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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玉真公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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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两个人再度安静下来,李隆基最想问的还是离不开朝堂,斟酌再三他还是犹豫着开口问道:“太平姑母平时那么限制你,这次怎么这么痛快就放你出来了?”
那个问题显然戳到了玉真的痛处,因为那个问题一出,本来放开性子的她再度沉默了下来。李隆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几乎可以肯定玉真肯定有事情瞒着他。也怪他自己,玉真来了整整一天,他却为了金仙和丽娘的事情而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
“是不是姑母特意让你来的?”李隆基焦急地询问并未得到回复,依旧是死寂沉沉的静默。他再度问道:“还是长安出了事情?”
这句问完,玉真好像再也崩不住了,她委屈地双目流光闪烁却还是倔强地咬住下唇。许久,她艰难地吐出了一句道:“我不想回去了。”
这句话让李隆基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了解这个幺妹,如果是朝堂上的事情她肯定不会讲的这么委屈,而是会毫不客气的指点一番。而她这样梨花带雨又有口难开的样子肯定是为了自己的事情。
他环顾一下四周,知道这里不是深谈的地方,可书房里,丽娘已经熟睡。为了不打扰到她,他只能一只手牵着玉真去了王妃的院子。
王菱见这两人一起过来不禁大惊,又看到玉真的面上全是委屈,她心下以为这俩兄妹肯定又吵了起来,为了让李隆基消气,她只能拿着玉真先开刀,“持盈,你也太不懂事了,就不能让你哥省点心!”
李隆基听罢便觉不妙,他轻轻地摆手示意王菱才停下来。
李隆基将妹妹亲自扶到藤椅坐下后自己也寻了个位置,王妃知道了玉真的委屈并不是来自他以后才微微放心,却也随即猜到她可能有了别的麻烦,于是也就近坐下看向她。
“持盈,这里没有外人,告诉三哥和三嫂,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李隆基一副长兄的姿态,让玉真一下子卸去了坚强的外壳,双目暗自垂泪间,只听她哽咽地徐徐道来:“今年正月初一,大家为七位公主开府置官。大家在金城坊给安乐赐了公主府,她却不满足竟然要把昆明池划到她家去,大家不同意她就侵占农户良田自己凿了定昆池,绵延数十里,还夺了临川大长公主的旧宅。我只是看不过去说了她几句,她就扬言要拆了金仙观,让我们的道姑还俗去给她当仆妇……”
在玉真欲言还休中,王氏渐渐听出了端倪,她心中怅惘只能侧目看下丈夫,而李隆基面色沉郁,心里已经憋了怒意。只是听持盈描述,他便能想象出安乐是何等的嚣张,因为她甚至得罪了临川长公主。在李氏皇族女眷中,临川长公主可以说是最德高望重的,她是太宗一朝的公主,母亲还是曾经执掌过凤印的韦贵妃,甚至连则天女皇帝都要敬她三分。可这个房州来的野女子,不仅仅羞辱了玉真公主,还得罪了那个威望极高的大长公主……他这厢正为了安乐的事情伤神,而王氏已经将伤心透顶的玉真抱在了怀中,这个看似坚强的小丫头,终因为没有了哥哥的庇佑而变得可怜。只是安乐是大家和韦后嫡亲的公主,玉真也只能白白地受气。
“三哥,我只求你别再让我回去,我只想跟你和三嫂在一起。”女孩子的依赖最是粘人,王氏边听着边将她抱得更紧,可另一边还是将问询的目光看向丈夫。李隆基剑眉纠结在一起,看不出是任何情感,他其实也在为难,留下玉真很容易,可是长安那边,该如何向父亲解释?
“玉真,这次恐怕不行!”在左右权衡之后,李隆基还是笃定的说了这句。玉真起先一愣,随后便扑倒在王氏怀中哭的十分厉害。王氏终归恻隐,她忍不住问道:“她这样回去,面子上肯定挂不住,到时还不任人欺凌。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李隆基看着痛哭不止的玉真,心中也不好过,但逃避总不是办法,他看着幺妹的背影沉吟一阵提议道:“持盈,你终归还是公主,也不能屈居人下。三哥给你想个办法,让你博回这一局如何?”
玉真还是年轻,一味的妥协终究不是她的本性,而又是这么盛气凌人的公主,争强好胜好像更符合她的性子,而李隆基的这个提议无异于让她重整旗鼓,于是一向雍容的公主在思考一阵后擦干眼泪离开了长嫂的怀抱。
李隆基暗笑自己竟然也这么顽皮,果然还是激将法最管用。他重新坐回到幺妹对面,对她轻声微笑道:“来!那就把安乐的恶劣行径通通告诉我,让我的幺妹好好出口气!”
这一晚的王妃别苑显得异常温馨,即使夜已过半却还是时不时地传来笑声,当许多年后玉真变得不再单纯,可她想起潞州的这一晚还是这个最动人的夜。她第一次触碰到了哥哥柔软的心,就像一团硕大的棉花一掌按下去没有底线。她好像饮鸩止渴的一样沉溺其中,只因长兄的心被真正的瓜分开来。
第二天当丽娘辗转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的老高,而众人好像得了交代一样没有一点声音将她吵醒。
也许是最近心里负担太重,所以在书房的这一夜她睡得极为安稳,她伸手抚上小腹,直到真切地感受到肚中的生命,她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即使孩子还听不见母亲的话,可丽娘还是温柔地一边抚摸一边说道:“娘知道你最近很辛苦,等这几天你爹忙过去,娘就安心养胎,等你出来的时候一定把你养得壮壮的……”她还在回味着话中的余音,却感受到腹中胎儿带来的回应,颇有力道的一下子,足以让丽娘欣喜若狂,因为这是第一次……她听大夫说四五月间便能感受到胎动了,可她却在盼望中为这一天期待良久。这一次,她切实地感受到了胎动,那种绝妙的触动感就像是第一次同他牵手一样带给她欣喜。
因为这个细小的改变,丽娘整个人心情大好,她赶紧收拾好妆容,匆匆去了前院。当她满面红光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最吃惊的还是玉真公主。因为昨夜府中众人都不知道她动了胎气的事情,而持盈亲眼目睹那一幕之后,这一刻怎么也镇静不下来。
李隆基最是体贴,虽然也为她心疼,却还是在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将丽娘扶到座椅上,其他的话一句也没有多说。丽娘终于忍不住内心的高兴,她只是顺势贴在李隆基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便见他顿时容颜大悦。
在座的人看到这一幕便很识趣的退了出去,只有玉真公主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去是留。王氏见她颇为尴尬,便挽了她的手拉她出去。丽娘心中终是藏了话,她站起身对玉真说道:“公主……请留步!”她的那声‘公主’叫的颇为艰难,即使知道不应该这么生分,可她仍愿意成全玉真的那份倨傲。
王氏忧心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三个人,她也明白有些心结还是要当事人自己去理清,便不再耽搁箭步离去。
由于晨起并未梳妆,丽娘也觉出不太雅致,便随手理了一下鬓发主动走到了她的面前,李隆基亦步亦趋紧紧跟随,丝毫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公主,我知道昨晚的事让你伤心了,我想跟你说声抱歉。”丽娘没有拐弯抹角,她直白的开场显然让玉真招架不住,这个昨日还威风凛凛的公主终究低下了她高傲的头。她直直地盯着脚下的地面,说不出话来。
丽娘牵起她的手,让她的目光重新看过来,她没有顾忌李隆基而是依旧坦诚的说道:“我虽然出身不好,可我不会对丈夫做出出格的事情,这点你可以放心。即使回长安告诉别人也没有关系,横竖我都是拼死一搏罢了……”丽娘眼圈微微泛红,她用宽慰的眼神看了下李隆基后继续说道:“只是,持盈……别去记恨你哥哥,他的担子太重了……”想起李隆基人前人后的不一样,丽娘极为心酸,即使是这么意气风发的年纪,她却感慨丈夫被磨合的这么世故。整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却还是换不来亲妹的理解,这样的对待对他才叫残忍……
持盈听完这话,已经将脸抬得极高,她好像已经明白了王氏话中的深意,这样决绝的女子或许才能配得上三哥,因为他们同样疯狂。
“我知道你对我有芥蒂,我也不指望也接受我。可是,你三哥真的不容易,哪怕对你的约束过了头,也还是为了你!我也是做姐姐的…我了解你三哥的感受……”想起常奴,丽娘心中颇有感触,却害怕说得太多反而让玉真觉得抵触,于是戛然而止将目光重新看向李隆基,而他只是站在他的后面观望着不作置喙。
玉真觉出惭愧,即使已经和李隆基解开了心结,面对丽娘的谆谆教诲她也是有感而发,她不再沉默着开了口:“三嫂……”乍一开口,昨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便不见了踪影,如今这景象反而更像寻常人家的姑嫂,丽娘有些惊讶,她只能使劲抓住李隆基的衣袖让自己不那么激动,“我明天就要回长安,这里的事情我不会多说一句。”说完,玉真便将手抚上了她的小腹,女孩子对她的大肚皮极为好奇,却还是调皮的说道:“你安心的把他生下来,父亲和姑母也会高兴的。”说完还不忘加一句:“我也很乐意做姑姑啊。”
玉真的转变太快,这下换成了丽娘来不及招架,直到她离去她还一直是懵的。而李隆基好像完全没有意外,她心中不觉有些疑问。
“我怎么觉得她像换了一个人”
李隆基暗自偷笑,她怎么会知道昨晚发生的种种,只是出于对她们母子的关心他并未多说,只是同她调笑道:“你这三嫂这么厉害,任谁也不敢反驳呀!”
丽娘作势要去啐他,却被李隆基拦住一把抱住。他很喜欢这样毫无拘束的氛围,于是肆意地呼吸着她身体残留的馨香。见丽娘在她怀中安静了下来,他才假装责备道:“孩子都和你抗议了,还这么胆大!”丽娘心中暖意丛生,完全没了脾气,只是这样简单的抱着,就已经让她满足,可她仍是贪心地渴求一个承诺:“三郎,等送走公主,我们要不要山上住段时间?”
丽娘并不常提请求,这样直白地提出换个地方住还是第一次。但是只是这样,李隆基也明白过来,她心里的压力太大了。为了安抚她,他爽快地答道:“就依你,这样在一个地方住久了确实无趣。”偶尔换个地方住住也让他觉得新鲜,因此就算是忙碌的事情太多也只能先搁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