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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王爷之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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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后,儿子听闻宇文一族乃是先帝一手提携的,对先帝也是忠心耿耿,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这是在怀疑哀家说谎吗?”韩尧冷下脸,声音也不自觉变得尖刻起来。
韩圣今赶紧打哈哈,“父后想到哪里去了!儿子这不是突然想起就问问吗,当年儿子还小,记忆里的都是仰望着父皇,每每怀念父皇之时,脑海中只有那一片明黄的衣角……”
韩尧的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他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别想太多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帝上当要好好治理这大好河山,让百姓安居乐业,才不负你父皇的期望。”
“儿子谨遵父后教诲。”
“哀家有点累了,帝上先行回去吧,别耽误了要事。”
“父后好好休息,儿子就先告退了。”
韩圣今并没有因为与韩尧的这次交谈而有所释怀,相反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大。很明显韩尧在隐瞒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忌讳呢……
韩圣今突然想到那味药方,那众多毒物中间,看上去并不太和谐的圣药车轮百合……
华灯初上,韩尧突觉疲累异常,手里的书页翻着翻着便趴着睡着了。韩尧做了个梦,奇怪的是,他本人清晰的知晓自己在梦中,可身体就是重逾千斤,动都动弹不了,灵魂就像被禁锢在这一隅,不得不按部就班的走下去。
熟悉的雕栏画栋,就连那墙角被淘气的韩圣今画上的火柴人也都还在。当时宫殿内外整修了一番,喜气洋洋焕然一新,红墙绿瓦好不气派,偏偏一不留神,那上蹿下跳的小祖宗就在刚粉刷的墙面上留下了如同被玷污的“画作”。当时他又气又恼,本来宫廷内外就多腹诽他这凤后诸多不是,后宫四大妃更是虎视眈眈,恨不得揪出一点错来将他拖下后位大卸八块。只可惜韩孤城一力袒护,否则那独宠已是大大的罪状。
瞧着墙角那脏不拉几的一个个牵着手的火柴人,年轻尚轻的韩尧跪在走廊上朝韩孤城一跪不起,手边还死死的按着不安分的韩圣今。当时他满心忐忑,在这之前韩孤城已有半月未曾踏足凤后宫,人人皆以为他失宠,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他小心再小心,没想到却在新宫殿装饰完毕之际,被小太子韩圣今搅了局。
察觉到父后的不安,小小的韩圣今终于也安静下来,耷拉着小脑袋,跪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韩尧看着这幕,身边的人跪了一地,甚至连妃子的窃窃私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却没任何一个人看得到正穿越在时空洪流中的他。当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害怕韩孤城怪罪,自己进而越发失势?
还是担心韩孤城惩罚尚且年幼的太子?
四大妃之首的明妃近来似乎也备受宠爱,几次传闻有害喜反应,韩孤城会不会如传闻中的那样,为了平衡他发展过于迅速的娘家,而直接废了现任太子韩圣今,立明妃刚怀上的那个?
韩尧惴惴不安,他能感觉到韩孤城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甚至产生了些微的心寒。
一入宫门深似海,喜怒哀乐不由已。
韩孤城的步子挪了两步,正当韩尧以为他会擦身而过时,身前的阴影突然笼罩了下来。韩孤城弯下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还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拥到了怀里,“你这是做什么?不过就是小孩玩闹,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须在朕面前谢罪,你我二人还需要如此客气作甚!”
自那后,再也无人敢议韩尧的一句不是,太子之位也不动如山的刻在了众人心中。
韩尧看着那个将脸深深埋在韩孤城怀里的年轻的自己,当时的他,又在想什么呢?
画面一转,他不知为何又来到了龙归殿。殿内充斥着经久不散的药味,透着股颓败的气息。韩尧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又看到当年的自己坐在明黄铺就的龙床边,细心温柔的给韩孤城擦拭双手。
韩孤城已经病了太久,原来一伸就能盖住他的脸的掌心变得干枯蜡黄,那双有力的臂弯已经干瘦得不成样子,除了看着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外,再也找不到一丁点记忆中的器宇轩昂。
当时的他动作机械,面上一片死水般的冷漠,韩孤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气若游丝的笑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你却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床边的韩尧冷冷的说。
“是啊,朕已经变得这么丑了……以前觉得自己还能配上你,如今却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一个九五之尊讲出这种话难免心酸,可床边的韩尧却充耳不闻,自顾自的拿起一边的药碗说:“帝上,该喝药了。”
那是一碗又浓又冲的药汤,韩孤城每日都会喝上三碗,那味道简直终生难忘,但今日却略有不同,他从那浓黑的汤汁中闻到了一丝甘甜……但他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又是这个,太难喝了!”
“帝上别孩子气,喝了药您才能快点康复!”
韩孤城的眼神闪烁,看着韩尧说:“你希望朕喝吗?”
“当然,臣妾和太子还指着帝上照顾呢!”
韩孤城低头笑笑,“你喂朕喝吧。”
韩尧强自控制的颤抖的手,一点一点的给韩孤城喂下了汤药。一碗见底,韩孤城含着枚蜜饯皱着眉头躺下了,“果然难喝!”
“……喝下就会好了。”韩尧不知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韩孤城轻声笑笑,慢慢起了睡意,只听那声音有点模糊的说:“你喂的,我一定会喝的,谁让我最爱你呢……”
不知不觉,连“朕”都没再说了。韩孤城彻底睡过去了,一睡不醒,韩尧竟然丝毫没发现自己早已泪湿满襟……
韩尧站起来,对外面等候的公公说:“帝上……帝上喝完药,没熬过去……”
外面死寂一片,好一会儿才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号。韩尧给韩孤城擦干净脸,又将衣服整理了一遍,才掀开重重的帷幕,明黄的色泽在眼前一重一重,像是纷繁不醒的梦境,华丽又空虚。
直到他放下最后一层幕帘,心里某块以为会被粉碎的大石,却仍旧完好无损的压在那里,只是再也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他瞬间空落得有点脚不着地。抹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窗外骤然出现一双眼睛,清亮又幽深,仿似看透了他的一切般,充满着冷漠又置身事外的戏谑。
被他察觉后,那眼神一眯,很快又消失不见。
韩尧知晓那是国师,除了钟离,无人能在内殿如此神出鬼没!他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可直到韩孤城下葬皇陵,韩圣今登基为帝,甚至是多年后的今天,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每想起那双眼睛,那双见证了他人生最暗黑时刻的眼睛,像是一把利剑一样,悬在他头顶三寸,惶恐难挡,于是,很快的,他便常驻佛堂,对外宣称先帝已去,心如死水只想为国祈福,顺便修身养性……
韩圣今回到龙归殿,立刻便有暗卫回报。听完暗卫的陈述,韩圣今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什么,但又偏偏差那么临门一脚。
不是他不想知晓,而是潜意识里觉得这答案并不是他想要,还不如不知……迷茫中来到占星阁,洛无罪和宇文复都已经离开了,又剩下国师懒洋洋的躺在大殿正中,眼无一物的瞄着那在半空中起起伏伏的丝缎,像个误入人世的仙人。
“帝上若真想知晓答案,不若去皇陵走一遭。”钟离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想听他那些郁闷的内心独白。
韩圣今正准备出宫,韩千誉却找了过来。
“皇兄,如若清颜也愿意,您是不是真的会下旨让洛无罪迎娶他?”
韩圣今有点头痛,一边是忠君爱国的将士,一边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弟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机会被这恼人的弟弟给浪费掉了,“朕既然亲口答应,当然君无戏言。”
“可是,皇兄……”韩千誉瘪瘪嘴,一脸要哭的样子。
韩圣今何曾看过自己飞扬跋扈的弟弟如此委屈的表情,顷刻间也不知为何就想到凤后,他记得父皇下葬时,凤后也是这样的表情。
孩子的心都是敏感的,虽然他当年年幼,但他多多少少能感觉得到,凤后并不是那般爱父皇,反倒是父皇,一副恨不得为对方赴汤蹈火的样子……
但当时凤后那么悲伤,甚至于说话的音调都在颤抖,这么多年了,即便是石头心,也得被先帝那股义无反顾给焐热了吧……
“千誉,等朕回来再说,朕现在有急事出宫。”
“什么事还要劳烦您亲自去?”
“……大事。”瞧见韩千誉那仰视的眼神,从小到大他对自己都这般的全然信任,韩圣今胸中燃起一团火焰,像儿时般摸摸他的头说:“放心吧,有哥哥在。”
韩圣今微服出行,在几位同样便装侍卫的陪同下,骑着一骑千里的汗血宝马,快马加鞭的行了大半日,终于来到皇陵。明明与那怀城相隔不远,这边却像是隔离在另一个时空的存在,没有那满目苍翠的植被,也没有任何尘世的生气,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高坡,风起便卷飞一地黄沙。
皇陵的入口隐在山间,韩圣今独自前往,走着走着,狂躁的心也不禁安静下来,将来他也会躺在这里。
守陵的老奴是原来伺候在先帝身边的牡公公,前西厂一把手,武功盖世深藏不露。他像是早就料到韩圣今会来一般,躬身相迎在皇陵入口的台阶下。韩圣今一把托住要跪下的牡公公,眼眶泛红,“公公不必行此大礼,该是朕感谢公公多年陪伴父皇才是!”
牡公公并无太多感伤,似乎是在先帝去的那刻,他的信仰便渐渐消散了,留下的只是一具执着守护的躯壳,他拦住想要拾级而上的韩圣今。
韩圣今有些愕然,不明白牡公公为何不让他去皇陵参拜,“牡公公这是何意?”
“先帝曾嘱咐奴才一句话。”
“……”
“帝上若是有一日微服到访,还请莫要打扰。”
“……先帝为何有此一言。”
“先帝还说,帝上若是心中有感,当知这是他的选择,千万莫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