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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王爷黯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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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空阴沉,似乎在酝酿什么不可告知的目的般,特别晦暗的压在怀城之上。加之冬日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枝桠,举目望去一时竟觉十分萧条。
洛无罪在门口犹豫了许久,奔突在夹道里的寒风从他身边刮来跑去,将那藏青色的衣摆翻飞得毫无章法。
呼了口气,热度很快便消散在风中。
还真有点冷啊。洛无罪想着,终于迈出了步子。
帝书苑人迹罕至,厅堂和院子里终年盘踞着股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搭配怎么也扫不完的落叶,倒还真有点与这富丽堂皇的皇宫格格不入的样子。
“诶,你听说了吗,左丘军师向叶大人提亲了!”
“啊!何时的事啊!叶大人可什么都没说呢!”
“就是前几天突然变冷的那个时候咯!叶谏臣上谏的次数都减少了不少,笑得那个欢啊啊!”
“左丘军师啊,那不是叶谏臣的门生么?这么说他与咱们叶大人岂不是很早就认识了?是日久生情了吧!”
“谁知道呢,一人文武双全,一人博古通今,还真是相衬呢!”
“是啊是啊,叶大人答应了吗?”
“叶谏臣都答应了,叶大人定然也是同意的吧!”
“真好呢……”
洛无罪顿住脚步,敲门的手僵在半空。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说话的两个人还在咬耳朵,似乎说话题延伸到了什么秘密的地方,两人笑得甚是暧昧。
叶清颜定亲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完全不知道?明明是昨天还见过面,看起来跟往日别无二致的人……
“无罪兄,你站在这里干吗?”一只手拍在肩上,另一只手夹着几本书的公孙太白笑得很是爽朗,一扫这严寒之日的阴霾。
未等洛无罪回答,有点急性子的公孙直接给出了答案,“是来找叶大人的吧,正好,我也到此有事,一同进去吧,这外边够冷的!”
洛王和公孙相来访,修书的官吏们赶紧端茶倒水,留给二人清僻之地便赶紧去寻叶清颜了。
“太白兄来此有何事?”洛无罪看着喝了好几口热茶的公孙太白,平日里这家伙根本不会再宫内多逗留,总说这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放下茶杯,公孙太白可算缓过劲,方才那寒风跟刀子似的,在袖袍里穿来穿去,凉得他直哆嗦!
“从叶大人这边借了几本书,这不来还了吗!”公孙太白点点桌上的几本异志,压低声音很快又补充了几句,“我知晓宫中之书不外借,这不跟叶大人攀交情才借了这么几本么,你可千万莫说出去!”
洛无罪瞄了两眼那旧得都起毛边的蓝色封皮书,百无聊赖的翻了两页,被公孙太白一巴掌拍下,“这些书可都是宝贝,是叶大人一点点修复起来的,你这毛手毛脚的,可别弄坏了!”
洛无罪讪讪的收回手,抬眼便看到收到消息的叶清颜正穿过庭院往这边走,落叶纷飞中那一抹青色,君子如玉,仅是观之便让人心旷神怡。
“叶大人,本相来还书了!”公孙太白将书整理好,毕恭毕敬的递与这位给他开后门的状元面前。
叶清颜差人将书归为原处,在他二人的对面坐下,“公孙相今日又想借何书呢?下官可提前说好,如若是太禁密之书,下官可是不能借的。”
公孙太白大笑两声,又去摸茶,谁知却不小心触到了洛无罪的手,一时还以为碰到了什么寒冰,整个人都被冻得一哆嗦,“无罪兄,你的手怎么冷成这般,可是方才在外吹了太久的冷风?”
洛无罪赶紧收回手,若无其事的说:“无碍,可能是今日穿少了吧。”
叶清颜微微皱眉,差人赶紧进来加炉火,没一会子房内便暖和不少。
“对了,无罪兄过来找叶大人有何事?”公孙相似乎很好奇有何事是能让堂堂洛王难以启齿到在门外徘徊许久的。
触碰到叶清颜探寻的目光,洛无罪突然想到方才听到的关于眼前人定亲一事,顿时有点慌乱。
“昨日害叶大人的书籍受损,本王深感歉疚……”
“如此小事,洛王无需介怀,也是下官失职,不该一心二用。”
然后,就没话说了。
公孙太白让人又添了杯热茶,发现两人还是默默无语,一时奇怪便自行活跃气氛,谁知一下便踩了痛脚,“叶大人,听闻你近日定亲了?”
空气一滞,叶清颜故意不去看洛无罪的目光,笑得很轻的说:“公孙相是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咳咳,这朝中大小事有什么是真能保密的啊,再说还是大臣的喜事!叶谏臣都不本本都参了,帝上都轻松许多了呢!听说提亲的是左丘邑?”
叶清颜低头,笑而不语,旁人看上去就像是在害羞。
“啊!文武双全中的佼佼者啊,一手兵法出神入化,叶大人好福气啊!”
洛无罪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左丘邑,当年他临时带军远征,多的是人慑于他的权威与武力值,暗地不服,还是左丘邑巡军过一次情况才好转。
他虽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却在军中威望极高,很多人甚至算得上是他的学生,行军打仗多次,军中将领多次运用他传授的几种兵法布阵,常让先锋军们事半功倍。为人温润大度,不论与谁都能交谈一二,即便是面对自己名声如此狼藉的罗刹王,也能淡然处之,是个总能从别人身上发现优点的妙人。
他在军中担任要职,皇城军在皇宫四周的各种军事布局,都是出自他之手,过不了几年,应该就是烟国大军中顶梁柱般的存在,也难怪一向刻板严肃的叶谏臣也忍不住喜笑颜开,确实是金玉良缘!
洛无罪霎时又觉得冷了。
“昨日没帮上箬妃的忙,还望洛王殿下莫要见怪。”
“啊?昨日发生何事,怎地还跟箬妃扯上关系?”公孙太白一无聊就好奇。
于是叶清颜便将昨天发生之事讲了一遍,公孙太白瞬间抛却自己一国之相的身份,大呼小叫起来,“可以啊无罪兄,你真是爷们的楷模啊!以后叫你洛大情圣吧!”
洛无罪微微一笑,没接话。叶清颜看出了他似乎心里有事,那笑都笑不到眼底,下眼睫弯都没弯一下,可是又能怎样呢?这些都不该是他管的事,就像昨晚叶海流说的,无论是从秉性、身份还是背景,左丘邑是最适合他的人。
“咳咳,其实我今日过来还有一事相告。”见成功吸引两人的注意,公孙太白才喝了口热茶说,“以后便没有‘本相’了,我准备辞官了。”
方才还暗自伤怀的两人俱都一惊,不得不说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人生苦短,这天大地大,我实在不想只在书中领略那万千河山!身居要职,也许是许多人的梦想,但对我而言,拘于这一隅,实在是苦不堪言!”
“可朝中无相,帝上也很为难吧!”洛无罪心情更沉重了。
公孙太白挥挥手,“此事我已向帝上禀明,帝上仁义,说他也想抛却这众多枷锁一览山河,无奈他是一国之君,所负众多,没太为难于我……我这宰相本就是暂代,估计之后会交给叶谏臣吧。帝上迟迟不下旨,估计也是被他念怕了,想到他再担任宰相,这耳边就难得清静咯!”
洛无罪就是欣赏公孙太白此般洒脱不羁,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在交心的朋友面前也不会拐弯抹角,说起叶谏臣来也是率直坦白,毫不作伪,似乎也知晓叶清颜不会真的对此事生气。
“以后你们就要多保重啦!我不担心叶大人,他是状元之材,谏臣之子,加之又与左丘邑定亲,仕途定然顺畅。倒是无罪兄,你素来独来独往,如今又有芜国皇婿之位,未来必定有诸多争议之事,需万事小心谨慎。”
洛无罪点点头,他本不是易伤感之人,此时却难掩寥落。好不容易成的亲,却是一场烟雾且还要处处防备,人生中第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也要离开了,而自己仍禁锢于这方寸之间,动弹皆不由自己,刹那竟觉得自己一生空余虚名——还是个臭名,失败得很!
“你去见了烟王吗?”
公孙太白不明白为何洛无罪会提起韩千誉,叶清颜却是一惊,原来他心里已经全部知道了!
“临走前,你去看看烟王吧。”洛无罪的声音很轻,轻得仿若一根飘在空中的羽毛,微不足道却又显得弥足珍贵。
想想好歹与烟国私下也接触过多次,去辞行一番好像也是情理之中,公孙太白很爽快的答应了。
指尖的茶渐渐变凉,窗外的沉光似乎挤破了头也难以透进来,只得黯然在洛无罪的侧脸,浓重得化不开。
叶清颜想说点什么,门突然又被人推开了。
来人是左丘邑,见到屋内相对而坐的三人,也是愣了一愣,才上前行礼。
洛无罪没想到他才听到二人定亲的消息,这么快就要面对两人私下培养感情的情景,一时有些怔忪。
叶清颜也没想到左丘邑竟如此自来熟的找上门来,当着洛无罪的面,难免有些慌张。
“你怎么来了?”
“我这会子得空,就来看看你了。”
“我有什么可看的,昨天不才见过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呵呵,情郎找上门来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公孙太白压低声音对洛无罪说,见他没反应,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他,“他们很配对吧!”
一人气质如兰,一人鹤骨如松,一眼瞧去,当真是天生一对。
“是啊,他们很配。”
洛无罪垂下眼帘,竟不敢多看,突地想起昨日与单于箬竹回府的那幕——
“方才多谢你相助。”回到洛府,一路无话的单于箬竹总算是憋出了这么一句。
对他的道谢,洛无罪有点讶异,“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必言谢。”
“你刚才说为了我愿意放弃王爷之位,下次别说这种威胁人的话了,万一被当真怎么办!”
“我是说真的啊。”
“……”
“是真的。”
一出皇宫洛无罪就放开了单于箬竹的手,对方一停下,几步后两人之间便拉开了长长的距离。如同两个隔河相望的人,各自居心叵测的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单于箬竹的眼里闪着光,亮得惊人。
“你若想要,只要合理,我自当尽力。”
“那我要帝上龙归殿中那对双耳刀,你可会拿给我?”
每次去龙归殿,洛无罪都会看到悬挂在帝上身后的那两秉宝刀,一长一短,刀鞘都镶满古老的宝石。这两把宝刀很有些年岁,以至于没人弄得清他们的来历。有人说他们是子母刀,也有人说他们是兄弟刀,但韩圣今却说他们是情人刀,每次擦刀身时,眼神都充满爱怜。
“帝上之物,岂可随意拿取。”
“看吧,总有你给不了的东西!”
是啊,他给不了的东西太多了,唯一能给的只有一颗真心,却无人想要。
洛无罪无心逗留,起身告辞,为何会来此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抹青色彻底的消失在眼际,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阴天,厚重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
要下雪了吧……
片刻后,公孙太白也告辞了。
叶清颜这才推开左丘邑赠予的玉佩,“左军师,此物太名贵了,还是不要随意送人的好。”
“这虽是家传玉佩,却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况且你我早晚都会成为自家人,又何来随意之说。”左丘邑笑得很是文雅。
叶清颜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温玉,神色有丝不悦,“左军师是不是忘了,下官还没答应这门亲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