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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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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女,29岁,和亿万大众一般起早摸黑畅游题海,零零总总奋斗17年顺利在自己简历上打下“学历:xx大学”六个承载着太多压力和梦想的大字。现为某公司普通职员一名,工作勤勤恳恳,手脚麻利,笑容温暖和煦,升职前途光明坦荡。
私生活正常,虽然酒量甚好,有千杯不醉的架势,但除了亲人死党,无人知晓,因为家人千叮万嘱,女孩子喝酒不仅影响不好,还有可能发生意外,在外一律喝果汁。
不挑剔咖啡是现磨还是速溶,也没有只吃乐事牌的薯片或者偏爱烤肉味,作为普通小白领一名,对奢侈品只敢在橱窗外遥遥观望,偶尔翻翻杂志,刷刷微信垂涎不已,买coach,MK这种轻微奢侈品还要攒钱很久。最大的爱好是在家当宅女,吃零食睡觉看小说和偶像剧。
简而述之就是,乏善可陈。
然而不论笔墨再怎么不甘愿,29岁生日还是如期来临了。男朋友就像空中的浮云,八字没有一撇。亲朋好友中有人真心为她焦急,也有人背地里笑她嫁不出去,老妈早已下达最后通牒,30岁之前一定要结婚。小时候写作文总用时光飞逝来当过渡句的笔墨怎能没有紧迫危机感?
“笔墨啊,你今年都29了,怎么还没有男朋友呢?”
“笔墨啊,女人30就跌价啦。”
“笔墨啊,你再不结婚就要变剩女了。”
“笔墨啊……”
“笔墨”、“29岁”、“男友”、“结婚”……如同紧箍咒的咒语,紧紧地缠绕住她,篡夺她的呼吸,任她头痛欲裂,死命挣扎,也不曾给予她片刻的休憩。
她并不是多么新潮独立,不愿结婚,也不是幼稚地向往小说里超现实的爱情。她更深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几率之小。
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爱情呢?小说,不论情节再怎么虐身虐心,有多少看似反映现实,表明人情险恶的背叛或利用,始终只是不现实的童话罢了。
她明白,很早很早以前就明白,只是她仍偏执地不愿随便找个人将就、凑活。
林砚在自己的126邮箱上打好这段字,鼠标轻点“发送”。收件人的用户名跟发件人一模一样,只是@后的126变成了163。
是的,126、163都是她的邮箱,她把这儿当作日记本,能自由地吐槽,发牢骚,曝露她卑怯的灵魂,卑怯到,即使在只有自己知道的邮箱里,也不愿坦诚文中的那个笔墨就是自己。
正是因为平凡的自己有着专属于金子的光彩夺目的关于爱情的梦想,所以才会因为普通而把自己低到尘埃中吧。
坚持是好,固执,就傻气了。
连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都败在紧箍咒的手下,笔墨,那么平凡普通的你何必再去做无谓的挣扎呢?
林砚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击了“写信”。
林砚,不要再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爱情了,那些都是超现实的。其实,你打心底里就是不相信的,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女生的憧憬,不是吗?与其期待爱情,还不如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只要长得对得起社会,矮点胖点也行,有点小钱,工作稳定,可以安安稳稳得过日子,两个人互相还算顺眼,他也没有什么家庭暴力倾向,让人无法容忍的怪癖,那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生日过后不到一个星期,林砚在茶水间倒咖啡喝时,忽闻身后似有人在唤她:“林砚——林砚——”
林砚悚然一惊,慌忙回头,手上却被一烫,下意识地一松,咖啡杯险些滑落。幸好从旁侧出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接住杯子,另一只则关掉盛咖啡的开关。手指修长,指骨分明,略带薄茧。
林砚望向手的主人,再一惊:“封、封经理?”如果咖啡杯还在她手上的话,一定摔得七零八落了。
封海承将杯子递给她,皱着眉解释:“咖啡都溢出来了,怎么还楞着?”
手上咖啡黏腻的触感难以忽略,封海承将满满的杯子放在桌上,瞥了眼顺着林砚手腕滴落的咖啡,冷然道:“弄干净以后来我办公室。”
林砚打了个寒颤,神啊,阿门啊,谁来告诉她顶头上司找她是为了什么事,不会是浪费公司咖啡,破坏公司地板,损害公司形象?罚她拖一个月地板,泡一个月咖啡,还是扣一个月工资?
在办公室门口整理着装无数次后,林砚终于颤巍巍地敲门。
顶头上司把头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开门见山道:“林砚,你自己看看你这份资料里有几个错处?”封海承将一份资料丢给她,锐利的眼神将林砚看得浑身发毛。
林砚翻了下那份资料,被自己蠢得简直想去撞墙。
见林砚瑟瑟发抖的可怜样,显然是知错了,封海承深谙胡萝卜大棒的原则,施施然化身为温柔可亲的上司,“最近怎么总是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林砚深知封海承是个厉害的主,自己不说他只会更生气,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他看她可怜还能放她一马。只要这个月的奖金不泡汤,她就能去买那件心心念念的大衣了,林砚心一横,牙一咬,死猪不怕开水烫道:“那个……那个……我前几天刚过了29岁生日,我在想30岁之前要怎么把自己嫁出去。对不起,老板。”
封海承看了林砚半响,道:“如果你没有男朋友的话,就嫁给我吧。”
“啊……”一道惊雷从林砚眼前劈过。
“据我所知,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封海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老板…….”林砚还处于当机状态。
“出去吧。下了班一起吃饭。”对着目瞪口呆的林砚丢下这句话,封海承便埋头工作,不再看她。
林砚一整天都在神游,在办公桌前发呆良久才明白过来她的顶头上司说了些什么。
封海承一直是女同事眼中的青年才俊,她虽偶有春心荡漾但总体还是对他的工作能力人格魅力而倾慕。她是两年前转到封海承的部门,对他一直是恭敬而拘谨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俩人之间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交集。
林砚在焦虑不安中下了班,和上司去了餐厅。
忐忑不安沉默良久,见气氛实在怪异,上司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林砚实在忍受不了怪异的气氛,开口道:“封……封经理,我想,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封海承微笑,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其实我对你有好感很久了。我们试着交往一下吧。”
林砚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受宠若惊。这是表白么?可是之前,是求婚?其实如果他不是在开玩笑的话,那对自己简直就是赶上天上下馅饼的好运。林砚虽然心中还有对爱情的期盼,但也绝不相信这种只有台湾偶像剧里才会有的情节。而且,就算是偶像剧里,也总是一个阴谋的开始,紧接着女主角发生真相,男主角表明之前是利用,后来却真心喜欢,女主逃男主追,或者干脆再虐一点,男主就放到明面上虐女主,相爱相杀。
林砚用力甩掉头脑中的恶俗桥段,而她沉长缓慢的思维过程使她丧失了拒绝的恰当时机,或者说,林砚根本不知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该怎么做。俩人就顺理成章地一同去看电影,散步看夜景,封海承还买了一束花。
林砚想,这是不是算默认了,那她岂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追的女人。
第二天去上班,封海承倒是一副上司的模样,仿佛昨天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春梦。要是每一天都像昨天一样,那她脆弱的心脏可离罢工不远了。林砚刚松一口气,封海承就发了条邮件邀她一起吃晚饭。
对封海承这只股票林砚呈观望态度,小心应付,果然交往了不到一个月,封海承就不愿再维持深情的假象,他说:“实不相瞒,我也三十好几了,我妈也一直在催我终生大事。这两年多的相处和一个月的交往,我认为你不论外貌才学还是性情家世都符合我对妻子的要求,我想我的条件也还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们就结婚吧。我需要一个合格的妻子,我也承诺,婚后我会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她现在应该是什么反应呢?是对上司的厚爱感激涕零表忠心,还是勃然大怒,吼一句“小样,我还稀罕你不成?”潇洒地拂袖而去?
林砚迅速掂量了一下目前的形势,爽快地答应了。既然封海承莫名追她的原因是这样,那之前的事也就没什么不妥当的了。她感激他能开诚布公的说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国外的partner一样,没有爱情,凑活着过日子,这能除去她的担忧和、幻想,自己不早就说过要找个适合的人结婚吗?封海承不丑也不胖,和他结婚是自己的幸运。
爸妈对他很满意,简直就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面临跌价危机的女儿竟能找到相貌品行俱佳的男子。
婚礼虽不奢华但也盛大,更让爸妈满意的是,女婿从原公司辞职后单干,竟也成了个老板,二老直呼当初没看走眼。
林砚与封海承的生活也一直幸福美满。
节假日封海承会买礼物给她,她若生病感冒了,他也会放下手中的事来陪她,偶尔还会和她一起逛街买东西,平时也会关注她是否有吃早餐,建议她去做瑜伽锻炼身体,她偶有讲过自己喜欢什么,他也会在一个不经意的日子买来送给她。总之,这一切让她有一种自己被深深宠溺着的错觉。
林砚想当初封海承会选择各方面都只是“尚可”的她,就是因为她不像高贵的波斯猫,难伺候;也不像不羁的野猫,随时会抓你一道;她,很好养。所以,她一直提醒自己要做一个好妻子。她将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她将他的衬衫烫的笔挺妥帖,她不会乱吃飞醋,不会娇蛮不讲理,她会在他累了一天回家的时候放上一浴缸的热水,会在他应酬喝醉的时候,煮上一碗醒酒汤。结婚一年多,他们几乎没有发生过争执。只是,她常常听着别对夫妻吵架就出神。
她想,尘埃中又怎么会开出花呢,即使开出了花,她也不屑于此——他施与的爱情。
他们都没有发现,她早已在尘埃中翘首仰望,期待着花朵的绽放。
林砚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维持相敬如宾的幸福,直到一个年轻容貌姣好的女子登堂入室,告诉她,她已经有了封海承的孩子。
“两个多月了。”那个女人抚摸着尚不明显的腹部,神情是身为母亲特有的柔和,“我和他在一起快两年了。”她挑眉斜睨,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和嚣张。
林砚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努力构建的世界坍塌了。没有爱情的婚姻,背叛再正常不过。她以为她不会心痛的。即使不爱,但是她一直是相信他的,相信他说的他们适合在一起,他会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是她太天真了,这样的结合,哪来的安稳,哪来的幸福?她只是partner,只是一个合适的妻子,而他已经遇见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林砚淡漠地笑了笑:“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的吗我知道了。”她极具涵养地关上门,将那个女人和她张狂的笑声关在门后。
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背靠着门缓缓滑下。
太阳下山,阴影渐渐笼罩房间,蠕动着侵蚀至她的脚边,她受惊一般猛然站起,用力拭去眼角干涸的泪痕。
林砚快步去厕所收拾仪容,镜中的自己,精致明艳光彩照人,她笑笑一边打游戏一边等封海承回家。
林砚总觉得电视里,女人坐在餐桌前独自吃饭或是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浮躁地换台等待出轨的男人,这样的架势实在太怨妇。即使输了,也不能如此没有格调,她有她的骄傲。她,一点都不在乎。
封海承很快就回来了,略带焦虑不安的眼中映出林砚兴致高昂打游戏的样子,键盘旁堆了几个巧克力的包装纸。
林砚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上前帮他挂好外套:“有时间的话,我们谈谈?”
她在桌前坐下,等待他的解释。
他说:“这是我的错失,我会处理好的。”
这,就是他的解释?那么轻飘飘的不在意,他连一个诚恳的道歉,一句安慰都不屑给她吗?她在他心中,算什么?林砚优雅从容地摊出自己的底线:“如果那个孩子被生下来,我们就离婚。”那个女人太过急功近利,两个月是可以流产的,孩子是否出世,在于封海承的选择。如果他连这都不愿意,那这场婚姻,她也没有包容的必要了。
见封海承点头,林砚俏皮地笑道:“这段时间我去马尔代夫度假。”
她转身很愉悦地去房间整理衣物,刚把一堆东西扔在床上,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是的,她知道是她看了太多的小说,是她脑内剧场太丰富。她其实已经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她的丈夫有钱有势,对她也很好,做人不能太贪心,她没有什么可以再耿耿于怀的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异想天开,忍不住痴心妄想,去奢望那最不可能的东西。
门被打开,封海承脸上是不加隐忍的怒气。
这么狼狈的样子还是被他看到了,林砚再也忍受不住,把床上的衣服往他身上砸:“你搞外遇,你还有理生气?你有什么好火的……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她将头埋入膝盖,轻声抽泣,“你不爱我。”
算了算了,她高傲的假装已经被击碎,他已经发现她在尘埃里祈求花朵的卑微。
话匣子被轻易地打开,她絮絮叨叨地重复:“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可是你不爱我,你不喜欢我……”
林砚感到封海承紧紧拥住她,他的声音格外的温柔,恍若能溺死人的海水:“林砚,你还记得我们刚恋爱的时候,有一次我电脑中病毒了,就借了你的用么?
我有些私事,要上163邮箱,没想到刚点开就自动登录了,里面有一百多封邮件,发信人全是你的126邮箱,前几封未读,我一时好奇就偷偷点了第一封已读的看。才知道,这是你的日记。那封写的是与其相信爱情,还不如找个合适的人。
我忽然就觉得很丧气,或许我的告白真的是太莫名太突兀了。我想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别有用心,还不如就依了你的意思,满足你的被害妄想症,当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至于感情的事,可以慢慢培养,我以为你总会感觉到的。”
林砚停止抽泣,泪眼朦胧地看着封海承发呆,猛得惊叫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搬来自己的手提电脑,上163,翻了几页就找到当初的那封邮件,打开,问封海承:“你当初看的是这封吧。”见封海承点头,林砚狠命掐他的脸,吼道:“你看看发送的时间,是在你追我之前!”
封海承一脸错愕,林砚瞅着上面煽情的文字老脸也不住一红,迅速关掉,点开下一封,只有短短几个字:
“为什么再怎么不信任再怎么说服自己还是偏执地向往,不愿将就。”
林砚仰头,星眸璀璨:“你明白了么?”
……
他们都已低入尘埃,尘埃里便开出了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