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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 各自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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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镇很小,但是每年都会有很多城里的人来旅游,漂流是很有名的,我家附近就有一条很陡的溪流,我小时候经常和我爸去玩的。”一路上,澹台言被竹单叨叙得耳边起白毛,但是自己心里好像也没什么感觉,甚至有点想让他一直说下去,了解多一点。
坐大巴就坐了4小时,两人都觉得再不起来走走就要残废了,然而一站起来竹单就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天啊,这个礼物太……太贵重了……”竹单被澹台言搀扶着,嘴里“嘶嘶”地哼哼,又揉屁股又搓脸,但怎么感觉都觉得不是屁股或脸在疼……
澹台言在包里翻了一会儿,竹单一瘸一拐已经走远了,发现澹台言还在找什么,就大声叫他:“喂!你是不是掉了什么?”
澹台言没有应他,竹单在不远处蹲下等他,心里有点郁闷。为什么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让人知道呢?难道他是国家的保密人员?
竹单用手在地上画圆圈玩,突然又有一阵刺痛不知从身体的哪里传来,痛过了之后竹单更郁闷了,难道自己上一学期大学之后连人都迟钝了?哪里疼都感觉不到了……
由于要赶动车,早上4点就起了床,现在才早上10点,竹单家乡的那个小镇比较南边一点,所以相对与北方简直就是一直在过夏天和秋天。但毕竟挂着“冬天”的名号,道路两旁的木棉树都识趣地掉光了叶子,而落叶要么已经埋在了土里,要么就已经被环卫工人用大扫帚几把给扫得干干净净,所以街道没有多余的垃圾,洁净得让人心生荒凉。冷风来了也没有落叶被扬起的提前通知,直到它刮到了脸上才后知后觉。
竹单的眼皮在打架,困意说来就来。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和原来景象极不协调的东西。竹单揉揉眼,原来是止血贴。
竹单疑惑地抬着头看居高临下的澹台言。澹台言心中无奈又好笑,这人是真的迟钝啊还是痴呆啊,他蹲下来撩起竹单的三条棉裤,又为他的怕冷惊讶了一番,将止血贴贴在他摔破的膝盖上。
“真是奇怪,那么厚的裤子都保护不了我的膝盖……而且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这里受了伤,你反倒比我自己还熟悉!”竹单被澹台言扯了起来,习惯性地拍拍裤子后面,但他刚才并没有坐下去。
两人又走了半小时,“你怎么不问怎么还没到啊,还要走多远啊,以前同学来我家都会问的。”竹单怕他走得无聊,于是发挥他闲扯的特长,有的没的都说一通。
“最后一个拐弯!”这个镇像是一个大村庄,随便一条溪流从房屋间通道流过都可以说是“九曲十八弯”,竹单从小在这里住,但还是觉得拐那么多次弯让人头疼。
鉴于澹台言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竹单进门前对他说悄悄话:“你见了我妈之后别不说话了,她很喜欢和我同学聊天的。”然后不给澹台言点头或拒绝的机会,扯了嗓子冲屋里喊:“妈!你儿子回来啦!”
从里屋出来一个自己推着轮椅的中年妇女,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白头发也没有多少,嘴笑得咧到了耳根,“单儿回来啦?还带了同学呢?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
竹单拉着一棵像战士笔直守卫家园的白杨似的澹台言进了屋,“妈,这是我舍友,一个系的,叫澹台言。我不在的时候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怎么那么喜欢管人呢……澹台言?小言啊,我家单儿没有麻烦你吧?他从小娇纵惯了……”还准备继续列举竹单的所谓缺点,就被澹台言给抢了话头:“没有的事,竹单很能干,很勤奋,您有他这样的儿子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啊。”
竹单惊异得看怪物似的看着满脸笑容的澹台言,心道这家伙是好莱坞派来的间谍影帝吧?还是川剧变脸的接班人啊?
接下来的时间就没竹单什么事了,澹台言和妈妈聊得热火朝天,就差感叹“英雄相见恨晚啊”,要是不认识的人从门前路过肯定认为澹台言才是这家的儿子……
“单儿,带小言到处去走走吧,我腿脚不方便。”妈妈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竹单听后心里怨念道:感情您腿脚灵活就亲自带他去是吧?再年轻个几十岁是不是就嫁给他啦?
于是闷闷地哼一声算是答应了,瞥一眼笑得温和的澹台言,自己先迈开了步子,“走吧。”
和竹单在一起时,澹台言又恢复了一副道貌岸然的孤傲模样,好像不食人间烟火,距人千里之外。竹单生气了,“我说,你是学演戏的吧?而且还是老戏子了?”却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山间坑坑洼洼的碎石间。
澹台言眼疾手快拉住了他才避免了他膝盖的二次伤亡。“你走路专心点。”
“我……”竹单抑制住骂人的冲动,仔细回想就能发现他已经十几年没骂过人了,脾气了挺好的,但自从惹上澹台言就越来越易动气,现在恶劣到想骂人了!
“我只是觉得她平时很孤独,现在有人在就应该多陪她说话。”澹台言被竹单瞪了好几眼,终于开口解释道。其实他本就是能聊的人,知道怎样捕捉对方的脾性,但那人走了之后,他几个月都不出门,也不和人说话,几乎让人觉得他丧失了语言能力。
现在,澹台言想,似乎找到了让自己说话的理由。
“好吧,原谅你了!”竹单突然兴奋地加快了步伐,“你看那里!就是我和你说的那条溪流,还有人在漂流呢!本地人去可以优惠啊!我们去吧?”叫喊着朝上游跑去,完全看不出腿上有伤。
现在是大冬天,漂流的人少之又少,澹台言还感慨了一番,居然有人跟竹单这个傻瓜一样在冬天漂流的。
工作人员显然也没料到冬天还能有人来漂流,手脚都缩在衣物里,热情得能管他们叫亲爹。
“啊!!好刺激!下面好像还有……哇!”一个浪头掀过来,把竹单的呼喊声和尖叫声覆没,澹台言的手被竹单紧紧拽住,竹单的笑声笼罩整个山谷。澹台言也无声地笑了。
“啊……啊嘁!”竹单裹紧了棉衣,手被澹台言拉着,但还是浑身发冷,喷嚏连天。
走着,澹台言突然感觉到被握着的竹单的手一紧。再仔细看竹单时,他的神情十分复杂,有些紧张,有些恐惧,有些兴奋,有些伤心。简直像一盘大杂烩。
竹单定定神,对澹台言说:“看到那个女孩了么?她是我高中时喜欢的人。我没有表白,但是她自己来找我了,一星期后她说对不起,我只是想气一气男朋友。”澹台言还是面无表情,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的确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乌黑长发及腰,大眼睛缀在小巧的脸庞上,可爱中又显出几分的成熟稳重,高挑甜美。
她显然也看到了竹单,高兴地跑了过来。“嘿!?你怎么回来啦?大学还好吧?”声音清脆动听。
竹单笑得牵强,澹台言加了把力,紧紧握着他的手,让他镇定些。
“嗯。还行。”回答后很破坏气氛地打了个喷嚏。
女孩顿时眉头紧缩,伸手就要探竹单额头,手未触及对方时却被人抢了先。苍白却有力,骨骼分明,给人的感觉就是中国的草书一般。本人也是一副果断坚毅的神色,配上五官竟也透着几分帅气。
女孩只好把手缩回。
“你好像发烧了,要快点去医院。”澹台言全当没看到女孩逐渐变差的脸色,原本平淡的语气中添了担心的意味。
竹单回道:“好,现在就去吧。”然后保持着礼貌,对女孩道:“那我们走了,有机会上我家坐坐。”
“等等!我问你个事。”女孩叫住他们,“孟汐是你们学校的吗?”
两人听了都愣了愣,还是澹台言最后回答:“是的。那我们走了。很高兴见到你。”不等她再说什么,拉起竹单就走了。
女孩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感到有些奇怪,但也和他们对彼此的感觉一样,说不清楚。
“什么?!腿??!腿啊?!”竹单在称不上“医院”的一家小诊所里,张大了嘴不顾形象地嚷嚷着,一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双腿缩在木头沙发的最里面。
“一针就能退烧,替你省钱呢!”老医生眯缝着闪亮的小眼睛,贼笑着,一支笔在泛黄的纸上“刷刷刷”地写着一般人看不懂的药方。
澹台言看他眼泪都要下来了,于心不忍,对医生说:“打吊针可以吗?”
医生鄙夷且不屑地大量了一番竹单,从嘴里挤出一句:“他不是男生吗?”周围的几个人都“扑哧”地忍不住笑了出来。
竹单气不过,一挺小身板,“打!打就打!不就是把腿当一回屁股么?!”那表情跟狼牙山五壮士似的殊死一搏。
打了腿针,竹单一脸虚脱的样子,瘫倒在沙发上,感叹着人生苦短,千万不要随便发烧感冒。
“走吗?”澹台言站在他面前,眼神在说“你走不走我都要走”。
竹单挣扎了好久最终还是换了个姿势重新摊在沙发上,无力地摆摆手,连摇头都觉得头晕,“不行了,不中用了。你先走吧!”好像马上就要英雄就义了。
澹台言半晌不说话,突然蹲在沙发前,“上来!”听声音就很坚决。
“不行!我不能连累你!你走吧!”竹战士已经决意赴死,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澹台言悄悄翻个白眼,站起来一把将瘫软着的竹单公主抱,在众人惊讶又躲躲闪闪的眼光中走出诊所。而当事人之一的竹单直到诊所两百米外的桥上才反应过来,满血复活般在澹台言有力的手臂间挣扎,看起来不过是在热锅里跳跃想要逃脱的鱼。
“等下我妈看到的话……”竹单终于暴露了他的顾虑。
澹台言却一脸认真淡定地说:“我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竹单欲哭无泪,“快点当我下来啊……”又想到这附近居民也挺多的,嚎太大声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压低了声,以间谍特有的表情说:“你放我下来,今晚我给你唱歌。成交吗?”
澹台言心里已经笑抽了,却还要保持脸上的紧绷感。“不划算。”
竹单听后已经放弃了挣扎,破罐破摔地双手环抱住澹台言的脖子,倚在他的胸口闭眼装睡。
“唉呀,怎么弄的啊?”竹单妈妈见儿子在同学怀里睡着了,紧张道,接着又想起来,“小言,你没事吧?”装睡的某人听后不服地撅了撅嘴,偷偷掐了一把澹台言的脖子。
澹台言好笑,这哪叫掐啊,比按摩还舒服。轻声对妈妈说:“没事的,睡了就好了。我送他去房间睡吧。”
听澹台言这样回答,妈妈知道是真的无大碍,突然又满怀愧疚,“唉呀,我忘了给你收拾床了……”这正合澹台言的意,但他还是装作纠结了一下,勉为其难地说:“那我和他睡吧。凑合一晚上。”最好以后都忘了收拾床……当然最后一句没有说出口。
妈妈一指,澹台言朝那边走去,门一关,把装睡的竹单扔在床上,自己则站在床头盯着怒意刚烧起来又马上熄灭了的竹单,说道:“唱吧,洗耳恭听。”
竹单一听又火了,但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靠夸张的动作表达心中的愤怒至极。“你又没有同意成交,我凭什么唱啊!真是……真是无理取闹……嗯……岂有此理!”一对秀气的眼瞪得老大,双手叉腰,与泼妇的区别就只有没有丁字脚地站在街头。
澹台言也不介意,继续耍赖,往竹单床上一倒,“我睡了。”
“什么?!去!洗!澡!脏死啦!!”竹单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一副开始作战不死不休的架势。
“你呢?你自己怎么不洗?”
“我发现你最近的话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欠揍!”竹单拉过被子蒙住头,在一旁躺尸状。
半天没有动静,竹单自言自语:“不会吧,那么快就能睡着?属猪的吧?”于是好奇地掀了被子来看他。谁料到刚接近澹台言就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好歹自己也是个男生,竹单马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挣脱他,一只领域被侵犯的小狗似的警惕地盯着澹台言的脸。但注意力一下没集中,居然脑中想着“这人真是越看越好看……”,结果被澹台言又一次袭击狠狠压在床头动弹不得。
“好好好!我认输!我唱啊我唱!你放开我……”才僵持了两秒,竹单就很没骨气地服软了,垮下脸来,哭丧着问:“唱什么?”
“随便。”澹台言仍然倒在床上,甚至还霸占了竹单的多啦A梦的枕头。
“喂!你不要那么野蛮好不好!我睡哪里啊?!”
“这里。”澹台言拍拍他面前臂弯下的位置,终于抑制不住地得意地扬起嘴角,本就英俊的脸因这个坏坏的笑增添了痞子的味道。
“你有病!”虽然这么说着,奈何床比较小,只好缩到澹台言面前,还出于本能地蹭了蹭他结实的胸口,心中大奇,怎么平时看他这人懒的要命,这还有点肌肉啊。
澹台言心满意足地抱得美人归,只听竹单深吸一口气,糯米般黏黏的但又清澈的歌声抵达耳边。“深色的海面布满白色的月光我出神望着海心不知飞哪去听到他在告诉你说他真的喜欢你我不知该躲哪里……(陈奕迅《不要说话》)”
唱着唱着声音就断断续续了,过了一会,均匀的呼吸声代替了歌声。澹台言把竹单背后的被子拢紧了些,下巴搁在竹单头顶,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