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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思君身佩双鲤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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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丛芳长达一月之久没有去见她。这段时日里,他的雕刻技艺略有长进,然而却仅限于雕刻蝴蝶,师傅总是语重心长道:“丛芳,要静下心来。不可浮躁。”为了让自己的心能偶真正沉静下来,也为了让自己更加了解玉,他和师傅去采玉了。他采到上好的玉料,师傅让他自己留着并说什么时候他足够有信心用这块玉来雕刻了他就算正真的学有所成了。
下山的路上他们遇上了山洪,师傅为了救他死了。而他抱着那玉滚到山脚昏睡了两天两夜才被师兄弟们找到。
他很伤心,然而师傅终归是去了。他时刻记着师傅告诉他的,人活着要学会恪守,恪守本分、原则,这样才能磨砺自身,进而才能磨砺技艺。
葬了师傅他跟着师兄弟们回到宫里,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场风暴。
师傅临终前将其衣钵传给了他,而回到宫里后,师兄弟们却一反往常的和善与他针锋相对。他既要苦练技艺又疲于应对师兄弟们。如此又是一个月过去了。他忙得都快忘记了那个命叫祯儿的少女的存在了。
按照师傅的遗言,他研习技艺逐渐纯熟,也让工坊里其他人压力颇大。大家的眼睛恨不能长在他身上好时时刻刻能揪出他的错处来。工坊里一时间人心涣散,他也夜夜不得安寝。
直到一次他终于被揪出了错来。于是工坊里那些对他早就虎视眈眈的人纷纷落井下石,摆明了要让他不可翻身。他无力应对几乎便要认命了。然而这时他又见到了她,只是这次她不再是那个陪着他看花看蝴蝶的普通少女了。
宫娥在门口通传婧川公主驾到时,他们都慌了神。
他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绣花鞋在众人面前来回走动了好几次。继而便听见这位婧川公主将手中茶杯重重扔在了他的面前。
“宫中各处分工严明,向来是按部就班各司其职,然则只你们,军心涣散,各行其是。宫规与你们眼中如若无物。据说近日来还四处散布谣言,不仅如此更是以下犯上意图不轨。可有此事?”
以下犯上意图不轨是大罪,谁也不敢出来担着,于是工坊众人面面相觑之后齐刷刷看向了丛芳。丛芳一阵头疼,只得上前一步跪在了茶水中沉声道:“请公主明鉴,决无此事。”
他看见那双绣鞋微微挪动了下,然后又回到了裙底。
他听到她冷冷的哼了一声,既陌生又有些熟悉。
“宫里都传开了,还想粉饰太平呢?你们,身为属下,做不到令行禁止,不好好磨练技艺反倒汲汲营营追名逐利:你,身为长官,治下不严,威严扫地。来人,把这群目无尊长的草包通通拉出去一人十鞭子。你,留下来。好好学学怎么治理下属的。”
他跪在地上听见外面的哭号,心中竟是说不出的畅快。
屋子外惨叫不绝于耳,而屋子内却静的连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良久,公主来到他身前,他感觉有人摸了摸他的头。接着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嘻嘻,早就想这么做了。小蝴蝶,还不快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起来,而是磕了颗头道了声:“谢公主。”这才起身微垂着头站在她的面前。
对方很不满意他的所作所为,气冲冲的道:“给我抬起头来。”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道:“微臣面容不整,不敢冒犯公主。”如今,这些官腔他也说得很溜了。
对方不耐,用双手捧着他的头逼他将头抬了起来。“我让你看着我说话。”
映入眼内的是一位明眸皓齿的美艳女子,远山眉,丹凤眼,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他嗅到一阵来自对方的香味。忍不住红了红脸,继而又察觉捧着自己脸的正是对方,于是尴尬地往后退,退了几步却发现根本行不通,只好低声道:“公主,还有人在。”
对方这才放了手,而后挥手让宫娥们出去了。
待宫娥们出去后,丛芳被她绕着看了好几圈。而后听到她说:“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瘦了?自然是瘦了。先是师傅去世,而后疲于奔走,又要夜以继日的苦练,折腾一月下来是瘦了好些。
他勾勾嘴角对着她笑,说:“公主倒是变了不少。”
对方听了立刻沾沾自喜起来,问:“是不是长高了?变漂亮了?”
他微笑点头。是长高了些,也变漂亮了。和暮春时候比起来已俨然是两个人了。他还记得彼时她穿着淡青色的短袄,藕色的裙子,腰间佩着他雕刻的呆板的玉蝴蝶,站在那里像是一朵正含苞待放的桃花。而现在,她点着时新的梅花妆,挽着双刀髻,即便是穿着日常襦裙也明艳靓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终于想起要合他算账,“上次说了让你等我你走了?”
他依旧挂着微笑答道:“师傅有事找我。”
她沉默了片刻:“你师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节哀。”
他点点头。
她咬了咬唇,拍手道:“对了,上次你说你没有字。我送两个字吧,铭璞如何?”
他愣了愣,这连个字着实贴切。怕是她口中的屹君取的吧?
“怎么?不喜欢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很喜欢。”没关系,他都经历过生死了,这些事情,他早已看穿了。也,不得不看穿了。
“真的,那太好了。本来想让我哥哥给你取的,可是他说他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怕是取不好。我又想让屹君给你取——对了,屹君可有才华了——可是哥哥说屹君也取不好。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给你取了这两个字。”
听到她说这两个字是她取的,他感觉自己的心从死气沉沉中恢复了过来,重重的跳跃了两下。他终于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说:“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哎呀,你已经说过了。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
他呆了呆,答道:“公主的名讳其实微臣能叫的。”话说完他便见她的脸色又变了。
“我以为我们还和以前一样的。”
他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她颓然坐在椅子上,委屈道:“自从父皇给我了封号赐了我封地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娘娘们变了,哥哥们也变了,就连屹君也变了。如今,你也要这样对我么?”一边说着豆大的眼泪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他手足无措,想要安慰她又想要为她擦泪,最终却站在原地憋出一句“我还待你同以往一样。”
她泪眼婆娑的望着他,问:“真的?”
他重重点头,回答得铿锵有力:“真的!”
于是她终于破涕为笑,而后幼稚的同他拉了钩。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有了些不一样,人前她是公主,高傲不可侵犯,而在他面前却只是个任□□胡闹的小女子;人前他是臣子,对待她要毕恭毕敬,而人后他却只把她当做天真烂漫的祯儿。他们知道最真实的彼此。
她为他找来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名家画集供他磨练技艺。而他陪着她一起任性胡闹,听她倾诉心事。他们相互关心。
然而,他们之间更有别的不一样。丛芳从未如此的希望能够一直迟钝下去,这样他就不会知道自己对祯儿的感情正在转变。他一边听着他的祯儿跟他讲屹君,一边反复默记师傅说过的恪守。恪守本分,恪守原则。
祯儿告诉他那个屹君不爱她时他真的很高兴同时又有点难过。他高兴他的祯儿不会被那个人抢走,却又为了祯儿的伤心而难过。
他反复地画着那个明媚妍丽的女子,在脑海,在心中,在纸上。他知道终有一天他的秘密会败露的,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一天来得有些突兀,又有些自然。
她爱在他的书柜里藏写杂书,这两年来她懂的愈发多了,爱上了看些闲书,她宫里查得严便藏在他这里来,于是那么自然地,她发现了他为她画的画,每一张。或坐或站,或微笑或沉静。她沉默了好久,而后涨红了脸匆匆离开了。然后没再找过他。
他惶惑不安,却下不了决心去找她。他始终记得他们之间的一条鸿沟。他们沉默着,彼此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不敢前进一步。
时间在来两个人的僵持下缓慢推移,很快便到了年下。据说有许多外邦使节要来朝谒,想来十分热闹,她是最喜欢的了。他想,她只怕是又高兴有害怕。高兴可以见过她的屹君,有害怕在屹君面前丢丑。
她的确又高兴又害怕,她想,这次铭璞你可没办法躲着我了。可又怕对方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退缩了。
宴会上他看见她坐在皇帝下方周围簇拥了几位俊朗非凡的哥哥,俨然是席上最美的人。她不断四处张望,在和他目光相接时又迅速的收了回去。
他苦笑,果然啊。也不知昏昏沉沉的喝了多少酒,他感到有些醉了。于是步履蹒跚的悄悄出去了。
外面的雪下得恰到好处,让他清醒了不少。
“铭璞。”是幻觉么?竟然听到她的声音了。
“铭璞,我叫你呢。”这次衣袖被拉住,原来不是幻觉啊。
“公主殿下。”他无奈。
“那个,铭璞,那些画,不是,那个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我啊?”她的声音愈发的小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终于到了面对的时候了,他想。“是,公主殿下。”
“可是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啊。”得到了回答,她双手不安的扭着他的衣袖。
“因为我们和以往不同了啊。”他闭了闭眼答道。
“哪里不同了啊?”她有些焦虑,声音都颤抖了。
“你是公主,而我只是玉石匠。”他冷漠地陈诉着事实,更何况她的心里一直有着另外一个人。
“可是在你面前我只是广祯啊,你忘了吗?你答应了我的,难道这样的我你还不敢喜欢吗?”她死死地揪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了哭腔。
他感到不可思议,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然而有不想错过。只得呆呆的问了句:“公主你的意思是?”
她终于哭了出来,一边流着泪一边说:“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这个混蛋,混蛋。”
他感觉自己乱了,他是又高兴又心痛,最后兴奋转身抱住了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子。仍由她将头埋在自己肩头让眼泪打湿他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