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惹雪》夏梨亚

16、复仇机会来了 「宰相大人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离开灵云寺回到京城以后，他们都变忙碌了。
　　南宫月赶着回他的珍宝阁记账簿数钞票，花非寒忙于打理逍遥居，点算存货，买入新酒。至于阙长风，也要回到皇宫重执他御前侍卫的工作。
　　算起来，他们也有几天不曾见面了，不过不打紧，因为今晚又是南宫月约下来的四人共膳日子。
　　想到这里，佟如雪的心情因而变好，本来因酸软无力而慢下来的手脚，重新注满了力量。
　　可是……这些东西还不是一般的重。
　　唧──
　　唧──
　　她吃力的拖拽着扁担，沉重的担子在地上稍稍移动数分，已把她弄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眸子飘向旁边的大箱小箱，还有麻布袋和竹篮子，堆栈得如同小山，把医馆的大门口给彻底挡住。
　　自从回到医馆的这些天，凭她双手治好的疫症病人也陆续来访，还带来了大堆奇怪东西以表答谢，有他们田里栽种的新鲜蔬果米粮，也有他们村里的各式土产礼物。佟如雪看着这些白菜、玉米、鱼干、香菇、酱菜、竹篓、绣鞋……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偏偏上门的人都盛意拳拳，盛情难却，她不接受倒反不好意思，只好把东西收下之后，再分赠予城里的贫苦人家和乞儿。
　　她觉得，要处理这些人的千恩万谢，远比医病来得辛苦。
　　真的真的……搬不动了……
　　她拨开黏着前额的发，决定放弃那形同自虐的举动。
　　「佟姑娘……」门外传来一声呼唤。
　　什么？又来一个？她怯怯的转过头来，却发现眼前的男人是个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下人衣服，目不斜视的跨过门边那堆杂乱古怪，与医馆格格不入的东西，专心一致的向她走来。
　　「请问，妳是百草堂医馆的女神医，佟如雪佟姑娘吗？」男人谦恭有礼的问道。
　　「我是佟如雪。」她微微一笑，「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躬身。「我家大人，请佟姑娘过府一聚。」他的语气平淡而带敬畏。
　　「你家大人？」她讷讷的开口，她该认识他家大人吗？
　　「是薄丞相薄大人。」
　　轰隆一声，她的天地间黑了一片。
　　她吸了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为……为什么？」薄宗羲为什么会遣人来找她？他不该知道她这个人才对。
　　仇恨的阴影在她心头扩大，这个男人，凭一己之私，通敌卖国，害死她父母，她的胸腔痛得几乎窒息了。
　　「丞相大人得悉佟姑娘医治好灵云寺里瘟疫的村民，心里非常感激，想邀佟姑娘一见。」
　　男人惜字如金，不该多说的说话，他决不透露一言。
　　他会感激？是这样吗？
　　咬紧贝齿，她主意已定。「好。小女子先进去换件衣服，去去就来。」
　　既然是薄宗羲亲自邀请，即便是危机四伏的鸿门会，她也要闯一闯。
　　「小人在此处恭候佟姑娘。」
　　佟如雪淡淡地瞟了一眼，他有意无意的站在整个医馆唯一的门口，是怕她会跑掉吗？
　　倨傲一笑，她旋过身走进了内堂，回到寝室脱下沾汗的衣服，再换上一身干爽。慢慢的卷起袖子，她揽镜自照，镜中映出的芙颜，因为兴奋发红而显得神采奕奕。
　　灵巧的十指把满头乌亮的青丝一挽，利落的拢起马尾，她不喜欢自己看起来太过袅弱可欺。
　　眼角余光，瞥见了案上的金针。
　　这次难得一次接近薄宗羲的机会哪……
　　没有时间细想，心念晃动间，她的手不迟疑的伸向亮晃晃的金针，把它们纳进腰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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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大人饶命！丞相大人饶命呀！」
　　一声哀戚恳切的急叫声，划过恢宏气派的丞相府大厅。
　　「堂堂太安府的知府大人，也要向我跪地求饶啰？」
　　冷酷的声音，充满了喋血的嘲弄和残忍。「当初你管治江边三县的时候，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吗？受惯百姓的拥戴和歌颂，你有放我这个丞相大人在眼内吗？来人呀，把这个太安知府的家当给我抄了，人，也给我砍了，尸首挂在城楼之上曝晒三天，以儆效尤！」
　　「薄宗羲！你这个恶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绝望的嘶吼声音渐小，太安知府已经被强蛮的拖出了大厅。
　　「不放过我吗？」他毫不在意的低头抚弄着自己的甲缘，「不放过我的人太多了，怎样也不轮到你。」阴恻恻的声音，轻得只有他才听得见。
　　「丞相大人，百草医馆的佟姑娘到了门外。」仆人诚惶诚恐的上前通报。
　　「让她进来。」
　　不一会，一抹身影不卑不亢地踏进大厅。
　　「小女子佟如雪，见过丞相大人。」
　　刚才被拖出去的人，他们叫他做太安知府，那不就是那个为官清廉，任上政绩卓著，江边水患时开仓赈灾，百姓口碑载道的一代清官吗？
　　杀害忠良，只手遮天。
　　她低头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轨，想到有人滥用私刑加害贤良之士，冰冷冒汗的手不觉越拢越紧。
　　「免礼，抬起头来。」
　　水灵双眸一扬，恰恰看见坐在大厅中央的中年男人，神情从狰狞发狠变回清冷漠然的瞬间。
　　那是一张苍劲严肃的国字脸，下颔留须，两鬓隐约有几根华发。他的面容静如深海，眼睛却是凌厉慑人而有霸气，像是大漠上的鹰，碰见猎物绝不手软。
　　她心头一凛，缓缓的垂下眼眸。
　　「妳就是那个名闻遐迩的京城女神医了？」
　　生得秋水为神，白玉做骨，玲珑可人，不像是医术如神的大夫，倒像是京师哪个大官府里的掌上明珠。
　　偏生她的表情执拗刚强，还透着许些……怎么说呢？她身上有一股睽违已久的东西，这种东西叫大将之风，在许多年前，他曾经在某人身上看过。
　　想来这微不可察的风范，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
　　他忍不住笑出声，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有趣极了。
　　他的嗤笑有点刺耳，佟如雪瞪着眼，木然的直视着他。
　　「妳不怕我？」他挑起眉头，有点惊奇。他虽非青面獠牙，可是样子与和善沾不着边儿，加上奸险肆杀、阴晴不定的恶名，胆敢和他相对而视的，世间上没有几个。
　　「宰相大人希望小女子怕你？」她目光依旧凛然无惧。
　　「放肆！」薄宗羲用力一拍檀木椅的把手，却见她面不改色。
　　两人遥遥的对峙着，丞相府里暗潮汹涌，有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好！好！」他忽尔哈哈大笑，不禁有些欣赏这个牙尖嘴利的医师。「我还在想，不怕瘟疫闯进灵云寺救人的狂徒，究竟是怎生的模样，想不到妳这副纤瘦的身躯里，倒有十足的勇气。」
　　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妳知道吗？要不是妳，染病的五十七名村民，还有灵云寺里头十八名和尚，早已经命赴黄泉了。」
　　恶鬼般的厉眸迸出了冷光，对于数字，他一向不含糊。
　　人命关天，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不痛不痒？她当然知道他的手段有多狠多毒辣，因为当年他害死她爹爹的时候，也是如此。
　　握拳的手太用力，指甲陷入掌心的嫩肉，但她毫不觉疼痛。
　　见她不答话，他不以为意。「这次的疫症来势汹汹，各城各县都抑制不住，群医束手无策，凭妳一介女流，却能力挽狂澜，治好那些病入膏肓的村民，可见妳的医术的造诣的确是登峰造极。」
　　她不认为，这些话是恭维。
　　「丞相大人，不如你开门见山，直接说出召我来的目的。」佟如雪语气清浅，硬逼自己望着近在咫尺的仇人。
　　难得薄宗羲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她的言语所激，也不动气。
　　「皇上向来最欣赏的，是人才，妳医术高超，临危不惊，委屈于小小医馆之中着实可惜，不如到太医院来，为朝廷效力。」
　　他是想把她纳为所用吧，难怪如此忍气吞声。佟如雪心里冷笑，太医院为宫廷内部机关，医者藉职权之便游走各个后宫，消息最为灵通，他这样做，无非想为自己在深宫之内安插线眼吧！
　　可惜，除非是她瞎了眼，才会抛开血海深仇，心甘情愿做他的手下当他的走狗。
　　「承蒙丞相大人赏识，实在是小女子的无上光荣。那么……」她的笑容甜如糖，腻胜蜜。盈盈的一下躬身，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就有劳丞相大人操心了。」
　　她爽快的一口答应，是薄宗羲始料不及的。他瞇起眼睛，却看不出她葫芦里头卖什么药。
　　「拂违丞相意旨的下场，小女子非常明白。」
　　她笑得像一株盛开的花儿，乌眸灿亮得刺目。
　　「说下去。」薄宗羲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兴味。
　　「早在开口召见以前，丞相心里应该已经做好要毁掉小女子的打算，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女子实在希望能够安然无恙的走出丞相府。」
　　「聪明！识趣！」这女子不简单。
　　他狂笑不已的神情，让佟如雪有一种与虎谋皮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