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王爷之死 ...
-
长刀隔挡,小刀直刺,双刀合璧,又成长刀出击。
洛无罪且战且退,眉头皱得死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始终未能吐出一字。
忆起当日归国之路的凶险,单于箬竹心伤又心酸。原本以为自己与洛无罪之间只剩下一纸休书用来怀念,却没想到疏勒竟在临走时,收起了那对双耳宝刀。单于箬竹喜不自禁,抱着宝刀就不撒手,在他心中,这刀已经不仅仅是母父的嫁妆那么简单了。
可世事难料,半途竟遇伏击。疏勒拼死让他逃脱,若不是援兵赶到,他只怕也会成为刀下亡魂。明知洛无罪帮他安排了许多,如若不是他冒着叛国的危险给他联系了何明光,他也不会全身而退,但每每想起疏勒死后的惨状,单于箬竹还是异常悲恸。
一旦情绪得不到排解,人本能就会转移伤痛,于是洛无罪不幸的又成为了可以怪罪的对象,即便心里不是真的怨恨他……
双耳宝刀不愧是有些年头的利器,再加上使用者又是其原本的继承人,了解它所有的长处和使用特点。一时只见银芒唰唰的在红光中切割,凛冽得让人胆寒。
“杀我族人,侵我国土,你心里可有过一丝愧疚?!”单于箬竹一刀劈下。
洛无罪顺势将那刀用修罗枪卡住,想将其挑飞,单于箬竹却虎口流血都不松手,一用力整个人就被带到了面前。洛无罪那双妖冶可怖的赤目特写在眼前,看似炽烈,那深处却平静道近乎冷漠。
“竟用啾啾草研制的药物来控制士兵,让他们到死都不能解脱,你还好意思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洛无罪真的生气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啾啾草是单于箬竹当初潜伏在初州时,种植的毒草,这种草结出的果实磨成的粉,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忘记一切烦恼,但同时也会上瘾,更可怕的还有控制人心的功能。
即使在临死的前一刻,只要还有一口气,控制者放出信号,这些人即便缺胳膊断腿还是会血战到底。那时的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思想,也没有任何对疼痛的知觉,只余下狂暴的杀意,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才会倒下,已然是操控者手下的傀儡,连人都算不上了。
这些都是洛无罪后来从国师钟离那边听来的真相,当时只觉匪夷所思,如今亲眼所见其控心之术,洛无罪只觉得作呕。这不仅罔顾了生命的尊严,更是从一开始便将士兵置于死地!
“真正杀死这遍地族人的是你们自己!”洛无罪不再后退,直将单于箬竹逼入死角。
对单于箬竹而言,这句话远比武力的悬殊更有杀伤力,再也支撑不住洛无罪的攻击,眼见火焰暴涨的修罗枪就要砍下来,却在眼前堪堪避了过去,然后他听见耳边响起洛无罪的声音,“快走!”
犹如慌乱又匆忙的那晚,决绝却又让人心碎的动容,他也是说完这句话后转身便走,似乎从那刻便断绝了两人一切的可能。明明说再见面就是敌人的,可现在他却还是不忍心对自己下手。
一支长剑斜插过来,洛无罪顺势避开,就像刚才的那句话是场幻觉一般。一旦拉开距离,那双炽烈又冷漠的赤目便显得残忍又陌生。看上去就像是无奈没来得及对他下手,洛无罪很是自然的恢复成了敌军的将领形象。
“箬竹,你没事吧?”何明光急急的冲过来,一手将他拉到身后,面对臭名昭著的罗刹王,他甚至没敢来得及检查对方是否受伤,便开始投入战斗准备,“洛无罪,有种冲我来!揪着箬竹不放算什么爷们!”
回答他的是洛无罪快如闪电的攻击,正好让他可以不用和单于箬竹对战,何乐而不为。
何明光曾经几次三番的想与洛无罪过招,他不相信自己敌不过对方,此次正面交锋,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心高气傲是多么可笑!尽管努力的挡在单于箬竹前面,可没一会儿便捉襟见肘。
看起来那般简单朴实的招数,为何能变化出如此繁复厉害的武功?
洛无罪不仅对战何明光,间或还横扫一干围上来的“死尸”,大开大合,睥睨无双。
何明光不甘心,可越急越出错,身上很快便伤了好几处,尤其是挥剑的胳膊,更是鲜血淋漓。
洛无罪这是想慢慢毁了他执剑的手,一介武将如若连武器都拿不动,那简直是奇耻大辱!莫不如直接在战场上废了他的武功!果不其然,洛无罪就如同他如今的外貌般,赤目浴血宛若恶魔!
洛无罪确实不打算对何明光手软,这是敌军的将领,杀了他对战争的结束事半功倍,他可没善良到对所有生灵都保持慈悲心肠。何明光咳出一口血,没缓过气修罗枪便又横扫而至,眼见就要刺入他的咽喉,一个人影突地从身后冲出。
洛无罪不慌不乱,枪尖迅速转向来人。肃杀的煞气将空气冲击得有些许扭曲,那人的额发高高扬起,一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被刺得眯了起来,眼里的光芒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洛无罪一愣,关键时刻停住了手,枪尖顿在那人的额间,然而那人似乎没回过神来,手上不停,一个侧身就刺了过来!
洛无罪看到那人方才受到杀气冲击的面纱落了下来,小巧挺直的鼻子下是张嫣红如花的嘴,色泽饱满得娇嫩欲滴。右颊洁白如玉,左颊光滑细嫩。再不见当初那条黑蜈蚣般的长疤,简直惊若天人!
洛无罪摹地一阵心寒,这就是他曾经拜过天地的夫媳,他竟然连对方的真面目都没见过,直到如今的刀剑相向你死我活。胸口猛烈的疼起来,撕心裂肺,前所未有,洛无罪只觉那股心寒逐渐遍布全身,甚至让其不自然的颤抖起来!
单于箬竹没想到自己就那么刺出去了,明明是方才死也不松手的双耳宝刀,如今却齐齐的离了手,长的因他的惊愕而掉到地上,短的……则直接插在了洛无罪的胸口……
他看到对方的赤目里清晰的倒映着他错愕的样子,那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深深的绝望和铺天盖地的哀伤。踉跄的退后两步,那双已经将火红的落霞都比下去的赤目,此刻更加鲜红,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股艳红满溢出来,然后真的化成了血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那短刀似乎真的刺中了什么要害,只见赤目流血的洛无罪眼里的红光犹如在风中跳跃的火烛,忽明忽暗难以捉摸,不受控制的吐出一口血后,竟连耳朵也开始涌出鲜血,须臾变成七窍流血的血人!
李黙知愤然上前,一刀逼开不敢置信的单于箬竹,对上迎过来的何明光。鲜血四溅的战场上诡异的只余洛无罪和单于箬竹静在一边,仿若被隔开的平行空间,单于箬竹从来未觉得洛无罪离他是如此远。
那把短刀确实刺伤了洛无罪体内的器魂,修罗枪的境界瞬间不稳,颤抖得他几乎快要握不住。本来以为自己扛得住,却不想这把刀似乎不是普通之物,竟会吸住器魂不放,并且还会因着器魂的排斥而逐渐深入,渐渐的越刺越深!
洛无罪被涌出的血呛得快要不能喘气,发现短刀竟会自行往他体内刺,他果断握住刀柄,闷哼一声将之抽出甩了出去,胸口带出的血被划成一道刺目的红线。洛无罪一口气没喘上来,修罗枪直接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直直的刺向失魂落魄的单于箬竹!
眼见就要以牙还牙的刺穿单于箬竹的心脏,洛无罪猛地怒吼一声,修罗枪定定的停在半空中,仅有半寸便刺入对方胸腔。不甘受制,就连单于箬竹都感受到了修罗枪的怒火,他缓缓闭上眼睛,这样也好,他欠他的,就以命偿还吧……
修罗枪迟迟没有刺过来,单于箬竹睁开眼,修罗枪早从面前消失了,就连洛无罪也无踪影,只看到他方才站的地方一滩血渍!耳边传来刀剑碰撞得越发猛烈的声音,洛无罪不知何时加入了李黙知的战斗,并且明显的将他排除在战斗之外。
“李黙知,带领你的小队撤退,剩下的交给本王!”洛无罪满脸是血,长长的睫毛几乎糊成了一块。
李黙知哪敢在这时扔下洛无罪独自迎战,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火气,“洛王殿下,情况紧急,还是由末将来掩护你撤退吧!”
周遭的死尸越聚越多,洛无罪感觉胸口像被什么撕裂了般,排山倒海的剧痛几乎让他快要站不住,更可怕的是,力量也随着鲜血在不断流失。
“这是命令!”洛无罪一脚将李黙知踹了出去,回身就将何明光扫飞好远。
我不能为你们做什么,至少不能让全有贤失去你……
李黙知紧紧咬牙,终于在洛无罪的威压下,带着小队撤离了。
战场上还余自己的亲卫队在拼死厮杀,每个人疲惫又恐惧,却丝毫不退缩。在心里道歉了好多次,面对毫无理智和痛感扑上来的“死尸军团”,洛无罪紧紧抓住嗡鸣的修罗枪,手心的鲜血在朴实无华的枪身蜿蜒出暗藏的麒麟图腾。
叶清颜胸口一痛,想起出征前一晚,他看到坐在马棚边的洛无罪。边境漫天的星辰斗大如海,那璀璨清冷的星光在对方眼中交相辉映,那一刻他寂寞得无以复加。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将一直带在身边的寒玉塞到了他手中。
国师说,如若遇到心仪之人,就将这枚寒玉送给他。
洛无罪,我爱你。
天空红得宛若地狱的那刻,他回头望去,只觉得心脏骤然紧缩,强烈的抽搐感痛得他不能呼吸。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呆呆的望向那边,左丘邑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理会。直到世界突然安静了,直到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才猛地拉住缰绳,惊慌失措的朝那边策马狂奔。
去向有他的地方。
“清颜!”韩千誉和左丘邑在身后大喊,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
终于他见到了洛无罪最后一面。
当时他漂浮在半空中,周身笼罩在火焰般的红芒中,发带猛烈的在身后飞舞,脚下不断滴落惨烈的鲜血,让浴血的身躯宛若罗刹。修罗枪不见踪影,他急急的找寻,想要将之送于对方手里,却见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一只巨大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修罗枪便虚虚的出现在上空,明明看上去像幻影,枪身上的麒麟图腾却栩栩如生。
霎时杀气四溢,叶清颜在洛无罪背后都被被刮得脸颊生疼,挡住厉风的手背竟直接皴裂开来!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再抬头时那把幻影般巨大的修罗枪便朝残余的敌军直直的劈了下去。
瞬间地动山摇,哀嚎遍野,叶清颜却丝毫没去在意,只听到那站在高空之上的洛无罪,发出沉重甚至咳血的喘气声。明明距离那么远,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无罪!!!”叶清颜疯狂的想跑过来,身子却被人狠狠的往后一拉,接着便猝不及防的跌进那人的怀里。
洛无罪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完全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坚持着。他的身后有那么多需要保护的人,他不能退缩,不能倒下,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的威胁!
如若还有明天,我想为自己而活……但现在,我会为你们拼死到最后一刻!
耳边倏忽传来微弱的呼声,洛无罪下意识的看过去,眼睛却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能大概的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被靛蓝的身影抱住,相知相守到地老天荒。
洛无罪记得那是叶清颜和左丘邑的衣衫。
真好,他们没事。
他们以后也会在一起,真好。
这个世界从此也没有了让人生厌的罗刹王,真好……
此时的占星阁里红光一闪,属于魔星的光芒骤然熄灭,原本无风自舞的轻纱直直的垂了下来,如同终于归去的老人。
小童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国师大人,洛王殿下的星辰陨落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小童心急如焚,忍不住绕到前面,却发现一直背对着他的国师,竟然眼角微湿。
那日,人们看到边境之城上空像被烈焰焚烧,突地一片火红,让原本恬静的晚霞显得狰狞又肃杀。那场大战像是被骤然按了静止键,风中冰冷又残酷的金属撞击声仿佛被吞噬了般,天地间倏忽一片寂静,那刻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细沙的沉浮。
叶清颜和左丘邑被强烈的煞气冲击得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军营帐篷里。他浑身酸痛,遇见便问“洛王在哪里”,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最后他找到韩千誉,对方却双眼通红讲不出一句话。
他头疼欲裂,脑海里瞬间闪过红芒在大地炸裂的那瞬间,洛无罪转过头,满脸是血,看向他所在的方向时,微微笑了一下,眼里漫出的鲜血,在两颊边划出两道血痕。
苍凉落日,晚霞凄清,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一匹伤痕累累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丑马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在终于找到一块衣服的碎布后,丑马忍不住仰天长嘶,声音说不出的仓皇无措,道不尽的悲伤痛苦。
以至于多年后,听闻过的人每每想起,还是会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