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31、十五（下）

　　回到公司，天岚来到了天台，在那里，她给潘宇宸发了个短信：“我在公司的老地方，能来一趟吗？”以前，天岚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会来公司的天台转转，看看风景，心情也会变好，那是潘宇宸教她的，因为人越是往高处走，便越不会有压抑的感觉。这天的阳光很明媚，暖暖地照着大地，却反衬了天岚冰冷的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潘宇宸轻轻地出现在了天岚身边，和她一起倚着栏杆眺望远方。
　　“能帮我一个忙吗？”天岚连讲述发生了什么事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怕把事情讲出来，自己也许会倒下去吧。
　　“说吧。”只要是天岚的忙，不论有多艰难，潘宇宸也会尽全力去帮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今天下班后和我一起，告诉明枫我们相爱了。”天岚面无表情，眼直直地看着远方。潘宇宸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天岚，有些不敢相信。
　　“为什么？”
　　“我要和他分手，我知道，要让他放手，只有这个方法。”
　　“你们才重新开始不久，为什么又？”
　　“可以不要问吗，我今天真的没有力气回答那么多，你愿意帮我吗？”一滴泪顺着天岚的脸颊滑落下来，一直坠向地面。
　　潘宇宸看向了远方，心中万分的矛盾，万分的痛苦，他知道不论他答不答应帮天岚，天岚都会成为受伤痛苦的一方，而看到天岚痛苦，他又怎会好过。但此刻，他能做的，也只能是尊重天岚的选择。“好。”他点了点头，眼中也闪烁着泪光。

　　下班后，公司里的人都早早地离开了，这是一个周末，当然得好好地享受一下了。而天岚似乎很怕那一刻的到来，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她感到很无助。当潘宇宸来到她身边时，她的心才稍稍宽慰了一些，他们一起来到了邱明枫的办公室门口。
　　文天岚的手停留在门把上，犹豫着。
　　“还没准备好吗？”
　　“不，不是。”虽然嘴上说着不是，可天岚的手依旧没有动。这时，潘宇宸的手压在了天岚的手上，按动了那个门把，门开了，邱明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一起进来的潘宇宸和文天岚，明枫有些奇怪，他以为天岚要和他讲的事和潘宇宸的妻子有关，天岚已经告诉潘宇宸真相了吗？
　　“明枫，我有话要跟你说。”天岚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我，我，对不起，我……”这实在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话还没出口，眼泪却已早早地下来了，离开明枫，对她来说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决定。
　　“我和天岚相爱了，我知道这很抱歉，可是爱情本来就是不能强求的，在过去我们相处的日子里，我们心里早就有了对方，可是她心中始终怀着对你的歉疚，以为自己无法忘记你，所以再见到你才想极力地补偿你，才会答应重新和你在一起。而我，因为一直无法走出前妻逝世的阴影，也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慢慢喜欢上了天岚，直到你们重新在一起，我才认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我不该放手一个我爱的人。我知道天岚也是这么想的。我不期望得到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不要恨天岚，毕竟时间是谁也阻挡不了的杀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潘宇宸搂着泣不成声的天岚，说完了这一通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有些震惊的话，因为那其中有一部分，是他发自内心的告白。
　　邱明枫惊得跌坐在椅子上，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在开玩笑是吗，天岚，你又在逗我玩了是吗，这真的很好笑，好了，就到这里，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要不然我可不饶你。”
　　“这是真的。”天岚抽泣着说道，那声音对于邱明枫来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另一个陌生的人。
　　“这次的理由又是什么，因为白安琪吗？我告诉过你，我会处理好的，难道为了你的朋友，你就要选择牺牲我，牺牲你自己？”
　　潘宇宸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天岚是个重情义的人，怪不得，她会这样的痛苦。
　　“不是因为安琪，这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的错，对不起，明枫，是我的错，我真的爱上Boss了。我们分手吧。”
　　“你骗我你骗我。”邱明枫歇斯底里地叫着，那个冷酷无情的邱明枫再次出现。“你证明给我看，除非你证明给我看，否则我不会答应的，我不会放你走的。”
　　文天岚已经无法再面对明枫了，她只希望一切能够快快结束。她突然转向潘宇宸，然后吻了上去，这让潘宇宸也吃惊地不知所措。
　　邱明枫别过了脸，他此时真想上去揍潘宇宸和文天岚，他愤怒地把桌上的文件都推到了地上，天岚转身问他：“这样够了吗，够证明我们是相爱的了吗？”
　　夕阳被完全浸没在了西方，天空却仍是血红血红的，那样的血色红光照进了潘宇宸的办公室中，映出了三张惨白的脸。
　　“你会后悔的，文天岚，你一定会后悔的。”邱明枫冲出了办公室，天岚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地上，潘宇宸把她扶了起来，天岚回过头，对潘宇宸流露出了无限抱歉的眼神：“对不起，把你也拖下水。”
　　潘宇宸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把天岚搂进了怀里，“好好哭吧。”天岚在潘宇宸怀里颤抖地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和明枫，终究是走不到最后。而搂着天岚的潘宇宸，眼角也滴下了一滴晶莹的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除了他自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滴泪的存在。

　　“我送你回家吧。”不知道过了多久，潘宇宸终于放开了文天岚。
　　“我想先去看看文畅。”不管自己有多苦，天岚最先想到的总是她的家人，见到文畅，也许自己会安心一些吧，天岚这样想着。
　　儿童中心里，文畅正在安静地画画，乔立告诉文天岚，文畅的治疗进行的很顺利，他已经渐渐开始与外界有些接触了。天岚轻轻地走到了文畅面前，看到文畅正在画一个人，那是一个女生，穿着蓝色的裙子，一头乌黑的长发。画完画，文畅在图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姐姐”，然后他抬起头，把画递给了天岚，他的眼神不再是木然，而是闪烁着光芒的，天岚一阵激动，两年了，她从未见过文畅如此灵动的眼神，这一刻，她好激动，虽然心还在因为邱明枫而隐隐作痛，但文畅的眼神给了她足够的鼓励。天岚紧紧地抱住了文畅，痛哭起来，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得有失的，没有一个人可以拥有一切。
　　“姐姐……别哭。”当文畅稚嫩的声音在天岚耳边响起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文畅，“文畅，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给姐姐听？”
　　文畅伸起了一只小手，帮天岚擦了擦泪水，然后说道：“姐姐，别哭。”
　　天岚再也无法按捺住心中的狂悲狂喜，她再一次搂紧了文畅，抽泣着：“谢谢你，文畅，谢谢你给我活下去的勇气。”是啊，如果没有文畅，没有妈妈，自己也许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了吧。
　　在不远处看着文天岚和文畅的乔立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那是一幅感人的画面，是他所期待的画面，是他付出努力而换来的画面，可是他却注意到一旁的潘宇宸看到这样的画面并没有流露出相应的喜悦，依旧是一副愁眉紧锁的样子。“怎么了，不高兴吗？”
　　“我替文畅高兴，可是……”
　　“是不是天岚有什么事？”潘宇宸的心事，对乔立来说太容易参透了。
　　“她为了朋友而放弃了她爱的人。”潘宇宸深邃的双眼一刻也没有离开文天岚，流露出了淡淡的忧伤。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乔立太了解潘宇宸了，以至于很多事，根本就瞒不了他。
　　“她当着那个人的面说我们相爱了。”潘宇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除了无奈，仍是无奈。
　　乔立拍了拍潘宇宸的肩膀：“人的感情永远是最复杂的，如果真的爱她，就把握住这次机会，这或许也是把所有人从痛苦中解救出来的一个方法。”乔立离开了，留下潘宇宸，定定地看着天岚，想着自己的心事。

　　邱明枫像疯了一样冲出了办公室后，便直接赶往了和白安琪的约会地点，一路上，他思绪万千，他没有料到，他会被同一个女人这么狠狠地欺骗了两次，而且都是这么毫不留情的，他觉得自己好傻，一切都似乎在受着天岚的摆布，曾经对天岚遭遇的同情，在这一刻也被愤怒驱赶地烟消云散，他此刻恨不得将天岚碎尸万段，他的眼中几乎可以喷出火来，他会让天岚后悔，他一定会让天岚后悔的，天岚一定会为她今天所做的一切而付出代价的。
　　可是另一方面，他对潘宇宸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抱歉，难道老天真是这么公平，他夺走了潘宇宸的爱人，就要把自己所爱的人让给潘宇宸？那种矛盾的痛苦搅得邱明枫头痛欲裂，那是一种比犯药瘾更难受的感觉。
　　灯光和暖的餐厅里，正缓缓地流淌着高雅的钢琴声，白安琪正静静地坐着等邱明枫。当看到邱明枫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心中一阵激动，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放她鸽子。她微笑着朝邱明枫招了招手。
　　“印象中好像是你第一次这么准时呢。”
　　“以前让你等了那么多次，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女朋友等男朋友是应该的啊。”白安琪的笑很灿烂，那种纯粹明枫曾经在天岚身上看到过，可是，那已经不属于他。
　　“请问先生小姐需要些什么？”服务生把餐牌递给了邱明枫。
　　“你吃什么？”邱明枫征询白安琪的意见。
　　“你帮我点吧。”
　　“两份腓力牛排套餐，牛排七分熟，两杯蓝山咖啡。谢谢。”
　　服务生走远了，白安琪欲言又止。
　　“怎么，我点的你不喜欢？”
　　“也不是啦，只是牛排我比较喜欢五分熟的，咖啡我比较喜欢卡布奇诺，不过没关系啦，我不挑食的。”安琪朝明枫笑了笑：“不过，下次可不可以记得我喜欢的口味？”这本是女朋友对男朋友一个小小的要求，可是明枫却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想到，牛排七分熟，蓝山咖啡都是他和天岚的共同喜好。
　　吃完饭后，白安琪和邱明枫对坐着喝咖啡，安琪涛涛不绝地讲着一些她的趣事，而明枫则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偶尔点点头，以示他还在听安琪讲话。突然，他看到窗外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下一片片雪花，下雪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
　　“啊，下雪了。”安琪有些兴奋地叫了起来，餐厅里也是一阵不小的骚动。
　　“你知道我在下雪天的愿望是什么吗？就是我最爱的人能在雪中向我求婚，那一定很浪漫。”天岚曾经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邱明枫的耳边，让他又添了几分痛苦。文天岚，你一定会后悔这么对我的。邱明枫突然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白安琪身边，安琪有些惊讶地看着明枫，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怎么了？要走吗？”
　　“嫁给我好吗？”这五个字没有什么力度，也没有什么诚意，可是在白安琪看来，这就是她今生的守候了。安琪看着明枫，激动地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么？”
　　“我知道这有些唐突，但我很想让这第一场雪作为我们的见证，嫁给我好吗？”邱明枫单膝跪在了地上，伸出了一只手，他没有准备戒指，也没有花，这是他脑中突然闪现的一个想法，一个可以狠狠的报复文天岚的方法，不管天岚是出于什么原因离开自己，让她的好朋友活在痛苦之中，对她来说，也是最大的惩罚了。
　　白安琪含着泪点了点头，把手轻轻放在了邱明枫手中，她抱住了明枫，仿佛抱住了今生最大的幸福。

　　“哦？下雪了。”潘宇宸看到一片片的雪花飘落在了挡风玻璃上。
　　一直闭着眼的天岚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满天纷飞的雪花，她想到了自己曾经最大的梦想：她所爱的人能在大雪之中向她求婚。可是，这个愿望应该永远不会实现了吧，因为她已经把他永远地推出了自己的世界，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她只希望，自己的选择能让其他人都获得幸福。
　　大雪渐渐覆盖了这座不夜的城市，像在每一个角落都洒满了白色的细沙。枝头缠绕的小灯闪着晶莹的白光，加上纷飞的白雪，成了一幅写意的美图。只是，很多人并没有美丽的心情去欣赏这样美丽的景色。

　　文天岚知道邱明枫向白安琪求婚的消息，是在第二天的清早，几乎一夜没睡的她打开了房间的窗户，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世界，这时，电话响了，是白安琪，她很兴奋很幸福地诉说着明枫向她求婚的事，而天岚在电话的这头却突然失语了，她没想到一切会来的这么快。
　　“天岚，你在听吗？”
　　天岚回过了神：“在，在听啊。”一滴晶莹的泪从她脸颊无声地滴落，瞬间化作冰花。
　　“你是不是刚睡醒啊，我实在太兴奋了，所以才这么早打电话给你，我真的好开心，天岚，我可要比你先嫁了哦，你可别忘了要做我的伴娘哦。”她们曾经约定，谁先嫁另一个就要做伴娘，年少时的约定总是天真纯朴的，谁又会料到多年后的现实对其中一人来说会是这样的残酷？“不过我想应该也没这么快啦，还要买新房啊什么一大堆事情，所以我决定先订婚。你怎么好像没什么反应啊，你最好的朋友可要嫁人了呢，给点表示啊。”
　　天岚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好啦好啦，到时候我倾家荡产也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的。”
　　“这还差不多，那你先等着收我的订婚喜帖吧。”
　　“好啊，我还要赶着上班，先不说了，拜拜。”天岚飞快地按掉了手机，强颜欢笑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外面白色的小道已被踩上了几个黑黑的脚印，这个世上很多东西，总不可能永远保持纯洁，就像最初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