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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遗忘的过往 他们之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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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的气氛极致的暧昧,若不是我一眼就认出了男子,必将以为他俩是两相悦的璧人。
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瞧我一次,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他将红莲紧紧的搂在怀中,转身准备离开。
我心中焦急,困惑,烦躁不安。
“裴语修!”
男子似乎是真没发现我,微微诧异的转身,微笑,疏离而客气道,“有事?”
我的手莫名的开始剧烈疼痛。
不过是指头大的石子,打在手上最多一个淤青,跟我浑身的鞭伤比起来,简直微不可察。可它此刻就这么不可理喻的痛起来。
我苍凉的回给他一个笑,“没事。”
他微微含首,转身离开。
红莲赤红的拖尾在空气中荡涤,简直遮天蔽日,轻轻松松的就掩盖了我。
我仰天长长的呼气,竟有些窒息。我与裴语修没有多大的渊源,总共加起来不过就见过三次面,并且次次不欢而散。
只不过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好像有了一刻的苏醒,她给我看了一些她想让我看的东西。
与裴语修对视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十几年的他。
一袭白衣碧衫,长发如墨。一张脸庞还显得非常稚嫩,透着水灵灵的秀气。
“师父,你看,徒儿按着你的方子终于炼出了冰檀香!”
“师父,你不高兴吗?你这么多年的坚持,不就是为了这一味香吗?”
“师父,这香不适合你。”
“师父,你不要再想着他了。”
“师父,徒儿倒宁愿你是真的瞎了。”
眼眶里不受控制的滚出眼泪。我很清楚这泪不是我的。心中无所想,她给我看了她的过往,却没有给我分享她心中的感情。所以我并不明白,她作为裴语修的师父,心中到底是愧疚,还是别的不可告人的感情。
“没事。”
这是我说的,却又不是我说的。
裴语修花了近五年的时间,徒步行走了数百座高山,采集世间稀有的香草。摔伤过,被走兽撕咬过,被毒虫袭击过,而后闭关六个月才炼出世无其二的冰檀香,竟是轻飘飘的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她从来看不到裴语修的努力,正如他所说,她是瞎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裴语修终于拨开云雾,移情别恋。那么此刻从她心中蔓延过来的这份失落简直不合事宜的可笑。
行刑的小哥再没有来过,倒是送饭得婢女来得很勤。除此之外,连只苍蝇都看不见。寂静的可怕,还不如此前日日受刑的日子,起码不会无聊的发疯。
起码,不会日日纠缠在裴语修那一疏离而客气的微微一笑中。
在封闭的地方呆的久了,对时间的流逝就会慢慢变得迟钝。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阳光,就连油灯下枯草的影子都没有半分的改变。若不是耳边还有水滴不时的嘀嗒声,我恐怕就要以为时间已经静止了。
人是需要交流的群居动物,一个人一旦从群体中脱离,就会丧失理智。我之所以能够这么清晰的剖析,是因为我已经完全处于崩溃的边缘。
这种孤独太过可怕,我却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排解他,我甚至开始自言自语,眼前出现奇奇怪怪的幻觉。
正如此刻,我眼前白衣如雪的,少年时候的言风哥。他那么焦急地捧着我的脸,喊我的名字,他喊我小紫,小紫。
我知道他是假的,可我还是很开心。自从林中一别,我与言风哥分开已近小半年,这半年里,我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再没有在睡前听人给我讲故事,再没有次次夜里惊醒后,有人温柔的给我盖上被子。
这些小事我曾不以为然,可是现在我已经经历了一些事情,我忽然明白,这些事是小,可是常年累月的坚持做下来才是真的难。
曾经小熏弥留之际,我夜夜守在他床榻旁,疲惫不堪。若是常年累月这样生活下来,我一定受不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言风哥也很可怕。
由于身体不能动弹,我只能用脸去摩擦少年言风哥的手,干燥温暖。
他轻轻说,“睡吧。”
我果真就那么睡去了,安心至极。
据说我睡了整整三日,睁眼时窗外暮色四合,梆子刚刚敲过十二下。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因为不是梦,所以我更加惶恐。
这是一间很大的寝室,处处飘着赤红色的纱幔,红烛的泪纠结成丑陋的聚合体,豆子般的灯火明明灭灭的跳动。
红莲俏丽的脸轻轻搁在手臂上,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她就趴在床边,守着我三天三夜。
红莲是个怎样的人我并不清楚,但至少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好像活的很纠结,很困惑。
她恨我,恨之入骨。她曾经差点让人在地牢活活打死我。
但她同时对我又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她看我的眼神里时时刻刻都跳动着希冀,仿若等待爱抚的猫咪。
红色的烛泪长长的划出一个痕迹来,灯火临近熄灭,跳动的更加厉害了,红莲脸上的阴影也跟着跳动起来。许是许久未打理,她的头发蓬乱,额前一缕发丝在空气中微微荡涤。我心中顿时柔软无比,身体擅做主张,为她将发丝别在耳后。
红莲被我的动作惊醒,懒懒的笑着,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凝滞,一巴掌拍开我的手,仓皇的站起来,后退数步。
我尽力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红莲却像是发了臆症,双手抱着头大叫一声夺门而出。
她好像很怕我。
我觉得这一点道理也没有,我应该怕她才是。
红莲的尖叫声召来了我最不想看见的人――裴语修。
他还是那么高高在上,长袍扬起,坐在床边。
我翻身对着墙壁,假装睡觉。
我知道我的假装假装的太明显了,可是我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裴语修坐在床边,简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带给我窒息的压力。他并不拆穿我的把戏,就那么坐在那儿,悄无声息。
这种沉默的拉锯战简直与凌迟无异。
没多久整个右边手臂都压到发麻也不能动一动。早知道就不装睡了,装疯多好。
“你是打算手压断都不跟我说话吗?”
原来他也有憋不住的时候。我索性把手抽出来甩一甩,继续对着墙壁。
“邪儿,在我面前耍小性子,你赢不了的。”
我真的不懂,他既然能在地牢对我熟视无睹,那现在又有什么必要坐在我床边来训斥我?我立刻坐起来,指着门口,“裴公子,我觉得你应该可以出去了。”
他坐着不动,眼神极为挑衅。
我斗不过他,“行,你不走,我走,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我惹不起。”
我才刚刚下床就被他一掌摁趴下。“我说过,在我面前使小性子,你赢不了。”
很好,他这次真的把我惹毛了。我不是没脾气的人,我只是不喜欢发脾气,发脾气这种事,伤人伤己,可是这次他简直太过分。
我硬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掌推开他,“你是哪一只眼睛看到我使小性子?你又不是言风哥,你又有什么地方值得我使小性子?!”
我原以为他会一巴掌呼死我,但他果真不是常人,他眯起眼睛,神情变得很残忍,“你说言风?”
惊觉自己说漏嘴,竟然招供出言风哥的名字,裴语修残忍又小气,要是他找言风哥报复不就完蛋了。
裴语修像是有读心术,轻而易举就知道我在想什么。“言风是个好孩子,我不会伤他。”
听他这话,像是跟言风哥有点什么渊源,言风哥曾说万剑山的人在追杀他,而裴语修又是万剑山的人。。。。。
这样想来,不用我招供,言风哥已经在他的追杀名单上了。
想起晕倒前模模糊糊的少年身影,免不了一阵心惊肉跳,他人呢?
“言风哥是不是来过?”
裴语修似乎是听不懂,反复的重复“言风哥”这三个字。
忽而笑得开怀,“你竟叫他言风哥。”
我甚是不解,只觉得受了嘲笑,心中屈辱。厉声质问他,“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答道,“是。”
我心中一跳,“那他人呢,你有没有对他怎样?!”
“我能把他怎样?总不至于杀了他。”
这人说话避重就轻,真是没什么好讲。况且他表面笑脸盈盈,实际上骨子里阴险残忍,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语修,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总之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以往得罪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今后不要在想欺辱我分毫。兔子急了也咬人,你不要逼我!”
裴语修一脸的不解,“我逼你什么了?”
逼我什么了?他竟然还有脸问!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就毁了我的脸,害我跟言风哥失散,吃尽苦头,现在又把我抓到万剑山,百般刁难,你还抓了言风哥,还把我困在这里,你还有脸问我逼我什么了?要不是你,我跟言风哥过的好好的!”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细长的眼眸低垂着,似乎听得很认真。
“你说我毁了你的脸?可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就连脸上的红色图腾也消失了,说到底,你该谢我。”
我摸摸脸蛋,一时语塞。
“第二,是红莲抓了你不是我,救你的才是我。”说道这里,他还指着自己,颇有些孩子气。
“第三,我没有抓你的言风哥。他去哪里完全是他的自由。”
“第四,最后一点,我没有困住你,你现在睡得地方是红莲的寝宫,只是暂时借给你,等你伤好之后,你完全可以离开,没有谁会拦你。”
听他说完,我张着一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这些罪状都只是我随口列出来的,真正叫我介意的是在地牢里。他怀中抱着红莲,疏离的回眸一笑,问我,“有事?”
即便是萍水相逢,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会有所关切,而他。。。。。
不知为何,总觉得失落。
趁我出神,裴语修的脸靠的我极近,说话时喷出的气息从我的耳廓烧起来,“你不会一直在想地牢里我为何没有救你吧。”
这一句话简直叫我心惊肉跳,心中所想被人当场拆穿,顿时无地自容。
裴语修忽而就变得刻薄,讥笑道,“沐紫邪,想不到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说完拂袖而去。徒留我一人呆呆坐在床边,揣摩方才的谈话。
他说这么多年,我与他,什么时候有过那么多年呢?
只要我还在这里,言风哥就绝对不会走远,这万剑山这么大,我必须尽快找到他,然后一起离开,裴语修是个疯子,我怕再在这里留下去,迟早会被他给弄死。
身上还七七八八的罩着稀巴烂的血衣,下床,拐左手,掀开赤红的帘子,一座漆黑中泛着红光的巨大木柜出现在眼前。下意识的打开,拿出赤红色的衣裳,一寸不多一寸不少的服服贴贴的穿在身上,简直度身裁剪似的。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轻易的找到了衣柜,为什么那么多衣服偏偏挑中这件赤红长衣,为什么我与红莲的身材相差不少衣服却如此的服帖。
就好像……就好像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生,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融入我的骨血一样。
这种想法简直可怕,红莲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杀人就像捏死个蚂蚁一样,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而我向来胆小,怎么可能与这种人有交集,况且人家红莲就活生生的站在那,如果硬是要解释这种奇怪的违合感的话,说不定我是红莲出逃的侍女。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我就找到了言风哥。他生性平和好清净,所以住在最为空旷的北苑。北苑隔着一潭碧绿的池水,水上有座八角玲珑亭,亭上题长歌二字,亭子的正对面就是南苑,换言之,就是裴语修的住所。
裴语修姓裴,裴言风也姓裴。两人都跟万剑山有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江湖传言万剑山的红莲之所以能够叱咤江湖毫无顾及,就是有了裴氏兄弟的辅助。传言裴氏兄弟向来不和且从不同时出现在人前。裴氏大公子生性毒辣,相貌穷凶极恶,但没有几个人见过他,因为能见的都死绝了。听说红莲死后他就再也没有音讯。
裴氏二公子,温文尔雅,天生聪慧,尤其容貌秀丽,引得天下少女倾心,在万剑山稳坐军师之位。
现在略微动动脑子,不难猜出这两兄弟的身份。
所以当我走进南苑,听见裴言风叫裴语修“哥”的时候,真没什么吃惊的,其实事情一直都很明显,只是我自己笨,不知道而已。
我好像还从他们的对话中听见了我的名字,背后议论别人,结果被当事人撞见,我考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说是谈话,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训戒。
言风哥的语气听起来很为难,“哥,小紫已经回来了,别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这些年她过的苦,你不是不知道。”
裴语修懒懒的靠在美人靠上,翻来覆去的看手,劲瘦的骨节仿若剔透的冰枝。好半天他才回到,“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裴言风半晌无语。
裴语修道,“坐啊,你站着干什么?”
裴言风不为所动。
“你这样,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邪儿的。”
裴言风面露疑惑之色。
裴语修吹了吹指甲,“你曾经对她做过什么,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是不是他整天叫言风哥言风哥,叫得你头都昏了?”
裴言风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害怕。我心里像,他曾经对我做过的什么?他一直都对我很好,他能对我做什么,裴语修这个人,一定是在挑拨离间,他看见我站在这,所以才这样说,他想让我讨厌言风哥。裴语修这个人,容貌是天下的极致,然而,他的心胸太过狭隘,太过善妒。
言风哥就那样站在那儿,不声不响,不会言语。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微风吹拂,卷落了满院的花瓣,花瓣轻轻地落在了裴语修的身上。他用两根指头拈起花瓣,放在唇边,轻轻地呼一口气,吐气如兰。那花瓣随着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了言峰哥的脸颊,在空中无根的盘旋,盘旋,最后落在了我的脚边。
我低头看,那是一朵蔷薇花瓣。颜色艳红似血处处透露着生命的妖娆,而这种妖娆,与裴语修,不谋而合。
言风哥瀑布般的长发,在空气中微微的颤抖,像极了一匹漂亮的黑缎子。言风哥在害怕。他的痛苦在空气中弥漫过来。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说,“哥,不要不说了,求你,我求你。”
裴语修笑了,“求我,你求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对她怎样?你记着是你,永远是你,她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说罢,他转头看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残忍的神色。
“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恩?”裴语修渐渐地逼近裴言风,他微微仰着头,眼神犹如一把利刃,刺进言峰哥的眼睛,“在对她做了那样的事之后,还有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他的身边,说要保护她,言风,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很虚伪吗?”
裴言风手足无措地回答,“不,哥,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想保护她,我真的想要保护小紫,我不想让他再重蹈覆辙,哥你放过他放过我,求你。”
“哼,放过你,那谁又来放过我?言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天真,你要学着长大呀。”裴语修拍拍'言风哥的脸,又摸摸他的头发,像是真正的哥哥一样呵护他。
“不过,要我放你们走,也可以,本来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困住你们脑子长在你们自己身上想去哪是你们自己的自由,我干涉不了,可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做。”裴语修的语气忽然压低,我几乎可以嗅到,他危险的气息。
他一只手勾住颜峰哥的脖子,将言风哥紧紧的搂在他的怀里,嘴唇靠在严峰哥的耳边轻轻的讲,“只要你告诉他,你对她做过什么?他要是真的不介意,那我,就让你们走。”
言风哥忽然开始猛烈的挣扎,他想逃开,他大叫着,”不,哥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要,不要。”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我想我应该不会介意,言风哥是真心的对我好,当我是一个小叫花子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嫌弃我,他带我回去,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像一个哥哥一样的疼爱我。我曾经对他说过,无论你做了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
我从来没有见过言风哥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从来没有,哪怕是我曾经把老鼠放在他的身上,哪怕是我曾曾经在他的衣服里放进了蟑螂,他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惊慌失措,哪怕是那一次,他杀了人,也从来没有这样的失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这样的害怕,这样的痛苦,但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要保护她,保护言风哥,因为,他已经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住手!”然而这两个字,还卡在我的喉咙。言风哥已经提前在裴语修的暗示下转过身来。裴语修的眼神,一直落在我的身上,眼中尽是一种探究的玩味。言风哥忽然愣住了,他的双肩颤抖着,不可置信的回头。然而这一刻,我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一步之遥而已。裴语修笑着,大笑着,说道“言风,他都已经站在你的眼前了,你倒是说说,你对她做过了什么事儿?”
我看见言风哥痛苦地闭上眼睛,连声音都在颤抖,他说“对不起,小紫,对不起,不要问,我求你不要问。”
我忽然愣住,本来我是不想问的,可是我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事,能让言风哥如此痛苦。
裴语修像是一个恶魔一样,在言风哥的耳边蛊惑着“说啊,你不是要保护她吗?你连你曾经对她犯下的罪,你都不敢说,你有什么资格来保护她,呵,裴言风你这个懦夫。”
“我……”裴言风几近崩溃,“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哥,不要问我!”
裴语修得意的看着我,嘴里吐出几个字来,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向我的天灵盖,我甚至怀疑我的耳朵出问题了,然而,从言风哥的反应来看,他说的,似乎是真的。
他说,“你曾□□过她,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