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惹雪》夏梨亚

26、只影向谁去 他们觉得她

　　转眼寒冬降临，万物枯败。
　　荷凋菊残，这是一个没有花的季节。
　　歌舞升平的京城，仍然是朱门酒肉臭，但是贪赃枉法、恃强凌弱的事情，倒像是随着寒冬而螫伏在地底，沉寂了不少。
　　日复一日，佟如雪照样的镇守着百草医馆，每天还是有看不完的诊，间中背起竹篮子上山采药，日子过得清闲而充实。
　　风花雪月虽然缺了一角，但他们的行侠仗义之心不减，只是英雄的用武之地，换转在替小孩子拿下缠在树枝上的纸鸢，或是替年迈的老婆婆捡拾滚满地的柿子之上。
　　他们还是有定期一聚的习惯，尽管只余下了三人，欢笑声却比从前更响，南宫月常常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逗得佟如雪开怀大笑。
　　白天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婉的笑，只是偶尔经过逍遥居的门口，眼神会不期然的穿过一桌桌呼朋唤友的喧闹酒客，飘到某个空旷的角落，然后……眸里的落寞就会越堆越浓。
　　「他应该在丞相府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吧！」
　　小嘴喃喃的自言自语，她拍了拍僵冷的脸颊，刻意的让笑意重回面上。
　　不想不想……他怎么了与她何干！
　　陡地，前方吆喝之声大作，飞尘滚滚中，一大片黑压压的事物缓缓逼近。
　　车辚辚，马啸啸，大街的末端出现了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人骑着马，马拉着车，车上载着如山高的东西。
　　纤足挪移，她和大伙儿一样退开了一条通路。
　　「这车队是从哪儿来的呀？上面运着这么多的东西，要到哪里去了？」
　　菜摊老婆婆活了一把年纪，见到这副阵仗倒是没几次。
　　「妳不知道吗？」说话的是旁边摆摊的算命先生。「这些都是全国各地官员呈上的当地名产，什么苏绣、蜀锦、徽墨、西湖龙井、景德陶瓷、和田美玉、南海珍珠……听说北陵国国王带着小公主千里迢迢的来了，要向我们示好结盟，皇上为了彰显天朝的声威，特意隆重其事，下令民间各地征集最上等的物品，运进皇宫，以迎接下月初北陵王的到临。」
　　「所以说，这些东西都是给那些蛮夷享用的啰？」
　　所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一直竖起耳朵聆听着的包子档摊贩不禁插嘴一问。
　　「唉，要不是当年佟大将军被奸臣所害，早已把那班野心勃勃的外族打回了他们的塞北老家牧羊去，哪容他们仰着头用鼻孔在咱们中原地方撒野？」
　　握着插满冰糖葫芦的干草捆子，年轻小伙子忿忿不平的哼着。
　　听他爷爷说，当年的佟将军头带凤翅兜鏊盔，身披黄金锁子甲，脚蹬配鞍骏马，手荡着长五尺宽三寸的降魔宝刀，圆睁怒目，无惧敌兵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他和他麾下的佟家军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几令外敌闻风丧胆。那道豪迈的英姿，那种轩昂的气魄，至今仍为百姓所津津乐道。
　　本来，有佟将军镇守着边关重镇，妄想侵占中原的北陵百万大军队根本不能成事。可是，就在他率领手下乘胜追击，把北陵残兵驱赶至乌腾江的同时，却突然被另一支半路杀出的北陵奇兵突袭，敌军前后夹攻，佟将军被围告急，因为得不到朝廷派兵支持，到最后缺水缺粮，惨烈殉战。
　　有传言，佟家军之所以战败，是因为当年的宰相薄宗羲从中作梗。他担心佟大将军一旦战胜，凯旋而归，会威胁到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于是把行军地图密献北陵主将，甚至出言阻挠朝廷派兵北上解围，才令佟家军在最后关头溃败。
　　「嘘，你小声一点，这大街人来人往，万一你这话被有心人听到告发你，到时你可惹上杀身之祸了。」算命先生连忙警告他。
　　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虽然薄宗羲私心卖国已是百姓间公开的秘密，但他在朝中势力庞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根本没有人胆敢不要命的直斥其非。
　　「奸人当道。」小伙子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说。
　　佟如雪默默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既是高兴，又是悲伤。
　　她想不到，事隔多年，还能从百姓口中听到爹爹的往迹，还能感受到他们语气中对爹爹的敬爱和景仰。
　　自出生以来，她从没有机会见过父亲一面，只能凭着想象，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位光芒万丈，威风凛凛，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他有着一张威严慑人的面孔，但是抚着她的手既慈爱又温暖……
　　步履很沉，但心更沉。
　　她一边走，一边沉淀着思绪，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百草医馆。
　　她魂不守舍的应诊、开方、打烊，直至南宫月和阙长风出现，她才记起他们约好了今天晚上一块儿用餐。
　　「你们看见今天正午有一大队马车走进皇宫吗？」南宫月永远是最多话题的。
　　正啃着清炒小白菜的佟如雪，不自觉的停着了嘴边的箸。
　　他继续说：「其中的一辆马车，上头的铁笼里载着自蜀地运来豢养观赏的奇珍异兽，当车子走过人群，里面的金丝猴儿不知是因为笼子的门锁不紧还是受惊过度的，竟然从笼里跑了出来，还一口气爬上了屋顶，害得那些可怜的士兵大哥，跳上跳落抓猴子。」
　　他绘形绘声的描述着当时的情景，还加上了不少肢体动作模仿猴子的滑稽神态，把正在扒着饭的阙长风惹得喷笑出声，差点自椅子跌下。
　　「是真的吗？真可惜我看不见这一幕。」佟如雪也捧住了肚子，因为笑得大用力，还几乎笑出了眼泪。
　　「真的！」南宫月猛点头，「妳应该扔下医馆跑到街上看看，保证精彩。」他拍着心口保证。
　　「我该庆幸这件事不是在宫里发生，要不然被逼抓猴的倒霉鬼就会是我了。」阙长风笑叹了一口气。
　　这阵子来自各省各县的贡品相继运入皇宫，宫中走动的人多了，他们也要金睛火眼的留意着当中有没有混杂了可疑的人和事物，若是还要应付那些可爱活跃的小动物，那么他们这些御前侍卫的命也太苦了吧！
　　「看来皇帝老儿倒是挺看重今次北陵王南下之行的。」征战数十年的两国重修友好，对百姓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吧！南宫月想着。
　　「是非常重视。」阙长风点头。「皇上一早派了人出关迎接北陵王的队伍，亦命了工匠重修承平宫让这位贵宾入住，乐师和歌姬也加紧了排练，好等到时的殿前表演更精彩。」
　　「皇上派遣了谁人迎接北陵王？」
　　佟如雪不经意一问，却见阙长风面色微变。
　　能够担当这项神圣任务的使臣应该要有一定的身份和地位，纵观朝中文武百官，能担此重任的……
　　「是薄宗羲。」
　　他的话声不大，却像是在室内响起了一声旱雷。
　　南宫月总算明白他脸上变色的原因了，担心的眼神越过饭碗朝佟如雪瞟了一眼。
　　「是哦。」
　　她垂着眸，小口小口的啜着热汤，虚应的语气显得非常的漠不关心。
　　就这样？南宫月和阙长风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流了一下，似乎不太接受到她冷静的态度。
　　「有问题？」她淡淡的觑了他们一眼。
　　他们觉得她应该马上奔到厨房抓起菜刀往边关冲去，抑或像是泼妇骂街似的满口脏话指着老天爷谩骂世道不公？
　　「呃……没问题。」
　　南宫月假笑了两声，赶忙把话题一跳，转到市集的卖鱼大叔金屋藏娇，被妻子捉奸在床拿扫把追赶，最后只好光着身子逃跑的戏码上。
　　夜深了，阙长风和南宫月相继离去，医馆又变得冷清起来。
　　娉婷的身影踱到了卧房，从衣柜和药箱里随手挑了些东西，又取出了碎银锭，收拾成小包包负在肩上，看模样像是要远行。
　　没错──
　　她的确是要远行。
　　自从知晓薄宗羲乃迎接北陵队伍的使臣后，她就决定了要远行。
　　她要去刺杀他！
　　其实，她一直没有放弃过要手刃仇人的决心，这次他奉旨出关，身边的随从一定没有很多，可是士兵、旗队、鼓乐队一大票的，只要她混进其中，伺候到适合的时机，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
　　要取他的狗命，比莽闯守卫森严的丞相府容易太多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哪！
　　心意一定，她就知道她没有退路。
　　顺手灭了烛火，她打开房门，踏上了向北的漫长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