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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丹朱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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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丽娘就同李隆基出门去了,因为王妃已经提前知晓所以也没有拦着,只是不停地嘱咐驾车的李苍头一定注意安全。
时隔四个月再次来到高平,他的变化让丽娘颇为惊讶,他们已经不再是这里的客人,反而更有些主人的做派。临淄王府在山上置了宅院,那规模竟不比潞州的王府差,丽娘一路坐在马车中行来,看到山间来往的人烟,只觉得长期积压在胸中的郁气抒怀,竟想长留在山中再不归去……
马车行至新邸,便又人迎上前来,丽娘下车后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常奴。只是他今日的装扮与平日不同,不仔细瞧还真以为是山间樵夫。
只是看惯了他平日里的打扮,这样倒让丽娘不习惯,她忍不住掩笑打趣道:“你这是要上山砍柴还是打猎,就只差把兽皮穿到身上了。”
常奴憨厚地摸了摸脑袋,一时羞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反而是李隆基上前解围道:“可别小瞧了本王的百骑郎官,你这样取笑他,他可怎么震慑麾下子弟?”
丽娘听了他的话,不觉威严反而更想笑,不知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契合,一唱一和地好不默契。只是看着弟弟一次比一次沉稳,她作姐姐的也欣然乐见,于是她故作捧场状微微施礼道:“那姐姐我就拜见骑郎将军了!”这一句倒让常奴很是惊惶,他赶紧扶起丽娘轻斥道:“姐姐有了身孕,还这么不仔细。要是闪着了,我可怎么和三哥交代?”
李隆基见状,便从常奴手中接过丽娘,只是他难得见这姐弟俩这么和谐,便由着丽娘说笑道:“不怕,这一拜你担得起,本王也担得起!”说罢,只听三个人颇为默契地笑出声来,再不管旁的。
丽娘住到了安排好的房间,那里离常奴的住处很近,只需三两步便可走到,丽娘只觉得这一路上备受关怀,心中很是欣慰。李隆基见她已经安顿好,两个人才终于腾出时间喘口气,而往往这种两个人丝毫不受打扰的情况,她便知道李隆基有话要同她讲。
“王爷怎么不去陪常奴?”丽娘挺着肚子坐到桌旁。
“不急,我要陪他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一趟只为陪你。”李隆基坐定后饮了一口茶,山间的泉水清冽,让他的语气也带了些幽兰的气息温柔异常,只是突听他话锋一转警示道:“只是我要先告诉你,这次来高平不比上一次,这里的消息千万不能外泄,就连心雅都不可以!”
丽娘手中也握了一只茶杯,可听了李隆基的话,她只觉心中小鹿乱撞,手竟然也不稳,轻轻晃动了几下,杯中的茶水就要溢出,李隆基见她不妙,伸出手一把握住她慌乱的心神,让她慢慢静了下来,她心中波涛汹涌,嘴角上竟微微露出了笑意,她故作镇定地拔出了自己的手,颤巍巍地将茶杯递到口中,一丝清凉下肚她才止住惊悸惶惶然道:“我知道分寸。你又何苦让我知道这些,我宁愿自己也被瞒着!”这样的特例让她心慌,她不觉欣慰反而心生恐惧。
李隆基看到她的反应,胸中顿觉失落,他站起身走到她的身旁坐下,直到将她拥入怀中他才徐徐开口道:“我要让你成为名正言顺的侧妃,所以才会让你知道我做的一切,只是刘氏并非善类,我顾忌她不代表纵容她,往后你都会明白的。”丽娘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可听他话中另有所指让她不知所措,她相信心雅的无辜,却不愿在此时与他争执,只能淡淡地回道:“自从进了王府,我们从未想过二心,我只求三郎无论如何都要留她一条生路!”
李隆基轻微颔首,丽娘只觉宽慰,只是她如今在山上,府中的情况并不知晓,只能等他日回府再向心雅问个明白。
有了李隆基的好言宽慰,早上的那点不愉快很快便被丽娘抛到脑后,这一整天看着李隆基的常奴相处,让她觉得这日子比在王府中还要充实,于是当晚用膳时,她苦苦哀求李隆基允许他多住几日,李隆基轻易不听她提要求,踌躇了一阵也答应下来,谁知常奴比丽娘还要兴奋,用完膳便回到自己房中说要安排明天的行程。丽娘见他颇有悬念,索性由着他去了,此时新邸的房间中只剩他二人,静静享受着难得的闲散时光。
最近丽娘总是喜欢窝在他的怀中,这样被拥着的滋味让她觉得安稳,她沉溺于此半天不让他释怀,此时她正玩弄着他的一缕青丝,勾来绕去觉得新鲜。
“听常奴说,这山上养了好多死士,是真的么?”丽娘一时好动,竟然抽起自己的一缕发丝同他的缠绕起来。
李隆基也不阻拦,看她玩的正高兴,便搂着她助兴道:“是不是又好奇了?”
“嗯。其实上一次在王府中看见李苍头,我觉得他就有几分死士的味道。虽然仅见过数面,话也没说几句,可怎么看他都不像是甘于受人驱遣的人,他竟然甘心做一个苍头,你是怎么做到的?”丽娘微微侧目,眼神中多了一丝质疑。
李隆基见她质疑,却并未生气,甚至饶有兴趣的解释道:“想要成大事,不过四个字?”
丽娘见他卖关子,却还是追问道:“哪四字?”
李隆基胸中丘壑,此时才在她面前显露无疑,他狡黠地一笑之后开口道:“知人善用!一个君王,不可能事必躬亲,这就要一个君主学会驭臣之道。就拿李宜德来说,首先他是个人才,单凭他手中握有潞州的千骑,我就必须让他为我所用。再者,为了将来免除后患,不使他们与我兵戎相见,我也要提早掌握他们。有了这个想法,便要对人推心置腹,以诚相待。虽然李宜德初来我王府只是个苍头,但是我们彼此是坦诚的,他自然也无须因为这个同我计较……有了这三点,各自明白厉害关系,便已足够!”
李隆基讲到兴头上,一起身就要站起来,却偏偏忘记二人的头发还缠在一起,他这样鲁莽的一抽身,让听得认真的丽娘也没做防备,她只觉头顶一阵剧痛袭来,那感觉竟是要将她的头皮也扯下来……只听她惊呼一声,疼痛漫过头顶袭击了她的泪腺,一大滴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李隆基见状赶紧坐回去,却因为她的痛也心疼起来。他顾不上责备她,连忙伸手去将发丝解开,谁知一缕缕青丝经过方才的拉扯被系的更紧,竟有越解越乱的趋势……
常奴听见姐姐的惊呼,早已经急忙赶了过来,看见眼前这一幕不觉惊呆,看见李隆基手忙脚乱地招呼他过去,他才上前看到了他二人纠缠的青丝,常奴身为局外人竟止不住想笑,还是丽娘一语拉回了他的思绪,“还愣着做什么,快帮我解开!”丽娘声音中含了哭腔,让常奴使劲忍住笑意提议道:“三哥,解开怕是难了,我去找剪刀!”
屋子里就有针线盒,常奴一眼看到便拿过来。丽娘想着会不会剪成秃子又不敢阻拦,只听“咔嚓”一声,一缕青丝无声飘落,二人却已经各自解脱。丽娘只觉得惊魂未定,却还是让常奴去找镜子,直到看见无伤大雅,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李隆基也是惊悸,看见已经无事才敢开口玩笑道:“你说你玩什么不好,害我白白地挨这一剪刀。”
丽娘重新将头发盘好,危机解除她想来也觉得好笑,只是听见李隆基开口斥他,她便愤愤地回答道:“还说呢?谁让你讲这么精彩,让我只顾着听了……”
常奴看着这对夫妻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只觉得自己好像空气一般,他看着狼狈的两个人收拾了差不多,才忍不住朝姐姐问道:“姐,你们方才讲什么了?连你也听得入了迷。”
丽娘娇嗔地看了一眼李隆基,随后脱口道:“听你姐夫将他的驭人之术呢,年纪不大花样可不少。”
常奴听完看了一眼李隆基,只见三哥的脸色憋得通红,他见状不妙赶紧躲了出去。
“你这样讲,不怕常奴误会?”房中只剩了他们二人,李隆基走过来复又坐到了方才的位置上。
丽娘整理好妆容回过身,满面春光的反问道:“难道不对么?”
李隆基听完只觉得空气中都带了亲昵的味道,他想要博美人一笑却被丽娘的纤纤玉手挡住了去路,“继续讲你的驭臣之道,都被你方才起身打断了。”
李隆基无奈地笑笑,却不得不收起方才的轻佻,正听他微微正色道:“还有最后一点,要有容人之量!”说罢,他竟然别有心思的像丽娘看过来。
想起他方才的那番慷慨的言辞,丽娘才想起身边的这个男人还是个君王,此时他尚弱小但是他的勃勃野心已经显露。未来的路上,他也许不会是某个人的,而是天下众生的。这样的男人,让人又爱又恨,却又只能依附他换取现世安稳……
李隆基见丽娘突然静下来,便不再说讲下去,只是静静地像刚才一样拥着她。暗夜良久,二人只凭着灯烛的昏黄光影感受对方,无边无际的黑被此时的光线约束,相互依存的两种环境彼此交互,难分黑白……无限恐慌的赵丽娘在夫君昏昏欲睡的某一刻覆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道:“君若惜……莫相离……”
沉迷中的李隆基在一刹那间睁开双眸,不经意间便捕捉到了妻子的恐惧,他没有任何反应,却轻轻地将她衣袂的一角扯入怀中,嗅着那清淡的山茶芳香静谧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