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禾夕,禾夕,宝嬷嬷扯着嗓子喊道,远远瞧见禾夕端了铜盆来,便叫道:你这丫头又躲到哪里偷懒去了,二小姐已经起来了,快进去伺候着。
禾夕不语低着头端了水便进了雪阁,妹妹禾菫正等在外厅,接过铜盆道:姐姐你先歇会,我去伺候二小姐洗脸。禾夕摸摸妹妹的头,心想着妹妹也懂事了,甚是宽慰,便道:不了,叫宝嬷嬷看见又该骂了,我去厨房把早膳端来。禾菫,二小姐梳洗以后,你把二小姐换下来的衣服收拾收拾,等会儿我去洗了。快进去吧,二小姐等急了。说罢,便转身往厨房去了。
想来,进府已经两年了,妹妹也逐渐长大了。若不是当年爹执意上京考取功名也不至于将姐妹俩卖进柳府为婢。而今禾夕只愿能够早日赎出奴籍带了妹妹到乡下去过平静的日子,再不看人脸色,再不受人欺负。禾夕从蒸笼里取出二小姐最爱吃的水晶玫瑰糕,便瞧见大小姐的丫鬟春兰进了灶房。
禾夕姐姐,你来端二小姐的早点吗?春兰像个孩子一般,与妹妹禾菫一般大的年纪已经伺候大小姐许多年了。
禾夕点点头,只是道:二小姐昨日说要吃水晶玫瑰糕。
二小姐真是好命,禾夕姐姐,我跟你说,昨夜大小姐又哭了一夜,还念着沈公子呢,就是不肯死心,还有两个月沈公子就要跟二小姐成亲了,大小姐就是整夜整夜的哭,我都好几天没睡觉了。春兰也端了一碗水晶玫瑰糕,叹着气:大小姐什么都要跟二小姐比,可是怎么有比得过呢。
禾夕正色道:春兰,主子们的事不是我们做奴婢们该谈论的。
春兰吐吐舌头:我知道了,禾夕姐姐,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大小姐又要骂我了。
禾夕也随着春兰离开了灶房,二小姐柳霏雪与知府公子沈若言的婚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一个是杭州第一美人,一个是江南第一才子,佳人才子十分的相配。哪知却伤透了大小姐的心,谁不知大小姐恋慕沈公子多年,一直盼望着沈公子上门提亲。却想不到,自个心里的人居然看上了自己的妹妹,而不疼爱自己的父亲也未曾注意到家中还未出嫁的大女儿。这便是庶出的苦。禾夕叹道。
二小姐吃完水晶玫瑰糕便要去书房习字。柳家老爷不愿让人家说自己女儿有貌无才,习些字也让沈若言多看得起些,便给二小姐请了夫子,便是隔壁的穷书生。夫子每日授课三个时辰,可是二小姐并不喜欢习字,只愿夫子讲些书里的故事,便打发了一天的时间。待二小姐进了书房,禾夕抱起二小姐换下的衣裳便要去溪边洗了。已然秋末,即便是地处淮河之南的杭州也日渐寒冷起来了。禾夕心疼妹妹,总是独个儿去溪边洗衣,让妹妹陪着二小姐,多少也能学些知识。想当年,父亲手把手的教她习字念书,母亲在一旁绣花,是多么和乐。
禾夕将手浸入冰冷的溪水,试图寻找一些清醒。低眉顺眼惯了,很容易忘了自己的性子,也就安稳的做一辈子的奴婢了,待哪日主子慈悲大发将其嫁给府里的奴才,生了孩子继续为主子卖命,如此往复,世代为奴。禾夕不愿,父亲常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即便是饿死也不能失了骨气。远远走来几位公子,锦衣华服,谈诗论词,好不惬意。禾夕认得他们,江南四公子,为首的便是柳家未来的姑爷沈若言。
沈若言乌发高竖,一身青色儒袍,腰间系了白玉般的腰带,身侧垂着一只金色荷包,那是二小姐送的定情信物。禾夕见了乖巧的起身行礼:见过沈公子。沈若言一愣,禾夕立刻解释道:奴婢是二小姐的婢女,见过姑爷。
沈若言摆摆手:起身吧,回去代问你家小姐好。
禾夕道:奴婢知道了。便端了洗好的衣服施施然离去了。
好一个冰肌玉骨的丫鬟,沈兄,好福气呀。同行的公子道:这丫鬟虽不如柳小姐貌美,但这清灵的气质也是世间少有啊。
沈若言痴痴的望着林禾夕离开的背影,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却后悔为何今日才如此真真切切的看着她。每每见到柳霏雪,他只能看得到眼前貌美如花的女子,却未曾注意到霏雪身边竟还有这么一个清秀的丫鬟。也就是这一次偶然的相遇,注定了沈若言和林禾夕之间纠缠不断的红线。
是夜,禾夕遣了妹妹去休息,一个人守着二小姐。待二小姐睡熟,禾夕便也睡不着了。想起白日里遇见沈若言,还有两个月,二小姐就要嫁入沈家了。白日里,夫人提起来要她们姐妹陪嫁过去,好有个照应。禾夕有些不愿,进了知府大宅,想赎身便是更难了吧。但是作为奴婢,又怎么能反抗主子呢。
禾夕踱到庭院里,荷花池里已然只剩下些枯萎颓败的枝叶,幽深的池水像是一只漆黑的眼睛,透着深深的痴望。池子的那一边传来些浅浅的哭泣和婢女的求饶声音。莫不是大小姐又感叹自己时命不济,命途多舛了吧。禾夕悄悄的绕过池水,来到晴阁,大小姐的哭声便是清晰了,断断续续,像是冬日吹过残枝败叶的北风,呜呜的诉着不甘却无力改变现实。春兰低声的求饶,大小姐本来羞涩文静,得知二小姐与沈公子定亲之后,性情大变,日日折磨丫鬟,夜夜哭泣,怨气环绕着整个晴阁,弄得人心惶惶的。
禾夕望望摇曳的烛光,准备离去。却听大小姐突然嚷道:我要毁了霏雪,放火烧死她,她就不能嫁给若言了。禾夕一惊,听得大小姐语气凌厉、甚是恐怖。
春兰轻声劝道:小姐,您冷静点,这是犯法的。
大小姐道:我才不管呢,谁叫她跟我抢若言,谁不知道我喜欢若言好多年了,她敢抢走若言,我就要毁了她。春兰,明天晚上你跟我去放火,我要烧死她,看她要怎么嫁给若言。
春兰:小姐,您别冲动,要是让官府知道,咱们可要进牢房的。
大小姐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到时候,霏雪死了,我就能嫁给若言了。春兰,你说好不好,我能嫁给若言了。
禾夕敛起裙摆,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耳边还听得到春兰劝阻大小姐的声音。要告诉二小姐吗?不,这是个机会,如果她冲入火场救出二小姐,也许老爷和夫人就会放她和妹妹离开了。对,不可以说,依大小姐的脾气,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禾夕轻轻蹙起眉,又舒展开,暗暗下了决定。
清晨,禾夕给二小姐去打洗脸水时瞧见了春兰,还未开口,春兰便似心里有鬼一般快步离去,禾夕瞧着她不语也会去雪阁了。二小姐依旧吃过早膳便去听夫子讲故事,昨日二小姐还夸起那夫子来。夫子似乎姓严,二小姐习惯叫他子苏。虽然老爷和夫人已经劝二小姐别叫的亲昵,二小姐似乎并不理睬依然故我。这日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禾夕在溪边洗衣时又遇见了沈若言,并替沈若言传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给二小姐。到了夜里,大小姐也没有真的来放火。禾夕有些惴惴不安,难道大小姐想通了决定放弃了吗?
日子如平淡的湖水,一天一天的过。沈若言依旧每日托禾夕送来情信,二小姐已然沉醉在严夫子的故事里。也许事情总发生在当你觉得这件事情再也不可能发生的时候。那个夜晚在禾夕平静的心湖里砸下一颗永不沉落的大石。
夜里,依照习惯禾夕总是遣禾菫去睡,自个陪伴在二小姐身边。可这日,禾菫非要姐姐去睡,体谅禾夕白日里的辛苦。禾夕看大小姐一直没有真正行动便也放了心去睡,可是才睡下不多久,便模糊的听见有人喊道起火了,起火了。禾夕惊醒便瞧见二小姐的雪阁燃起冲天大火,下人们都围在雪阁外不敢进去救人。禾夕想起妹妹禾菫还在阁里,便不顾一切的冲进火场。二小姐睡得很熟,也许是昏过去了,整个帐子都燃起了火,却还一动不动的倒在床上。禾菫窝在外间椅上,幸运的是还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禾夕急忙叫醒禾菫,叫禾菫出去,转念一想又回到内屋拖起了床上的二小姐。禾菫见禾夕拖了二小姐出来便伸手帮忙,烧着的梁木轰的一下便砸了下来,禾菫娇小的身子随之倒地。禾夕大惊,费力的拖起妹妹和二小姐往了门口去。下人们瞧见了也都前来帮忙。老爷夫人自然感激涕零,可是禾夕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最终二小姐虽然获救但是已被大火毁了面容,宛若凝脂的肌肤也落下了一个个烧痕。而禾菫,禾夕怪自己一时疏忽在禾菫光洁的后背留下了永恒的印记。柳老爷感激禾夕救了二小姐,将禾夕当做恩人一般,禾夕跪在冷硬的地板上求着:老爷求您救救我妹妹,救救禾菫。此时禾夕已经不计较什么赎身与自由,只要保得住妹妹的命便可。
禾夕端着二小姐与禾菫的药虚弱的踏在柳府的青石板路上。今年的冬冷得奇怪,镇日里阴沉沉的,也不见下些雨雪。淮河之南,是不会有雪的吧?晴阁里再听不见大小姐的哭声了,倒是雪阁总是呜呜咽咽的。沈若言还是依旧每日送一封情信来,都是禾夕代替回了。夫子依旧没日来,讲起故事来,二小姐便开心些。眼看药汁要凉,禾夕不敢再耽搁,转身进了雪阁。
三九之后,沈知府依礼送了日子来。虽然这成亲的日子早已说定,但是礼节还是不可偏废的。老爷在前头应付着,夫人却在雪阁里哭泣起来。年前二小姐是必须嫁进沈家的,这良辰吉时都已经看好了,不容得改。老爷也不断的叹气,禾夕知道,老爷并未告知沈家二小姐被毁容的事情。虽说街坊邻里们都知道二小姐的阁子起了火,却也都言二小姐真是大富大贵之人,那日正巧去城南姑母家拜访躲过一劫。而今成亲的日子渐渐近了,柳老爷既不敢说出实情,更不敢得罪沈家,只是镇日里叹气。
五九之后再五天便是大喜的日子了,新房嫁妆都已备好,喜帖也散遍了整个城,杭州的大街小巷都热烈的讨论着这段天订的美满姻缘,可偏偏差了一个新娘子。柳府里一点喜气都没有。虽说二小姐身子已经渐渐恢复,可是那容貌也是回不来了,若是传了出去,别说两家的面子,就是这二小姐以后也甭想嫁人了。这宅子无人脸上有喜乐,连大小姐都没有。虽说二小姐嫁不了,可是老爷也未开口叫大小姐代嫁呀,自然急煞了这位小姐。
眼看成亲的日子渐进,大小姐终于等到了老爷的召唤。当然,老爷谈的便是叫大小姐代嫁的事情。待生米煮成熟饭,柳老爷再亲子负荆请罪,就算是沈家,也没有理由悔婚了吧。
大小姐敛住喜色,道:爹,大娘,您放心,我明白怎么做了。
柳老爷看看她,道:初晴,虽然你的容颜不如霏雪,沈家公子也不是肤浅的人,你要好生服侍,待一年生个孩子,自然没人会抢了你当家主母的位子。
大小姐低下头状似谦虚:爹,我知道了。
大夫人不太愿意,道:要不是霏雪遭此不幸,这么好的亲事也轮不到你。这可是霏雪对你的恩,以后你可得照顾着霏雪。
只听大小姐道:大娘,初晴明白,以后初晴不会不顾妹妹的。
大夫人似乎是满意了,道:这便好。
柳老爷招呼着正打门厅过的禾夕进来,道:嫁人那日,禾夕,你跟禾菫陪着花轿一块过去,沈公子认得你们姐妹,可别未进洞房便给人怀疑了。
大小姐低眉顺眼的,道:是的,爹,女儿也正有此意。
打发走了大小姐,柳老爷并未松口气,虽说这办法似乎是行得通,可不保证沈家一定能接受,还是要看大小姐能不能抓住沈若言的心呀。禾夕也没有异议,自打妹妹受灾,禾夕心里已经恨透了大小姐,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而今的状况,在沈家或是柳府都没什么区别吧。
震天的炮仗燃的柳府门口阵阵浓浓烟雾,大小姐便搭上盖头上了花轿,自城北的柳府跨过断桥嫁到那边的沈家去了。禾夕面无表情的跟着花轿,这便是丫鬟的命。沈若言瞧见禾夕一身桃花粉色的新装淡淡的流出一个笑容,满意的跨上白马。今日小登科,当喜。
拜天地、高堂后,新娘子便给送进了洞房。进门前,大小姐已经吩咐过了,禾夕瞧见沈若言进了洞房便吹了灯,说是小姐怕羞。沈若言喝的微醉,也未起疑。但第二日清早,整个沈府便给吵得鸡飞狗跳了。
沈若言披着凌乱的衣衫吼道: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喜房里?
大小姐拉着大红的喜被掩住身体:相公,我是你的娘子,昨日咱们成亲的。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我呢?说着便抽泣起来。
禾夕愣在厅里,沈若言的吼声引来知府之后,禾夕也便给叫进了厅里。下人们都堵在门口等着瞧热闹。
禾夕跪在青石地板上,低声道:二小姐给一个月前的大火毁了容颜,嫁进沈家的是咱们大小姐,老爷叫奴婢与妹妹陪着嫁来。
沈若言这才知道窝在床上哭哭啼啼的女人竟然是柳家大小姐柳初晴,烦躁的抓乱本身便已凌乱的发,柳家竟然李代桃僵,而自己竟然连自己的妻子与大姨子都认不出来。而今木已成舟,柳家老爷亲自上门说明了来由,沈若言瞧了二小姐的容颜之后便也无话可说了。大小姐便在沈家住了下来,冠了沈若言的姓。
明眼人都瞧得出,沈家公子不喜欢娶进门的新妇,连日沉醉花楼,彻夜不归,除了新婚之夜便未曾进过新房去。沈知府与柳家老爷也有了心结,不大来往了,自然也不待见这儿媳。禾夕暗暗想,许是报应,大小姐毁了二小姐的婚事却不曾想到自己爱的人竟不爱她。
禾夕端了柳初晴出嫁前常吃的翡翠枣花糕来,大小姐捻起一块放入口中,马上吐了出来,正巧喷在正倒茶的禾菫脸上。
大小姐怒道:你个死丫头,给我吃的什么肮脏玩意?你想毒死我吗?
禾夕立刻跪下:奴婢不敢,这是姑爷自沁芳斋带回来的点心,奴婢特地端来给大小姐吃的。
大小姐面露喜色:真的吗?若言带回来的。恩,真好吃。禾菫,你瞧瞧你倒的什么水,这茶杯里是什么?早知道你这么笨,就直接烧死你。说着这茶又给泼到合禾菫的脸上。禾菫不敢说话更不敢哭,低着头忍着。禾夕见了心疼,遣了禾菫出去,便道:奴婢再给大小姐重新泡茶,就泡姑爷前几天送来的碧螺春。
哄好了大小姐,禾夕带上门,脸上便满是恨意。快步走到禾菫身边,却不想禾菫抱着她便哭:姐姐,我想回府去,二小姐从来不骂我。我不要再当丫鬟了。
禾夕抱着妹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禾菫不哭。二小姐现在也不在府里了。前几天二小姐嫁给严夫子,就算回府咱们也不能伺候二小姐了。
禾菫不依,哭道:我要回府去,我不要伺候大小姐。
禾夕突然正色,冷声道:不会太久了。
禾菫不明就里的抬起头:姐姐,你什么意思?
禾夕又露出浅笑:姐姐的意思是再忍忍,待大小姐生下孩子,就不会折磨咱们了。
可真是凑巧,就洞房花烛一夜,大小姐便怀了孕了。沈知府和夫人便疼惜起她来,连沈若言也时常带些东西回来给她。大小姐高兴,可又不高兴。沈若言是在意她了,可是却还是疏离的。故而常常发脾气哭闹打骂下人。
禾夕仍常在溪边洗衣。虽说冬日,杭州城的溪水还未结冰。禾夕抱着大小姐的衣物,使劲的敲打。每日,沈若言仍旧打这经过,与她说几句话,也不曾再令她传信或是别的什么。禾夕又瞧见沈若言来了,便悄悄的下了决心。
禾夕给姑爷请安。禾夕抱着满是衣服的木盆福了福身,故意将红肿的双手露在外头。
沈若言自然是瞧见了:你的手?这么冷的天还在溪里洗衣,怎么不到厨房烧些开水。难道管家为难你们?
禾夕道:管家并未为难奴婢。,是大小姐说这衣裳上的绣工精细,怕用热水洗了,绣线断了衣裳就不好看了。
沈若言听见便生气了:不好看了就买新的,难道沈家还缺她衣裳吗?以后别出来洗衣,待天暖了再说。你瞧,你的手都起了冻疮了。
禾夕笑了,那一笑便直直的进了沈若言心底:多谢姑爷关心,奴婢命贱不怕。有道是……(一句诗词)。
沈若言一惊:你懂诗文?
禾夕点点头:家父是个秀才,在禾夕小的时候曾经教了些诗词,让姑爷见笑了。
沈若言忙摇头:怎么会呢?没想到你个小小丫鬟居然懂得词句。反倒是你家小姐连字都不识一个。
禾夕正色道:古语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小姐不识文字便是大德,禾夕虽然识得字会些诗词但是违背了祖宗的教训。
沈若言也严肃起来:而今连青楼女子都识得字唱得曲,难道大户里的小姐反倒该目无白丁吗?
禾夕不知道如何接话,便道:姑爷,奴婢该回去了,不然大小姐等着急了,又会打骂我们了。
禾夕的话说的似乎无心,可听者有心。
沈若言便道:打骂你们?你家小姐打骂你们?
禾夕使劲的摇头,似乎意欲掩盖,却不想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若言接了禾夕怀里的木盆,拉开衣袖,便瞧见禾夕细瘦的胳膊上满是青的红的痕,似乎是什么抽打的。
沈若言气道:你陪嫁了来,就是沈家的人,她怎么可以这么打你?我给你讨个公道去。
禾夕忙把胳膊抽出来:不劳姑爷,奴婢卖身给柳家时便知道,这命都是主子的,主子要打要骂奴婢都该忍受着。姑爷不要为了奴婢伤了夫妻感情。说罢便逃也似的抱着木盆走了。留下沈若言深深地凝视。
禾夕回去时候大小姐正捻着块水晶玫瑰糕道:真是好吃,比家里的厨子做得好多了,可惜了霏雪妹妹,没有福分了。
禾夕也不答话,只是倒了茶水,却听大小姐又道:禾夕,霏雪怎么受的了你这冷冰冰的性子的。虽然是个低眉顺眼的奴才,却是生了个小姐的脾性,长了个小姐的容貌。你可不许勾引若言,不然我也烧死你,让你跟霏雪那丫头作伴去。
禾夕瞧瞧大小姐答道:奴婢不敢。现在姑爷的心都在小姐身上,现今小姐怀了孕,姑爷更是心疼的紧。大小姐别胡思乱想,对孩子不好。说罢便递了茶水来,谁也没瞧见,一些细微的粉末融化在碧绿的茶水里。
大小姐接了茶便一口饮尽:还是若言送来的茶好喝,禾夕,你说,若言这么疼我,怎么不上我房里来呢?我怀孕都好几个月了,他每次来瞧我,坐坐就走了,他到底爱不爱我呢?
禾夕又倒了茶水:大小姐别多想,您忘了大夫说您不宜劳累。姑爷前日还祝福奴婢好生伺候您,他不留下肯定是怕大小姐累着。若是姑爷常来瞧您,耽误了您休息才是不爱您呢!
见禾夕这般说,大小姐也就不多想了,只是道:我又困了,服侍我进去歇歇。
夜半,大小姐睡得沉,禾夕轻轻掩上门,来到花园里。已然春末了,池子里的荷叶已然郁郁葱葱,只是那荷花还掩着未曾出来。禾夕坐在池边,揉揉自个的肩膀,累了一日,也只有这夜半人静之时方可歇息片刻。妹妹也应该睡熟了,想到那夜自己的疏忽让妹妹身陷火海便不由得有流下泪来。虽说那烧伤已结痂但是伤痛是要留一辈子的,以后禾菫长大了会不会怪她呢?想着想着,泪落得更欢快了。
禾夕只顾了哭却未曾注意到池子那边还有个人瞧着自己。沈若言看着她柔弱的模样,心里莫名的便是一阵的生疼。曾为了多瞧她一眼,每日托她给柳霏雪送信。可她并不知道,写那信之时,他脑中都是她的身影啊。后来得知柳家小姐们根本不识字,便高兴的想那回信应是她代写的吧,心里便是满满的高兴。而此时,自己是否应当去安慰她呢?虽是犹豫,但脚步已然行动。一块洁白的帕子递到禾夕面前。
禾夕一惊,抬眼便望见了自家姑爷正一脸心疼的瞧着她,那帕子也不敢接。沈若言被她瞧得有些尴尬,只是懦懦的道:别伤心,如若发生了什么你可告诉我。
禾夕接了帕子,轻拭眼角道:奴婢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当日二小姐阁子起火,自家妹妹也跟着受难,一时悲伤,多谢姑爷关心。
沈若言有些诧异:你家妹妹?那个常跟着你的小丫鬟?
禾夕点点头:妹妹才12岁,当年爹要上京赶考,便将我们姐妹卖进柳府。那日若我没有睡,妹妹也不至于——说着又落下泪来。
眼见着一颗颗水晶划过美人面颊,沈若言心里是浓浓的痛与不舍,便安慰道:这不能怪你,谁想到那歹人会在半夜烧了雪阁呢,可怜了雪妹与你家妹妹了。你家妹妹现今如何?
禾夕福了福身:多谢姑爷关心,妹妹已经好了大半,但是也留下了许多疤痕,这一辈大概也无法去除了,奴婢是怕这场灾会挡了妹妹将来的幸福。
沈若言瞧着她:别担心,若是将来你家妹妹有事便可来找我,我给你们做主。
禾夕一听,立刻跪倒在地:多谢姑爷。
沈若言忙扶起禾夕,那一刻的接触令两人明显的一颤,似乎有什么从这颗心一直传到那一颗心里。沈若言轻声道:禾夕?
禾夕低着头,夜色掩盖了那面颊上的绯红:姑爷,奴婢该回去了。
沈若言眼睁睁瞧着面前的美丽女子精灵一般飘出自己的视线,心里一阵叹息。真是个好女子,不骄不怒不妒,这才是他属意的女子呀。
以后的每夜,沈若言都会来这池子。那荷花慢慢探出头,灿灿的开,默默的落。转眼已然秋日,虽说是杭州也有了些冷意了。今年的秋来的特别早呢,院里的树叶已然落了一地。
大小姐生下一个男孩,喜煞了沈家。可慢慢便瞧出了怪异,这孩子不哭不闹,睁着的那双黑色的大眼似乎什么都瞧不见。大夫看过边摇头边道:这孩子天生愚儿,该是脑子有问题,虽长得俊秀但是听不见瞧不见更不会说。还是赶紧再生一个吧。
大夫走后沈夫人和大小姐便哭的肝肠寸断,沈家的长孙竟是个傻子,这传出去面子往哪里搁。沈知府摇摇头便走了,沈若言也再也未曾来过。后来连沈夫人也不来瞧大小姐了,大小姐又回到了出嫁前镇日哭泣,扰的人心烦。
就在大街小巷还没有忘记沈家儿媳生下个傻子,便又有了谈资。听说沈公子的小妾怀了孕了,那小妾还是柳家陪嫁来的丫鬟。没错,那便是禾夕。
禾菫笑眯眯的给禾夕端了水:姐姐,姐夫好疼你啊,你瞧,姐夫才走了没两个时辰又回来了。
禾夕笑着依在沈若言怀里,那满足的深情令沈若言动容。
沈若言剥开一枚橘子,递到禾夕嘴里。禾夕瞧着,略有些奇怪:都这天了,怎么还有这般酸的橘子。
沈若言笑笑:你害喜严重,这是我上月叫人存下的,够吃好几个月呢。
禾夕有些感动:相公,谢谢你。
沈若言摆摆手:谢什么,你平安生下咱们的孩子便是最好的谢。
禾夕静静依在沈若言怀里不再说话,大小姐那边已经翻天覆地了吧,却无人问津。现在夕姨娘正受宠,哪里还有人顾得已然疯癫的正牌夫人。
禾夕挺着肚子,在荷花池子边上踱步。大夫说多走动有利于顺产,她便常出来走动。远远瞧见大小姐抱着孩子也来了。禾夕知道大小姐有个习惯,每日下午必然是来荷花池子边上走走,有些傻气的哄着怀里的孩子。大小姐至今也不肯相信自己生下的孩子竟是个痴儿。
禾夕主动打招呼:妹妹见过姐姐。
大小姐一听便怒了:谁是你姐姐,你这个小贱人,居然背着我勾引若言。
瞧着大小姐生气,禾夕忽然笑了:我就是勾引他,现在我还怀了他的孩子呢。
大小姐一听才注意到禾夕的肚子:你,你什么时候——
禾夕淡然的笑:陪嫁进来我就勾引他了,怎么样,你可知道相公多疼我?他每日大半的时间都陪着我,还特意从苏州给我买来吃食。想那时,厨房随意做的点心你都当做是宝贝,真是可笑。
大小姐着急了:你个小贱人,敢笑我,看我不打你。
禾夕倒是不怕,连动都未动,只是道:你打啊,我怀着相公的孩子,你敢打吗?再过几个月,待孩子生下来,相公只会更疼我,整个沈家都会是我儿子的。
不,沈家怎么会是你个小贱人的。它是我儿子的。大小姐抱紧自己的孩子。
禾夕冷笑:哼,一个傻子还要争家产,相公每次看见都恨不得掐死他。你可知道你生的这个傻子给沈家给相公丢了多少脸?
大小姐有些慌神:你说相公要掐死他,相公不喜欢我们的儿子?
禾夕道:当然了,这孩子丢死人了,相公不爱你就是不因为他是个傻子。
大小姐喃喃道:若言不爱我,因为我的孩子,不,若言不可以不爱我。
大小姐突然尖叫起来:杀了你,杀了你若言就会爱我了。
禾夕突然有些怕了,瞧着大小姐举起孩子,走近荷花池子。便大声喊了起来:姐姐不要啊。
大小姐愤推了禾夕一把,嘴里还喃喃着杀了你,杀了你,若言爱我,爱我。
扑通一声,那孩子便像颗大石沉进平静冰冷的荷花池子。禾夕惊声尖叫起来,沈若言听见禾夕尖叫便迅速赶了来,那时禾夕仍旧呆坐在地上,大小姐倒在荷池的沿上笑的张狂,不少家丁丫鬟围在一旁。
禾夕沈若言忙扶起禾夕,禾夕惨白着脸:救救那孩子,大小姐把孩子扔进荷花池子里了。
沈若言听了也吓了一跳,瞧见大小姐。大小姐也看见了沈若言,便摇摇晃晃的走到沈若言身边:若言,他死了,我把他杀死了,你可以爱我了,再也没有人阻挡我们了。
沈若言被大小姐那疯狂的模样吓得后退两步,挣脱她的拉扯,喊着下人:去荷花池子里找小少爷,快去。禾菫,快扶着你姐姐回去。
大小姐听见沈若言说要找小少爷忙奔到池边:不要,不要找他,谁也不准找他,若言,他死了,再也没有什么阻挡你爱我了。不,还有一个人。大小姐一双大眼狠狠的盯着禾夕:还有这个贱人,居然背着我勾引你,我要杀了你。
沈若言忙把禾夕护在身后,这动作更是激怒了大小姐。大小姐疯狂的吼道:若言,我要杀了这个贱人,我们就可以厮守了,你让我杀了她。你放心,没有人知道的。就像是霏雪一样,我这次一样把火放得更大些,或者,或者,我们可以把她扔进池子里,让她跟那个讨厌的小鬼作伴。
沈若言自然听明白了她的话,这才知道居然是她放火烧毁了柳霏雪倾国的容颜,不由得心痛起来,心里也更厌恶起她来,忙叫下人:把夫人按住,送回阁子里去。这时候,下人们也刚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忙按了大小姐连拖带拽送回阁子去了。
很快,一具小小的尸体便打捞了起来,禾夕也因为那一推动了胎气,沈若言便遣人送了休书去。大小姐接到休书当夜便投湖自尽了。
那夜,难得飘雪的杭州城居然飘飘洒洒的下起了鹅毛大雪,一夜便在青石板路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禾夕站在窗前,瞧着默默飞落的雪花,露出浅浅的笑。那笑容就像是夏日的荷花,悄悄绽放在森冷的雪夜里。
禾菫,再也无人欺负我们姐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