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冰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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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轩这晚，没有喝酒。
他盘腿坐在草席上，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长长的睫毛像蝴蝶般轻颤，旁边是一小堆取火火堆，火光忽闪忽闪，光影也映在他面上摇摇曳曳，眼下是一小半圈阴影忽上忽下，他薄唇慢慢动着，声音像那日的马蹄声一般，那么近，那么远。杳杳不绝传来，又似大漠中的骆玲一般。
苏四看着荣轩，火焰的热气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脸上，他看着荣轩坐在草席上，握着他的手，为他暖手。却又有暖似虫子似的，一层一层钻进心里。
“这冻疮，怕是落下的，却也难去根，从前也是如此吗？”
“比起从前，自是好多了的。”
荣轩十指修长，骨骼清奇，每一个关节都像被石匠细细雕磨过一般。
今之，何幸。
时间似都封在了小屋里。
荣轩总时常翻着书读，有时雅兴来了，也会提笔书个诗作个画，苏四虽说也会几个名句识几个字，可也算是半个文盲，便也不随意乱言语荣轩的诗了。可那画，确实是好，一花一木一草一石皆带意境，一勾一勒，一渲一染，象形俱全，确也深见功底。
冬天，墨也总是冻得结实。荣轩提起笔，悬在空中半天，而却终没有落在纸上，在旁置下后，轻轻叹了一声，转身笑对苏四说“冻疮确也难治了，我倒是知道几个土方，要不试试？”
“这土方也不定是一传十十传百乱诌的，还是罢了吧，”苏四轻轻笑着说，“反正几年了也不急这一时。”
“这是哪的话，试总比不试强，且不说是瞎说还是确在的，试下总是好的。再要不等这月俸禄下来了，去衣舍看看也行。”荣轩说着，衣袖上沾了几滴墨。
“不过是个冻疮，没啥要紧的，那村上的赤脚大夫懂什么？费了财又无用，还是罢……”
“就听我的，姑且先这样吧。”荣轩打断了苏四的话，细眯着眼说，却又“哧”的笑了，“你那心想什么呢？”
苏四默了好一阵子，终是抿了抿嘴，小小的“嗯”了一声，也算是答应了。
荣轩颇满意的笑了，苏四觉得荣轩的笑总是让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绝不是坏的。荣轩嘴角斜斜勾着，总带几分痞气，有几分戏谑的意味，总喜欢挑着眉毛，有点吊儿郎当，却并不让人生厌，甚至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
荣轩又重新提起了笔，正打算书在宣纸上时，却又停住了，笑眯眯的像只狐狸，“过来过来，你识字吗？”荣轩招招手，意味不明的问着苏四。
苏四瘪了瘪嘴，眉头搅在一起，有点嘟起嘴的呼呼说到“当然不识了，你这不是成心作弄我吗？”
荣轩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边笑边说“什么东西，这么长时间怎么没看出你这么孩子？多大了都……”荣轩才说到一半，音都吐出来了却又咽了下去，慢慢合上了嘴。
虽苏四住了些时日，可他们之间的话却不都似今天这般多。苏四与荣轩虽千不同万不同，可话不多、慢慢才相熟这点却一样。苏四不说，他也便不问，荣轩不问，苏四也便不说。所以他们虽同在一屋檐下，话却少得可怜，近几日才渐多了。
荣轩他想到他们之间确乎话少，而他也竟只是问过姓名，连年龄什么都还未问及，不知苏四到底多大，这样随口而出的一调皮话，确也有点唐突了。
于是荣轩便踌躇了一下，然后微微低声问“对了，你……贵龄啊？”
苏四愣了一下，弯着眼含着笑也文绉绉的说，“过了今年，正是二八年华。”
“十六？咦，真是看不出来，你竟这么小？来年才竟十六？”荣轩却也吃惊了，毛笔重重的顿了一下，落墨似花舒展枝叶盛开般绽放。
“这便是道我面老了？”苏四嬉笑一声，继而笑道。
“倒也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今年竟才十五，到真只是半大了。”
“穷人家的孩子，也已是不小了。”苏四说着，耳朵有点发红。
荣轩看着苏四有些发红的耳朵，愈发笑得灿烂了，“这样看来，你倒真只能十五了，恩……倒也不坏。”
荣轩看着苏四愈加发红的耳垂，总止不下笑，苏四本就白，那红也就格外显眼，荣轩想伸手触一下他的耳垂，可终究作罢。
苏四便就这么红着耳，突然来了句“你有没有想过娶妻生子？”
荣轩听见苏四如蚊般小的声后，撂下笔，大笑几声，“你觉得我讨得到媳妇吗？”
“怎、怎么讨不到了？你又不是什么瘸子哑巴，而且大小也是个官。”
“官，你觉得我这里胥算得上吗？你看看我这住的地方，什么东西？自己都是过了今月愁明月，连自己都安置不好，去娶什么妻生什么孩子？”
苏四愣住了，杵在那里，他觉得荣轩不管在哪里，都是鸡群中的鹤，其他人根本比不上，可是荣轩却从不对自己抱有希望。
“干什么？我可是打算和你孤独终老呢！”荣轩叹了口气，无赖似的说着。
“我可活不长，再说，你能管我一辈子？”
“咋不能了？瞎说什么命短，唉，我福大命大，匀一半给你好咯。”
苏四恼红了脸，羞声道“……那我可没皮赖一辈子。”
荣轩得逞的望着苏四苏四能滴出血的脸，抿了抿嘴，说：“猴子屁股，那……”
苏四愈发恼了，剐了他一眼，静了好一阵子，咬着牙切切说到，“今、今天再和你说一句话，我就不姓苏了！”
“你本来就不姓□□轩呷了一口茶，悠着慢慢说着。
“你这茶还是从公家拿的！”苏四也忘了自己上一句话是什么，脾气倔上了，瘪着嘴，小声怒吼着。
“好了好了，想比起其他人的贪污受贿，我这从上司那偷捏几撮茶，也是太不值一提了……你也要尝尝吗？”见苏四不言语，荣轩又道“得了，恼什么？明天带你上山打猎好了，有肉吃的。”
苏四眼珠子亮了亮，却还是呼呼着说：“哼，我知道你这叫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就算你是那黄鼠狼，我这鸡也不是那么没脑子。”
荣轩心里暗笑着这什么话，面上却隐着笑说：“那这甜枣，你吃还是不吃？”
苏四张了张嘴，然后又咬牙切齿的说：“……吃！”
眼见的快至冬至，这雪纷纷扬扬也谓是千里冰封了，细细的河流停止了流淌，可依旧是那么静、那么静，仿若从未存在过。大雪掠过一家又一家，一切都是静的，这冬仿能封了一切，却独独止不住光阴岁月。
与这大雪一同一层一层掩埋封存的，也有荣轩心中那半句未能说出的，现在未说出、以后也不会说出的半句话“那你就以身相许好了。”——似是玩笑般。
倘若真是玩笑就好了。
若雾中看花般，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雾中看花琢磨不透自己到底如何想。
皆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若是心病呢？
虽说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里胥，可也出生在书香门第，也是念着四书五经，拜着孔圣人长大的。可如今，他真是被自己吓到了。
或许是他从未这样过贪图新鲜，或许是他心存好奇，又或许是……
他放下笔，纸上空留几滴墨，那随心而起毫无文采的两句话在心中浮现出来。
——此情殆难恕，只希冬日长。
真是骇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冰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