让你们有所准备。”
丽娘点点头以示回应,恐怕没有人会比她更为高兴,在远离了故乡八年后,她终于又将踏上返回故乡的道路。
“有个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常奴亲手斩下了韦后的首级,已经被封为折冲都尉了,你家这一门精通乐理,没想到还出了个将军!”王菱声音轻巧,而丽娘闻言早已高兴的溢于言表,想到弟弟当初的选择她这个姐姐竟然觉出亏欠,“他也是遇到了伯乐,不然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六月丁未日,由于宋王李成器的让位,非嫡非长的平王李隆基被册封为太子,进驻东宫。
初夏时节,淫雨霏霏的六月在一场暴雨的袭击下荡平了长安城中弥漫的杀气,电闪雷鸣间已经封为太子的李隆基站在卧房的窗棂下任由风吹雨打。即使这场雨带来了难得的清凉,可他仍旧觉得很浮躁,因为这是他逗留在王府中的最后一夜。
这座王府他离开了四年,可这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那样熟悉又陌生。只是在潞州的光阴一去不返,这里才有他的未来,回想起数日前的他与大哥在父亲面前难分难解时,他依旧觉得很不真实。即使诛杀韦氏是他的功劳,可太平公主的一句“立嫡立长”将他的付出全部否定,若不是大哥坚持,那么他怕是与东宫无缘。
凉风吹动卷帘,飒飒地声音将李隆基的思绪带回,他下意识地看向帘幕,竟发现他的姨母窦氏正站在那里端详着他,手臂中还环抱着一只陈旧的青奴。
她缓缓走近,步履中已不大稳健,李隆基上前相扶并接下了那只青奴,记忆这种东西很奇怪,总有些无关紧要的物件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正犹如这只忘却了多年的青奴,再见后依然觉得很亲切。
“想不到姨母还留着?”
窦姨妈同他的的母亲一脉所生,容貌言行与窦德妃都有些神似,从他失去母亲后最常依赖的便是她,只是岁月轻逝,她早已不再年轻,连身材都显得有些臃肿。
“都是些陈年旧物,你若不嫌弃就带进宫中去。”窦氏的声音极轻,多年过去声色依旧不改,记得小时他最恐惧的时候便是姨母轻哼着儿歌哄他入睡,即使记忆模糊也让他难以忘怀。
“嗯,小时候我最怕热,还多亏了这个玩意儿!”李隆基面对亲人的时候,便会卸下这一身的防备,连说话都有些孩子气。
“都晓得你怕热,都要打着扇子才能睡过去,每每等你睡着了手都要酸了……”窦氏想起那些旧事,仍旧不免抱怨。只是想起他马上又要离开自己,她免不了交代道:“什么时候你也往洛阳传个消息,好歹韦后和安乐这篇翻过去了,也告诉金仙和玉真让她们早些回来。这二人也是走的太久了……”自从三年前金仙去往洛阳避世,玉真从潞州回来后不久也跟了去,只留下她这个老太太总是悬着一颗心不能放下……
李隆基自然知道其中原委,便安抚道:“姨母不用替她们担心,我明日就让人传话。等我走了之后,若是姨母觉得寂寞不如也随我进宫去,反正相王府中也没了人,你自己住着也空荡。”
窦氏自守寡之后便没有再嫁,相王见她孤苦便准她借住在相王府中。只是尽管如此,窦氏依旧回绝道:“这就算了,只要金仙玉真回来我就同她们上骊山去了,你初入东宫多有不便自己照顾好我也就放心了。”李隆基明白她心中的顾忌,便不再坚持。
“听说你又添了个儿子?”
“嗯,已经三岁多了。”
“嗯,想来潞州生活也不安定,要不然也不能四年才添一个孩子,等进了东宫不妨多纳几个妃子,多子多福才是好事!”窦氏系出名门,在子嗣这件事情上同很多人看法一致,好在李隆基同她亲近,说这些也不会觉得难为情。
李隆基面上一红,终究还是点点头答应道:“知道了。”
“我知道你如今最放心不下的恐怕还是潞州的家眷,想过何时召她们回京了么?”窦氏看出外甥的心事,遂开口问道。
李隆基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问题,可几天来的变化几乎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而面对姨母的关怀询问他终究失落起来,“本来是有打算的,只不过太平公主最近对我意见颇深,若是我将家眷接来,她怕是要说我不等朝野安定就先顾及儿女私情了……”
就是因为没有立宋王为太子,这几天太平公主的变化让李隆基颇为头疼,他又要顾忌父亲的面子,只能处处忍让不与她冲突。只是父亲将军政大权悉数交予姑母,凡是都要先经过镇国公主的同意,反而让他这个太子形同虚设。他处处小心谨慎,在这个本无可厚非的问题上也犹豫不决起来。
窦氏似乎看出外甥的纠结,却不懂如何替他出主意,想了一会儿只能放弃,“这个也只能你自己解决。只是隆基!你隐忍了这么多年,也不能总是一味承受了。通过韦后这件事情我也看出来了,有时候鱼死网破未必不是解决办法的有效途径。只要你觉得可行,姨母就支持你。”
“姨母放心,我也不是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儿。”李隆基轻描淡写的一句似乎说进了窦氏的心坎,看着曾经的小儿一步步成长起来并走上巅峰,她只觉得亡姐的英灵足以告慰,“你能这么想我也放心了,你明日还有那么多事情,就早些歇了罢!”说着,就转身往外走去,李隆基将窦氏送至门外正欲回转,却看见高力士迎面走上来,他已经等在这里许久,因为看见屋中有人才一直等到现在。李隆基急忙将他引到屋中,见他神情紧张便知道肯定有所收获。
“奴才特意进宫见了义父,当年的确是他亲自送赵氏姐弟去了潞州。”高力士口中的义父,便是太极宫总管,如今相王身边的首领太监高延福。“只是他并未见过常奴,所以也不敢肯定,其实这也不难,只要有机会让高总管见一面折冲都尉,或许能够水落石出。”
高力士说的似乎是最可行的办法,只是相隔的时间太久常奴的变化又太大,连李隆基都没有信心,“就怕过去这么久,他也认不得了……”
想起那日常奴只说自己不是山东人,他便很是头疼:“常奴也不说自己来自何处,我们都无从查起。”李隆基又要泄气,忽然间想起一件无关重要的事情便问道:“你说常奴几年前到的潞州?”
“长安二年,赵娘子初入王府的时候我们就查过了。”这一点,高力士极为肯定。
“那升平坊中的大火是何时烧的?”李隆基只觉得胸中翻滚,两件本没有牵扯的事情联想到一起,让他对新问题的答案充满了期待。
高力士似乎被这个问题重重地一击,他的心跳也变得极快,可他仍旧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八年前,正是长安二年!”他猛然间回头,竟发现李隆基直勾勾的眼眸中闪着亮光,他们各自沉默却极为默契的在下一刻冲出了府门。
此时已经宵禁外面又下着大雨,住在李隆基隔壁的宋王听见这边有了动静不免觉得奇怪,直到看见三弟和高力士驰马闯进雨幕中他才暗叫不妙,急忙让家人备马追了出去。
因为明日还有册立太子的大典,即使是暴雨也仍有羽林军深夜巡逻,此时正见五王宅中驶出来三匹快马不禁严阵以待。李隆基心中好像烧着一团火,对这些兵士毫不在意。正想要硬闯,却听身后一声大喝道:“此乃平王!谁人敢拦!”宋王李成器掏出腰牌大喝,将李隆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只是这一声大叫过后,众兵士纷纷给三人让路。
李隆基没想到大哥追来,却还是顾不得周遭的风雨奋力向前驶去,及至纵垮了四坊之后他才停了下来,而身上早已被雨水淋透,只是他顾不得这些急忙捶开了这座旧宅附近的邻居。
整个升平坊一时灯火通明,里长得知平王驾到出走相迎。李隆基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到询问这附近的百姓,只能在暴风雨的深夜来寻求一个答案。
“你可知窦从一名下的这座宅子原先是何人住的?”李隆基开门见山地问道。
里长听他这么问,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原以为平王深夜来访不知是何大事,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个,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原先是一位姓赵的大人住的,听说他曾在相王……额…是陛下潜邸中供职,后来不知因何罪名被处死了……”相王府乐师赵元礼的音乐造诣登峰造极升平坊中人无人不晓,只是里长不知李隆基心中所想,只能尽力保持中立。不久,他又补充道:“只是原来的宅子被大火烧光了,现在是在原来的旧址上新起的……”
李隆基似乎想象到了当年的那场灾难,他抑制住胸中怒气继续问道:“那你知道这府中曾有两个遗孤么?是一对姐弟!”
“的确有过,姐姐那时都及笄了,最喜歌舞的。不过后来领着弟弟东躲西藏也不知逃去了哪里?”
这些答案让李隆基无力招架,常奴为何偏爱这所宅子,此时已有定论,即使没有明确指出他们就是遗孤,但这些似乎足以证实,他一个人静默了许久没有说话,却听高力士问出了最至关重要的问题,“既然姐姐那么大了,那么是何名姓您知道么?”
“姐姐单名一个“丽”字,唤作丽娘的。”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早已让李隆基失魂落魄不知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父亲几年来托自己苦苦寻觅的原来就是自己的枕边人。若是当初听了玉真的话以乐声来寻找失散的人,那么他们的相逢会不会早一点……
“王爷?”高力士在后面急急地喊道,却发现他什么都已听不进去,只是一个人落寞地走进了雨幕中,高力士见状只能求救似得看向宋王,李成器第一次看见一向内敛的三弟如此狼狈,便挥挥手让高力士追去,他自己则留下来遣散一干民众。
李隆基的头越来越疼,却想不到世间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潞州四载,这对姓赵的姐弟一直就跟在自己身边,他却毫无察觉,以至于一次又一次让父亲失望,甚至一度以为他们早已不在……漫天的风雨在他即将入主东宫的这一晚下得很猖狂,雨珠连成线敲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任何的感觉只是因为心上痛的要命……
就在他胸中快要窒息的时候,高力士从后面替他披上了蓑衣,他无处宣泄正要将恼人的蓑衣一把扯下的时候,只见高力士镇定地说道:“你不觉得这是件好事么?”李隆基微微愣住,他只知道错过了四年,却没想过更深的意义。
“以前你总担心赵娘子伎人出身不能够服众望,如今既然知道她就是大家知音的女儿,你还担心什么?”经此一提点,李隆基恍然大悟,他本身又最信“无为之道”,一时间竟没了那么伤心。
“赵娘子恐怕也没想过大家还能记得他们,对于她来说没有忘记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只要将来太子你能登上皇位,并给赵娘子一个名分,那这么多年的颠沛又算得了什么?”高力士帮他分析出了一条最清楚的道路,他的负疚也因为那一句名分清减很多。
“既然东宫已经毫无悬念,太子还是想一想该如何应对镇国公主罢!”阴冷的语气随着凉风飕飕地入了李隆基的耳中,即使这话听来大逆不道,可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却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一向敬爱的姑母为何在他成为太子后一改往日亲和的态度,他明明是那么尊敬她,却为何要咄咄逼人。他再三的容忍,却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途径。而高力士的提醒也让他不得不警醒起来,若是真的难以相容,仍旧避免不了兵戎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