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猫失去毛线球》言盐鱼

4、新映话·探听

　　由于小九升学后读的是寄宿学校，而贺久久又难得回来一次，未免家里一直落灰蒙尘，贺家前几年就将整座宅子租出去，而贺爸贺妈就搬回祖籍去二人世界了。

　　去年年底，宅子的房租到期了。贺久久打电话给贺爸爸，语气吞吞吐吐的说有可能要回来一段时间，房子这才空了出来。由于来不及去打扫，贺久久自然是暂住在林端这个邻居家了。

　　林爸爸也是常年在外工作，逢年过节才有时间回来看林端和林妈妈。林妈妈一直很喜欢贺久久，早就收拾好了房间等着她入住。

　　饭桌上林妈妈热情的招呼众人多吃点，不停的念叨贺久久瘦了之类的。林端与贺久久俩人跟商量好了似的互不交谈，眼神交流都没有一个的各自扒饭。

　　李竹果是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可一看到林端那张怨妇表情的脸，也就觉得自己只有吃菜堵嘴的份了，然后饭后瞎扯了个理由便溜了。

　　贺久久卖乖，帮林妈妈收拾好饭桌就抢着刷碗。林妈妈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向一整天面瘫得跟个长颈鹿似的儿子使了个眼色后，就满面春风的出门和隔壁的王姨散步去了。

　　贺久久在厨房忙碌的刷碗洗锅，林端就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的削着苹果。俩人都是无话，屋内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这时，一只猫扭着肥胖的身子打破了宁静，它艰难地蹬着腿想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贺久久正好发现，她激动地差点摔了手里的碗。

　　没错，它就是命运多舛、威猛蠢萌的小胖爷！不，现在是老胖爷了。

　　“胖爷怎么跑你家来了？”贺久久亲了亲胖爷后问林端。

　　林端回头看了一眼，“小九升初中时你爸送过来的，他跟小九约法三章，顺利升上初中再把胖爷接回去。”他回过头，面目表情的继续削苹果。“后来房子租出去了，胖爷也就一直住在我这。”

　　贺久久抱着胖爷死命揉它的脸，胖爷喵呜一声求救的盯着林端的后脑勺。

　　“胖爷，老大我好想你，转投你林小姨怀抱了是不？你放心，老大以后一定会更爱你的！”她自说自话的碎碎念，林端弯了弯嘴角。

　　半响，贺久久还是轻轻放开了胖爷。胖爷老当益壮，立马迈开短蹄，狗一般扑向林端的怀抱。

　　贺久久不高兴的撇撇嘴。林端安慰的摸了摸胖爷的头，胖爷讨好的舔了舔他的手。

　　贺久久整理干净厨房出来时，林端正将切好的苹果端上餐桌。

　　“吃完了记得帮胖爷洗澡，我要出去一趟。”他穿好外套，回身走向门口的玄关处。

　　贺久久抱起挣扎的胖爷，逗着它眼不抬的答应了一声。最后还是把苹果端到了客厅里，然后歪进软绵绵的沙发中。

　　林端换好鞋，不由站在玄关处打量贺久久。

　　她低着头窝在沙发里，胳膊将胖爷小心翼翼的托在怀里，一只手一下下抚摸猫的脑袋。

　　已经一把年纪的胖爷大概是记起来了，这位才是自己的正牌饲主，于是很受用的喉咙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房间里暖色壁灯的影子投映在装饰精美的墙壁壁纸上，正如她的睫毛颤巍巍的影子投映在秀丽的脸上。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或者是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

　　林端仿佛看见此时的贺久久，与自己初识的那个贺久久在一瞬间完完全全重叠。

　　“大概什么也没变。”林端这么想，像是自欺般在心里念道。

　　“林小姨！”贺久久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林端抓着门把手，微微侧过头看向贺久久。

　　只见她将嘴里的苹果囫囵吞下去后，马上用牙签去戳另一块，准确戳到便抬头笑道：“早点回来。”

　　林端一愣，随即低头轻笑缓缓带上了门。

　　“她离开之前，你难过。她离开之后，你难过。
　　她不回来时，你难受。她回来了，你也难受。
　　林端啊林端，你还真是，相当难伺候。”

　　周末，林端一大早起来帮贺久久打扫屋子。贺久久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纯粹心情不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本来是林端打算先将庭院的花草清理一下的，贺久久非要先清理阁楼。

　　“这里有些最近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俩人爬上阁楼后，贺久久嘟囔。

　　“不知不觉贺老大都收藏了这么多书了！”林端心情不错的环顾四周感叹道。

　　贺久久爱看书是认识的人都知道的，学生时期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而家中的阁楼就是贺久久的私人专属“藏书阁”。

　　阁楼的构造很简单，除了一扇可以向外打开的斜式天窗，里面的物品也就是一副简易的木质桌椅，一架小型可折叠的梯子，外加墙上悬着的欧式仿古齿轮挂钟了。

　　然后就是书，各种类型各种材质的书整整摆满四个大书架。本来就几十平米大小的空间，简直像一座小型书店。

　　两人忙了一个早上，都是一副尘满面的邋遢模样。

　　林端的手臂和脸上满是灰色的污渍，他将拖把靠在桌旁伸腰，见贺久久正一摞摞将整理好的书搬回书架。

　　林端扯下脖子上贺久久一开始丢给自己的毛巾擦脸，然后怡然的靠着书架，随手拿了最上层的一本。

　　“你喜欢纳兰容若的词啊，以前看染茶也经常捧着这本。”他笑了笑，“不过没有注释，有些还是蛮难理解的。毕竟不好去体会词中的意境与情感。”林端手里翻着书一本正经的说道。

　　贺久久瞄了眼皱着眉跟个教书老先生似的某人，撇头继续在书架旁忙碌。

　　林端感觉自讨没趣，本来打算和她闲聊几句。可人家一脸懒得搭理你，我在认真做事的表情，摸了摸鼻子悻悻放好书继续拖地。

　　地板留下的水渍不一会就蒸发干了，然后被空中落下的浮尘再次覆盖，极少做家务不知何为常识的林端郁闷得只好再拖一遍。

　　半响，沉默半天的贺久久突然开口，“林端，我有件事想问你．．．．．．”她的声音拖着软软糯糯的尾音，贺久久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吐字清晰。

　　“嗯，你说。”林端手头工作不停，只单单看了这边一眼。

　　贺久久停顿了几秒，貌似想稍稍组织一下语言。

　　她呼吸稍显急促，音调朦朦胧胧的说：“就是想知道，你，你以前．．．．．．是真的喜欢过我吗？”

　　贺久久低着头，背对着这边跪坐在地板上。林端能清楚看见她的双手搭在书架的架面上，仍然维持着整理的动作。

　　他觉得贺久久的声音清晰却显得不真实，有那么一刻甚至认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林端慢下动作，他弯着腰，好似没听见她说话般继续拖着地。

　　有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再在弧度完美的下巴聚集，最后滴在地上，汇合在木质地板的水渍里。

　　好后悔，好想捂住嘴，收回刚才的话．．．．．．

　　“哈哈，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不回答也没什么的。”她干笑了两声，话语轻松的说道。

　　林端停下了动作。他撑着拖把站直，有些艰难的喘了一口气。肺里面有股灼烧感，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滚烫的热度。阁楼里闷热无比。

　　贺久久始终没转过身，让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于是他习惯的去猜测她的表情，和曾经无数次猜测她的想法一般．．．．．．

　　阁楼里的贺久久变成了好多个贺久久。斜式天窗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然后一个穿着高跟鞋的丑陋红鼻子小丑跳了下来，这时所有的贺久久接收到讯号般转过身。

　　于是林端看见了无数的贺久久，她们多的几乎要将阁楼塞满撑垮了。

　　微笑凝视他的贺久久、红着眼睛悲戚欲泣的贺久久、嬉皮笑脸的贺久久、面无表情的贺久久，还有愤怒冲他大叫的贺久久。

　　小丑带着诡异的笑容命令林端，“你必须选一个贺久久。”

　　然后他就真的听话的闭着眼乱指了一个。

　　刚选完，红鼻子小丑就和其他的贺久久狞笑着消失了，就只剩自己和那个被选中的“贺久久”。

　　“贺久久”又背对着林端，让人看不见她脸上是何种表情。

　　林端着了魔，他很生气的走过去把“贺久久”转了过来。可终于看到她的表情后，却又不可置信的用力推开了她。

　　这个“贺久久”冷冷的看着他，那种带着厌弃的神色，让林端的内脏仿佛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般钝痛。

　　她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一个被丢弃的布偶、一桌无人问津的残羹般看着自己。

　　她的嘴角上扬，挂着一丝残忍的笑。笑他的自作多情吗？还是笑他的异想天开？笑他做的无用之功，笑他所有的咎由自取。

　　墙上的复古挂钟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由最初的缓慢弱小，直至渐渐加快，飞速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