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有疾》熊坦

4、秋湖澈目

　　“纸笔在桌上。我说你写，不要耍什么花样。”刚一踏入书房，就听到严帮主的声音。“听力倒是比视力强多了哈。”熊寡自配画外音。
　　悬腕悬了良久，终于听到严帮主重重叹了口气。
　　“女儿，收到此封信时，请速速归来青宁城。自你三年前负气上鹧鸪山学艺以来，爹爹失去了最得力的助手，帮中事物每况愈下。今年尤甚。马上就要变天了。漕帮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跃跃欲试，每每欺负到我们家门口。爹不求有多腾达，但求严家数代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不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严帮主每字似有千斤重。
　　熊寡略一思索，刷刷几笔，写就信稿，正在吹纸面上淋漓的墨迹，被严帮主一把拿过。
　　“你这字数，好像跟我刚才说的内容不符啊？怎么多了几行”严帮主挑眉问到。
　　“那是自然咯，书面文字定然跟口述要有所区别啊。不然干嘛要寒窗苦读的学子。”熊寡分辩到。
　　“你不要妄图出什么幺蛾子。这封信，如若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你是不用想着离开这里了。”严帮主不容分说，叫了下人，又是一记闷拳后，扛着毫无知觉的熊寡而去。
　　熊寡醒来时，已是深夜。在一个大马厩里，昏昏暗暗的晃着一盏马灯，满满当当小一百匹各色骏马横平竖直的各厩各位，最里面的角落里，熊寡和大壮被锁在一根大木桩上。头顶开着天窗，朗月星空，若不是着实有点冷，还显得很是浪漫呢。
　　自此五日，熊寡和大壮日日夜夜挤在一起，每日一人一驴只有一块干硬的馍和一小捧胡萝卜，外加倒在马槽里的污水为饮。可是熊寡却不曾失去希望，他边啃着胡萝卜边安慰着大壮，“没事的，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成为盐帮的大功臣，被恭迎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第六日深夜，睡得正熟的熊寡被一个麻袋罩头，拽出居住多日的马厩。兜兜转转一路疾行。一路上，依次闻到草香，树香，肉香，酒香，终于在一阵淡淡的丁香花阵中停下，扯掉头套，原来面前是一座清清雅雅的小院。内中站了四个丫鬟，均是大约15,6岁上下的年纪，一个个捏鼻瞪眼的没好气的说，“快快快，带进房中，休得熏脏了整个院子。小子，你进去把衣服扔出来就好，我们把你这身乞丐服早早的烧了，换洗衣服在边上。你好好洗刷干净再出来。”
　　熊寡虽被嫌弃倒不生气，只是紧紧抓住衣服不松手到，“我不脱衣服，我可以穿着洗的。你们不用管我。”
　　一个鹅蛋脸型看着还算和蔼的丫鬟说，“你别紧张，你若是可惜了这套衣服，我们叫下人下去给你洗干净送回来。你还是快快洗好出来，等一下大小姐要见你呢。”
　　大小姐？她果然回来了？看来我多加的那几句家书奏效了呢。
　　一盏茶的时间，熊寡好像这辈子头一次洗的这么舒畅的澡。虽时时提心吊胆怕有人闯进，但明显他之前一身的马粪马尿味道过于强势的阻挡了所有人的兴趣。浴毕。他扭扭捏捏穿了新衣服出来，重新胡乱的拢了头发。探头探脑的迈出房间，却见满院子的丫鬟下人都不见了。唯有一阵铮铮嘤嘤的古琴声，从假山后传来。
　　“老套的情节……就不能平淡的出场吗？非要如此的浮夸，害的我空着肚子走这么远，还要爬到凉亭之上…….”熊寡没好气的一路走一路腹黑，呼哧带喘的站在凉亭上，双手叉腰甚是不爽的嘟着嘴望着弹琴的姑娘。
　　“坐，桌上有些点心，你先吃，垫垫肚子。吃饱了，告诉我，你擅自在信中多加的那两句，是什么意思？”姑娘不为所动，眼皮都没抬一下，琴声未断，但也完全盖不住她清灵的声音。
　　“呦，手够柔够白的，脖子够长的，头发够黑的，睫毛够翘的，衣服够华丽的，身上够香的，声音够美的，”弹琴的女人看不到面容，继续听熊寡边往嘴里塞各式糕点，边口齿不清的点评着自己，“可是琴声嘛，就未免不怎么样了。”
　　琴声戛然而止。有杀气。熊坦嘴边的芸豆枣泥糕，还有半块未塞入口中，抖了抖，吓得掉到了地上，也不敢捡，只是不停依依不舍的望着。
　　奏琴女子抬起头，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背对皎洁月光，望着熊寡的傻样子，嗤的笑了一声，“你倒是说说看，如何不怎么样法了。”
　　熊寡看的有些拔不出眼。这么好看的姐姐倒是第一次见。天然一种不让人亲近的距离感，可是，哎呀，要是当年念书时更认真一些，许能说出更妥帖的形容。现在呢，只能说，哪里都好看，尤其是眼睛，好像秋天的湖水，淡淡静静，仿佛一直望着，就能被吸到湖底，再也不想拔身而出呢。弹琴的正是严帮主的独女，前几日被熊寡一封十万火急家书召回的严勉。她虽很习惯旁人折服于自己的容貌，长时间无礼貌的盯看，不过眼前这个小家伙，也真是有够直接。前几日一身臭不可闻的味道关在马厩，为了提审他，特意叫来自己的院中沐浴更衣。现在一望，果然应了那句老话，男要俏，一身皂。这合腰托身的装扮起来，显得挺拔俊俏了不少，要不是实在瘦弱的可以，也隐隐的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白白嫩嫩的一张脸，因为刚才沐浴时搓的太狠，还泛着点粉嘟嘟，好像刚出生的小奶猫，月光下还能看见面颊耳廓的绒毛。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居然比有些未出阁的小姐保养的还好些。这样沉思着，严勉和熊寡，谁也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在这假山凉亭之上，只听得细细碎碎的风吹竹叶声，间或有两句秋虫鸣叫，远处的梆子打了二更天，夜是更沉了，心却不急不躁，反正当下也没有其他的去处想去，更没有其他的人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