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之千山引》顾延

1、第一章：入眼

　　第一章：入眼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日，整个汤谷苍茫一片，天光迎着日暮换了又换，朽木般依附着时光倦懒。

　　她在这殿里憋着发闷，便悄悄拿了荀引的胭脂，趴在铜镜前小心翼翼掀开绘有青花图案的白瓷盖，学着成年宫女们的模样将其晕在掌中施于双颊，却手忙脚乱中不慎打翻胭脂盒，弄得胳膊手掌一片红。

　　荀引端着一叠点心进来，却瞧见自己小姐胳膊手掌一片红，一身罗裙被打翻了的胭脂盒儿尽数染了个红。一下子皱了眉眼：“殿下，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啊……还有，还有荀引的胭脂……这可是昨儿刚得的呀。”

　　琅玉听了反而不恼，不急不躁地看着裙裾上的胭脂色如同半江霞光，“荀引我赶明儿再赔你一盒新的好不好呀，大雪一连下了几日都不停，我可是要在这屋子里闷死了。”

　　荀引将点心碟子搁在桌子上，莞尔一笑： “殿下说的也是，荀引也觉着闷得慌。”

　　她听罢，顿时来了兴趣，眉稍一挑：“不如我们去捉鱼玩吧。”

　　“啊？冬日里，山上的溪流都结冰了，哪来什么鱼。再说……”

　　“我自有办法，你且随我去就好了。二哥要是怪罪下来，还有我呢。”琅玉得意的笑笑，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拽着荀引在一番跋涉之后到了山涧的小溪边儿。

　　她卷起袖管，搬了块石头细细的在冰面上凿出个冰窟窿，欢喜得捧着清冽的溪水玩闹，“荀引荀引，水好凉。”

　　荀引将装着点心的盒子放在岸边的巨石上，挨着坐了下来：“殿下，好玩吗？”

　　琅玉点点头，揉了揉眼睛盯着溪流，半晌有一条身上有着红色图腾的小黑鱼游过来，笙歌便猛得扑过去想捉住那条鱼，却突兀的发现手里没有抓鱼的家伙，便嘻嘻笑道：“荀引，快拿叉子来！我要捉鱼！”

　　“哪有什么叉子。”

　　“哎呦，出来的时候太急忘记拿了。”琅玉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懊恼地看着游过来的鱼儿，轻叹：可惜啊，到手的鱼又要被放走了。

　　荀引瞧她那副模样便轻笑道：“莫急。”随即十指灵巧的从旁边折下一段树枝递给琅玉，“这个大概可以。”

　　琅玉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树枝，凝眸盯着溪涧的小黑鱼，猛地一用力。荀引愣了愣，看着她捉鱼时娴熟地动作不由发问，“捉住了吗捉住了吗？”

　　琅玉甩了甩树枝，“没，不过荀引你别急，我小时候时常同二哥到这里捉鱼的。”她屏住呼吸，右手举高树枝，准备再次猛一用力向下刺时，那只身上有着红色图腾的小黑鱼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推开。突如其来的这个状况打乱了她的阵脚，琅玉盯着那条鱼血红色的眼眸有点懵，这时候荀引拽了下她的衣袖，瞬时，两人便脚下一滑，双双跌进冰窟中去。

　　一时间，琅玉身上被摔的疼，胳膊被荀引扯着也疼，被水呛得心口更疼，两滴眼泪生生被挤了出来，挂在睫毛上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是个壮士。

　　他沉在水底，怔怔看着水面之上的另一个世界。岸边模糊的摇曳的梅花，水面上的冰窟和落雪。蓦然想起很久很久前曾看见过一片雪花落在自己唇上的模样。那时那时的他还没有被封印沉睡，靠在树下望着前方晚霞，微微笑着。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那样纯粹，那样干净，满满地溢着温柔。

　　九阴盯着眼前趴在冰面上满身滴水的少女，不由得眉头一皱，是她唤醒了自己吗？

　　“殿，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琅玉擦尽了脸上的水珠，冰水刺骨的寒冷钻进她的神经，此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字——冷。

　　荀引这下急了，“我们快回去吧，这样会得风寒的。”

　　“好。”琅玉怔怔的回答着，她的思绪却仍停留在刚刚那条小黑鱼睁开的血红色的眼眸。她回头瞥了一眼，却发现溪中早没了那条”鱼“的踪影。

　　或许是……错觉？

　　算了算了，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恐怕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已病倒了，若是让二哥知道了，又少不了一番唠叨。于是她便牵着荀引匆匆向山下跑去。

　　九阴从水里抬出头来，水滴顺着眼角眉梢流下，像极了喜极而泣的泪。他从石头边儿拾起她落下的勾玉，周身血气涌上胸膛，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失神的看向远方。

　　远方绵延的山，远方无尽的雪，远方不存在的尽头。

　　她不是轻染。

　　“殿下，你说我们这样回去会不会被发现啊？”

　　“应该不会吧……”琅玉对着荀引眨了眨眼，“我看时候还早，不如我们再去哪里逛逛如何？”荀引愣了一下，狠命儿的摇头，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还是回去吧。”

　　“瞧你那点出息！”琅玉伸手揉荀引的头，叹了口气，拉起她便向山下跑去。冬日的阳光投射到身上像丝绸一样柔软，带着些许撩人的情意轻轻贴近心中，北风扬起琅玉的袍角，吹落堪堪还坠着的深色花瓣。

　　当她正思忖着是从西门偷偷溜回殿中还是从北门走的时候，天空却忽而灰白一片，映入眼帘的是遍地的残戈断戟，碎兵裂甲，喝吼声并着兵刃碰撞声直冲云霄，大片的殷红渐渐替代满地的雪白，仿若佛傍晚天边的红霞那般。

　　琅玉猛地停了动作，目光呆滞地望着四周。荀引倏然撞上了她的肩头，“哎呦，殿下你怎么突然就停……”话未说完就被眼前血红一片的凄惨之景吓得目瞪口呆。正当两人还在愣神之时，远处传来一声撕喝“小心！”

　　声未落，就已感觉到了一阵冰冷的寒气，两人匆忙向下匍匐在了染了血色的雪地上，正因此，那柄暗金色的长剑堪堪从头顶划过，这才险得逃一命。还未来得及喘息片刻，数只羽箭在琅玉的瞳孔里迅速放大，荀引倏然挡住她的前面，那些箭连带着荀引随着箭尖儿映射的一抹幽光一同泯灭。飞溅的鲜血洒在琅玉的脸上，有一只羽箭射中了她的右腿，可她此时却早已忽略了身体的痛楚。

　　“荀……荀引。”

　　她张了口，别扭的发音沙哑的喉咙，用衣袖抹去脸上的血污，却发现早已泪流满面。她奋力的爬过去拨开周围压在荀引身上满是血污的尸体，“你不要死啊，我答应你的胭脂还没有给你啊荀引你…不能……”

　　“快跑。”荀引费力地张了张口，仅言二字，便再无声息。

　　琅玉费力瞪大眼睛，眦目欲裂。伸着手花了好大气力才摸索到一把埋在雪里的外缺了口的废剑，猛地插入混着泥土和血水的雪地中，因为手臂用力过猛，上面的血漓到了衣裳上落了血迹尘埃，她用剑身支撑着身子慢慢站起，双膝由弯曲到笔直的过程极其艰难以至于听到骨节吱呀破碎的声音。

　　四下里一片萧杀，大风瞬间扬起漫天的白雪，一时间视线都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