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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映话·折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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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夏天,大雨骤歇。她赤着双脚套着皱巴巴的睡裙,蜷缩在自家阳台的秋千式藤椅上。
藤椅旁支着一个铺着蓝绿底色调花纹桌布的小圆桌,桌上简单放着一杯水,几本装帧简单的硬皮书。
上方的积雨顺着屋檐迫不及待的往下滴,她的目光穿过这些稍晚一步回归土壤的雨水,看向楼下院子里扔在草坪上的那半根油条。
亮得稍微刺眼的天空,下面是犹如纯绿色油彩的草地,还有被大雨冲进积水里翻滚着的油条,这应该是很平常的一个下午。
那只名叫胖爷的蓝白肥猫路过闻了闻油条,头一甩不屑的走开了。
她每天放空脑子的趴在窗边晒太阳;狂热偏爱着自来水和水龙头;时常满目好奇的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追蝴蝶;不知疲惫的和自己的尾巴玩耍,没人会为了她做的任何事责怪她。
不觉得她对讨厌的人发出恐吓的嘶吼不妥、不因为她对喜爱的人撒娇眷恋感到奇怪、不觉得她疯狂的撕咬玩具不对,更不会认为全天趴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是在浪费时间。
她是猫,谁会跟猫计较这么多?如果她是猫,谁会跟猫计较这么多。
整个夏天,她等的电话没有响过,等的人也没有出现。于是自暴自弃,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脾气古怪的猫。也许不会时刻想着跳过一个一个高高的屋顶去找他,而是希望跳过一个一个高高的屋顶离开他。
有一天她离开的时候,把猫骨子里最稀少最缺乏的某样东西,自作主张的舍弃了。她得意洋洋的宣布着要坦荡且毫无负担的独自远行。可是没过多久就后悔了,因此便灰溜溜收起所有的自负回家。
她敏捷的跳上围墙,沿着窄墙直走至窗沿,趴在窗台上满心欢喜伸直了脖子朝屋内望去......
卫有无站在窗口咧着牙阴森森的朝这边机械的挥手,嘴里发出咯咯咯咯的恐怖笑声。她吓得滚下窗台慌不择路的瞎窜。
天立刻就暗了下去,并且诡异的下起了大雪。然后林端凭空蹦了出来,表情狰狞的拿手指狠狠地戳着她的脑门,嘴里直嚷嚷:“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她被戳得连连后退,哑了般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林端气汹汹的走了,她发现雪花落在身上怎么抖怎么甩也弄不掉,自己最终变成了一个长着全身猫毛的毛人,那只名叫胖爷的蓝白肥猫路过闻了闻她,头一甩不屑的跳开了......
万米高空机舱内的贺久久额头满是冷汗的从梦中惊醒。舱内的光线柔和适中,就是冷气开得太足。冷得她一个激灵,急忙将滑至腰际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双手合拢揉了揉脸,可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走道对面熬夜处理工作的年轻外籍男士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笔记本微弱的光投射在他深邃的五官上。贺久久回了个‘我很好,谢谢’的微笑。
外籍男也笑了笑便转头继续自己的工作。威尼斯久居至今,她再不是那个‘熟人三两句,不喜装聋哑’的贺久久了。尽管她知道这人只是因自身良好的涵养,习惯性礼貌的对女士报以关心而已。
一个月前,她正坐在书桌边整理boss即将用到的会议书面资料,林端和李竹果相继打来电话,忙着开会的事宜没来得及接,正笑着感叹两人的同步率,笔记本上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从轻巧巧的点开看完,然后至心情沉重的删除,也只不过花掉半分钟的时间。
一个星期前,她的办公室收到一份国际包裹。同事怎么也没想到贺久久的私人物品会寄到公司来,因此帮她签收后按老规矩淡定的一层一层拆开夸张的包装,然后淡定的将其放在了她办公桌显眼的位置。贺久久看到那样东西时差点晕过去。
它就像一个众目睽睽下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般,战战兢兢局促不安的蜷缩在那。带着老花镜满脸褶子却很和蔼的法官问它:“孩子,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它急切的刚要张嘴做最后可能无谓的挣扎时,贺久久已经脸黑得跟炭似的粗暴地把它塞进了包里。
“charlotte,晚上咱们去你楼下的咖啡馆喝一杯怎么样?贺久久收到了婚礼的请柬!”
“eleanor,你今天涂的口红使你看上去光彩照人,你简直比碧昂斯还性感!贺久久收到了婚礼的请柬!”
“marta,麻烦你用你那芊芊玉手帮我把这份文件copy二十份可以吗?贺久久收到了婚礼的请柬!”
“leo,你能将昨天整理的那份文案再次发至我的邮箱吗?贺久久收到了婚礼的请柬!”
“stai Zitto!都给我安静点啊!"一整天贺久久都神经质的觉得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收到了红色请柬。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下班她回到了公寓,耳边的幻听才像是拔掉电源的扩音器般止住。实际上大家不仅知道她收到了婚礼邀请,还猜测到了结婚的可能是贺久久的情人,不,中国是叫“老相好”。
贺久久所在的公司与中国内地很多企业有着商业上的密切往来,基层以上员工为了获得更多的晋升机会,即使汉语晦涩难懂也还是扎堆报班苦学。
相比于在双方洽谈时由翻译转述,自己亲自上阵会显得尤为有诚意,成功的几率也会相对提高。因此看到全中文的红色请柬大多数同事会条件反射的瞄几眼。这一瞄就瞄出不对劲了。
本着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我们应该好好学习研究的心态,八卦的众人脑补了一上午终于做出了明确的判断:这一定是出自贺久久藕断丝连`傲娇向的`老相好`兼旧情人之手。
原来,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恶作剧,还是怕贺久久赌气看也不看直接扔掉的有心为之。在红色请柬的封面上,工工整整的书写着特别碍眼的五个大字——不来别后悔!
“......”
明显是故意的好吗!这样写貌似只会更生气好吗!
生气归生气,她还是很没骨气的订了回国的机票。本来还在犹豫怎么跟boss请假,却正好赶上意大利的八月节,连逃避的借口都没有了。
两年的时间不长,却能让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只要时机对,时间恰当。它能告诉你哪些事的确该坚持,哪些事还是错得离谱;看清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到底想要什么;究竟谁才是自己认为最重要的,谁又是自己最终可以放下的。
机舱内很安静,因为是晚上十点起飞的航班,因此大部分乘客都在休息或者闭目养神。贺久久醒了后感觉身体一直昏昏沉沉的,虽然脑子很清醒但是整个人异常的疲累。
她虽闭着眼睛,思绪却不听使唤的`几乎是全神贯注的在想象林端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暴怒的脸,想到他说的内容,贺久久不免有些惆怅。
林端电话里语气颇为不善,恨不得能当即把她从手机里面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之前跟你打电话,是认为你不会为了这种芝麻小事而千里迢迢万里昭昭的回国,所以想着知会你一声也就行了。没想到还真是高估你的道行了,知道后急得跟火烧了屁股似的订机票。”贺久久听见他在电话那头长长的出了口气,稍稍停顿还是爆发了。
“我平日让你回来,千百种借口和理由搪塞!现在别人宣布准备结婚了,就慌了是吗?就没志气得舍得卷着你的铺盖滚回来了!”他语气刻薄毒辣,贺久久张了半天嘴愣是心虚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出发前一天她在电话这头腆着脸笑嘻嘻的装天真装无赖,就差威胁抹脖子了,还是无法平复林端的滔天怒气。李竹果毫无怜悯落井下石的在msn上损她。
“久久我听林端说你要殉情啦!你怎么这么傻,我实在是太痛心太无法承受了!所以只想跟你说三个字——走好。”
“......”贺久久捂脸无语了半天后感叹:有这么仗义的朋友,简直能让人幸福得哭晕在厕所。
飞机随着贺久久复杂的无数声叹息慢慢降落至机场......
红色请柬里的相好是......啊不对!新郎是——卫有无。
林端在机场大厅几乎是用蛮力夺过贺久久的行李后,看也不看她一眼就默不作声扭头原路线返回。贺久久连忙紧紧追随在侧,那样子真是恨不得再摇着尾巴欢快的叫几声!画面太狗腿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贺久久见林端脸上已经写满了不爽,转头恶狠狠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笑出声的李竹果。走到停车场趁林端取车,她才挪到李竹果身旁套近乎。
“最近混的不错嘛,还在研究那什么罪人学?”贺久久撇过头亲昵拉住李竹果的手。
李竹果听清后一抽搐。“是犯罪心理学和人格心理学!”
“说话简洁些显得有内涵。”贺久久苍白无力的解释。
“是......是这样啊。你一直都很有内涵,就不必再格外强调了。”李竹果忍住破坏形象翻白眼的冲动,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的问:“上个星期你不是说公司临时有事,估计会晚几天才能回来。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贺久久眯着眼笑嘻嘻的捏了捏李竹果的下巴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哪能比我回来看美人你还重要。嗯?”李竹果假装羞涩的低着头笑。
俩人这里笑闹着,冷不防走在前面的林端哼了一声,甩开大长腿先一步钻进了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贺久久低着头,有点尴尬的挠着眉毛直冒汗.......
“怎么,回来了啊?舍得回来了?大忙人终于是舍得回来了!”车上贺久久变成了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任凭林端像个卡了带的复读机一样在耳边不停地碎碎念。
李竹果坐在后面硬着头皮帮腔:“回来了就好,别计较那么多了。林端你现在好好开车,看着点啦!”
贺久久悄悄背着手感激的跟李竹果击了个掌,余光瞥见林端阴着脸不吭声,壮着胆替自己辩护道:“我这不好端端的回来了,干嘛神神叨叨的跟个大妈似的。”这句一出口林端的脸更黑了,吓得她闭着眼睛瞎嚷道:“大不了我待久一点。我......我不走了成不!”——撒谎。
林端听完猛地急刹车,然后将车靠边停在了路边,贺久久没防备的呆愣在那。
李竹果感觉车内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她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俩人。林端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眼中酝酿着怒意直勾勾的盯着贺久久。
从李竹果的角度正好看见他紧咬着牙,强忍怒气的模样。大家再跟随李竹果的目光看贺久久,简直是不知死活的愚民!
她转头与林端对视,摆明了一副故作聪明装傻充愣,哎嘿我什么都不明白的无耻模样。李竹果痛心疾首的腹诽:那个高冷睿智的贺久久你死哪去了!你快回来看看,有人在丢你的脸啊!
林端发出一声冷嘲,他凑近贺久久,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沉声用一种近乎鬼魅的声音喃喃道:“说了就收不回来了。你觉得我是商量也好,规劝也罢,到时候反悔了别怪我不客气。”语气坚定而强硬。
“你特么骗谁呢!这明明是赤果果的威胁好吗!!!”贺久久内心在咆哮。
但由于力量悬殊,她也只能手足无措敢怒不敢言的向后缩了缩脖子。而林端瞥她一眼后再不看她,跟什么都没发生般发动了车子。
贺久久从镜子里看李竹果,她早已经在后面慌乱的拿了本杂志挡住了脸以免自己被殃及。
此后全程三人无语,李竹果露出眼睛细细的看了林端几眼,似乎有些疑惑,随后又自嘲的摇了摇头。最近真是想太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