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10、五（上）

　　这一天，邱明枫并没有来上班，文天岚有些担心地望着他的办公室，他是因为那天受了伤，所以才不来上班的吗，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文天岚完全没有意识到从早上一直到现在，她的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邱明枫，连工作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此时的办公室里，似乎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着，不可置信着，大惊小怪着，并且纷纷把带着羡慕、嫉妒、怨恨、蔑视……的目光投向了文天岚，而她并不自知。她过于担心邱明枫而处于一种浑沌的状态。
　　这时潘宇宸拿着一份文件，在天岚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这是今天的工作。”潘宇宸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天岚的办公桌前，把她每天要处理的文件交给她。
　　天岚回过了神，朝潘宇宸尴尬地笑笑，接过了文件，她本想问问邱明枫为什么不来上班，可是，话到嘴边却还是没有问出口，她并不想让潘宇宸知道些什么，至少现在，她不想任何人知道她和邱明枫的过去。
　　而这时，看似安静的办公室里却轻轻地骚动了起来，似乎每个人都在小声地说着什么，文天岚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潘宇宸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看那些人，他们在同一个瞬间统统低下了头，忙碌起来。

　　文天岚拿着一些文件要去影印，转身，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梁伊茹，她怎么会……，文天岚一个晃神，一份文件跌落在地上，她赶紧蹲下拾起了那份文件。
　　梁伊茹应该是来找邱明枫的吧，文天岚这么想着。
　　梁伊茹看到了文天岚，看到她又冒冒失失地掉了东西，两年了，她似乎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冒失的女孩，只是曾经那么清澈纯真的双眼，如今却掺和着一些复杂的东西，至于是什么，梁伊茹也说不清。
　　“你是来找邱经理的吧？他不在。”办公室里的人奇怪地看着文天岚，她怎么会知道这位出现在办公室里的陌生美女要找的是邱明枫？
　　“不，我是来找你的。”梁伊茹冷冷地说道。
　　“我？”看着梁伊茹面无表情的脸，文天岚一脸疑惑，她，是想叙旧吗？可那来势汹汹的样子似乎不像啊，那，是来兴师问罪吗？文天岚觉得梁伊茹的气势让她几乎要窒息：“可是，我，我在上班。”
　　梁伊茹优雅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表说道：“还有15分钟你们就下班了，我会等你。”
　　文天岚完全被梁伊茹的气势吓倒了，怯怯地走向影印间，至少，她得先完成工作。办公室里又一次骚动起来。
　　20分钟后，文天岚和梁伊茹出现在公司楼下的一家餐厅里，起初两人只是面对面坐着，沉默着。梁伊茹喝着一杯咖啡，眼睛看向窗外，这天的阳光很明媚，在初秋的街道上撒满了金色，过往的人多半脚步匆匆。梁伊茹冷眼看着这个世界，一杯咖啡尽了，她放下了杯子，看向文天岚，而文天岚，也正疑惑地望着她。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可以装的这么无辜？”梁伊茹气势逼人，第一句话便让文天岚招架不住。
　　“装无辜？”文天岚并不明白梁伊茹在讲什么。这时，也进来同一家餐厅吃饭的潘宇宸看到文天岚，朝她微笑着招了招手，文天岚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你在这里生活的很好啊，所以你才会不顾一切的放下那边的一切？”梁伊茹越来越冷的语气让文天岚转回了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哼，当初我真的不应该退出，不应该看着你这么玩弄明枫。”梁伊茹的语气里，带着些自责。
　　“玩弄？”文天岚没有想到梁伊茹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对邱明枫的爱。
　　“难道不是吗，你在你们感情最好的时候突然一声不响地离开，音讯全无，明枫担心你担心地都快要崩溃了，你却只来了一张明信片，说了句‘我们分手吧’，就结束了一切。我真的很难想象你怎么会这么狠心，你怎么会这么残忍，你到底把明枫对你的爱当成了什么？”
　　“对不起。”对于过去，对于那时的明枫，她只能道歉。
　　“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明枫。不过即使你跟他道歉，又有什么用，你能弥补明枫失去的吗？你知道他在你走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你害得他有多惨吗？”梁伊茹突然激动了起来，光是想想邱明枫那段最灰暗的日子，她就觉得心痛。
　　文天岚吃了一惊，她没有料到一向冷静的梁伊茹会如此激动。
　　“我……”天岚根本就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想解释当年所发生的事情，可是，那根本就是一件无从解释的事，更何况，向梁伊茹解释，又有何用？
　　“你什么，你有天大的委屈吗？你不是在这里逍遥快活过的很自在吗？可是明枫呢，整天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参加那些疯狂的派对，吸食□□，甚至差点染上毒瘾，要不是他爸爸飞过来看着他，他早就已经毁掉了。不过，现在他也好不到哪去，从前那个温柔，快乐的他已经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现在留在世上的，只是他的躯壳和不属于他的灵魂罢了。”梁伊茹的口气里竟是指责，造成邱明枫这一切的，不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依旧一脸无辜毫无愧意的文天岚吗？
　　文天岚没有想到自己的离开给邱明枫造成的竟是如此大的伤害，他，竟差点染上毒瘾，他，竟差点毁掉自己的人生，如今，他变成了一个如此陌生的人，原来造成这一切的竟是自己，她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之中。
　　“怎么？你在自责吗，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自责，都没有用了，从前那个邱明枫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文天岚突然无比坚定地吐出了这些话，看着她闪着光的坚毅眼神，梁伊茹有那么一瞬间被镇住了，那是她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那一次，她败给了这种眼神。
　　梁伊茹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她只是想告诉文天岚，明枫这两年所遭遇的，如果天岚还有点良心的话，她一定会一辈子不安，这就是梁伊茹的目的，让天岚一辈子活在懊悔和自责里，来偿还她所欠下的债。

　　梁伊茹走了，文天岚面前的一杯咖啡早已经凉透，一滴泪滴在了浓浓地咖啡中，荡起了一阵涟漪。
　　想着邱明枫这两年来的遭遇，她充满了自责，心痛如刀绞一般，她无法原谅自己所做的，如果她知道明枫会变成这样，她一定不会那么绝决，那对邱明枫来说，的确是种残忍的煎熬，当初自己，怎么就真的狠下了心呢？
　　一张纸巾突然伸到了文天岚的面前，她抬头，看到了潘宇宸。她又低下头，接过了纸巾擦去眼泪，然而抽泣却并未停止。
　　潘宇宸刚刚就坐在文天岚的后桌，她和梁伊茹的对话他都听到了，他知道天岚过去的故事，但他没有想到故事中的男主角竟是邱明枫，作为天岚的朋友，他很想帮助她，安慰她，可是他知道此刻，谁都无法安慰天岚。
　　“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小。”潘宇宸感慨道。
　　“你都听到了？”
　　潘宇宸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但他知道，属于他的阳光，早已经消失，而属于文天岚的阳光，也失踪了。只是，天岚还有机会去找回她的阳光，而自己，却不再有任何机会了。他怎么又徒然伤感起来了呢，易雯正看着自己呢，他不能让她看到犹豫的自己，于是，他扬了扬嘴角，发自内心的。

　　和潘宇宸一起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文天岚觉得办公室里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都怪怪的，不过此时，她并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目光，也不想去了解这些目光里到底蕴藏着什么。
　　她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打开抽屉，她看到里面放着前几天买的巧克力，也许吃点巧克力，会让自己那么难受的心情变好一些吧，她拿出一块塞进嘴里，然后她想到了小佳这个巧克力狂，便拿了一块给小佳。
　　“喂。”文天岚微笑着凑到小佳的桌前：“给你。”
　　小佳冷冷地看了一眼文天岚，“哼”了一声，说道：“这些甜蜜的东西还是留着你自己吃吧。”小佳的态度让天岚大吃一惊，平常总是开开心心，嘻嘻哈哈的小佳，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啊？谁惹你了？”
　　“谁惹我？还不是你。”
　　“我？”天岚一脸不解。
　　“亏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诉你，没想到你却是这种人。”
　　“我，我是哪种人啊？文天岚越听越奇怪。
　　“你明明说过不喜欢Boss的，没想到背地里却早就跟他在一起了，连孩子都有了，一家三口还拖着一条狗去散步，幸福死你了。”小佳带着埋怨的口气说道。
　　“孩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还装蒜，如果你坦白的告诉我一切，作为你的朋友，我虽然难过但还是会祝福你的，可是你居然……算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小佳一个扭头，背对向文天岚。文天岚还是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误会？”小佳激动地转过头说：“素灵都亲眼看到了，你和Boss，还有你们的孩子，还有一只小狗在散步，你还说是误会？”
　　文天岚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也能解释这一整天办公室里人们的异样目光了，她就是担心这些目光，这些言论，才一直没有把和潘宇宸的好朋友关系公开，这下倒好，她和潘宇宸都成了有孩子的一家人了。她想想不觉好笑：“你真相信啊？”
　　“她连照片都拍了。”文天岚不得不感叹一下现在科技的发达。
　　“好吧，那我实话告诉你吧。”
　　“你终于想说了啊，来不及了。”小佳又转回了头，不再理文天岚，她真的很生气，自己一直把天岚当好朋友，天岚却把她当傻瓜一样耍。
　　“我跟Boss的确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们绝对不是什么男女朋友，更不可能有什么孩子啊，那天的孩子是我表弟，而且，我们也就只是散散步而已啊。”
　　小佳转过来疑惑地看着文天岚，不知该不该相信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你自己想想，我才几岁啊，哪来这么大的孩子？”
　　小佳想了想，那张照片的上的孩子应该有五六岁，如果真是文天岚的话，那就是天岚上大学的时候生的，而据她对潘宇宸的了解，那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另一座城市里工作，和自己的老婆在一起，这样一想，自己似乎真的冤枉文天岚了。可是，没有孩子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在拍拖啊。
　　“那你和Boss到底什么关系？”
　　“就是很好的朋友，像我和你一样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你们的关系有这么铁？”
　　“就是不想引起现在这种八卦啊，现在可好了，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
　　“你说的真的都是真的？”小佳似乎还有点不太相信。
　　“还真的都是假的呢，你不相信就拉倒。”
　　“好啦，相信你这次了，不过为了惩罚你不让我知道你和Boss的关系，我要把你的巧克力统统吃光。”
　　文天岚笑了笑，小佳就是这么可爱，不过，堵住了小佳的嘴，还是堵不住所有同事的嘴啊，算了，嘴巴长在他们身上她也管不了那么多，过段时间，只要她不去做什么解释，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些流言也就自然会消失了。

　　“这是茶馆吗，叽叽喳喳的，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们一个两个都在说什么？不想工作就出去，没人让你们一定要留在这里。”一个粗暴的声音响了起来，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文天岚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这个声音来自邱明枫，只是曾经温柔如水的声音，如今却生硬的让人害怕。
　　文天岚回头看看邱明枫，他的手臂隐藏在衣服里面，看不到伤口，并不代表伤口不痛，它，只是被隐藏了而已。她很担心，然而邱明枫的表情依旧是冷冷的，不可靠近。
　　邱明枫看到文天岚眼里流露的那种同情就心烦，甚至，恶心，他讨厌她同情他，更何况刚刚，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她和潘宇宸的事，他听得真切，所以他更恨她。
　　邱明枫走到文天岚面前，命令道：“跟我到办公室来。”
　　文天岚起身跟着邱明枫进了办公室，怯怯地望着他，她想知道他的情况好不好，可是，她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邱明枫扔给文天岚两份厚厚的文件，冷冷地说道：“我手受伤了，最近这些工作你跟进吧，这个星期内完成，还有，明天去见徐总的资料你都给我准备好。”除了工作，邱明枫不再多说半个字。
　　“那天，谢谢你，你的手还好吗？”终于，天岚还是问出了口，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可是，她真的好想知道。
　　“刚才的话我不会再重复第二遍，如果没有其他工作上的事情，你可以出去了。”邱明枫两眼盯着电脑屏幕，不曾抬眼看一看天岚。
　　文天岚一早就料到了是这个结果，心还是一紧，看着邱明枫现在的样子，她真的好心痛，是自己，是自己把他变成这个样子，是自己把原来那个阳光的邱明枫变成现在这个阴暗的样子，一切的错，都在自己。如今，她能补偿他的又是什么？也许只是完成他所有要她完成的事了吧。天岚拿起文件，默默地退出了邱明枫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邱明枫用手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也不顾他的手正受着伤，□□上的疼痛，又怎敌得过心灵上的煎熬，刚刚的那些流言碎语，让他极度的愤怒，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愤怒到底是为了什么。
　　文天岚对着眼前厚厚的两份文件，目光呆滞，她担心的，并不是能不能完成工作，而是明枫的手。
　　“哇，这么厚两份？这个邱总是在存心折磨你吧？”小佳的声音打断了天岚的思路。天岚朝小佳看看，苦笑了一下，她哪还会在乎这些文件？突然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站起来直接走向邱明枫的办公室，后面的小佳还在纳闷：“你就这样去找他理论啊，你不怕被炒啊？”
　　门开了，办公室里，邱明枫正在闭目养神，看到文天岚连门都没敲就直接闯了进来，有些吃惊，还有愤怒：“你不会敲门吗？”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说，那天害你受伤真的很不好意思，如果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努力做到。”是的，只要邱明枫要求她去做的，她一定会做到，为了补偿他，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为了找回从前那个邱明枫，她什么都愿意去做，只要，邱明枫开口。
　　“任何要求？”
　　“是。”文天岚直直地看向邱明枫，坚定地说道。
　　邱明枫冷哼了一声，本不打算再理天岚，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那你过来。”文天岚慢慢地，坚定地走向邱明枫，一直在他桌前立定。
　　“到这边来。”邱明枫要求道。
　　文天岚绕过了桌子，站到了他面前，他们的距离，是那么近。邱明枫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把文天岚一直推到了墙壁上，双手撑着墙，让她无路可逃。
　　文天岚略有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冰冷而陌生的邱明枫，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邱明枫看着文天岚有些受惊的表情，闻着她身上一如从前的淡淡香味，他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霸道地，贪婪地吮吸着她娇嫩的唇瓣。
　　文天岚想要挣脱，却又无力挣脱，双手贴着墙壁，只等着一切的结束，曾经，邱明枫的吻是那样温柔，那样甜蜜，可如今，却只有掠夺，只有苦涩，想到这里，她的身体不禁微微一颤，造成这一切的不正是自己吗，这就是自己该付出的代价，她闭上眼睛，默默地承受。
　　邱明枫的吻落到了文天岚的颈上，可是慢慢的，他停了下来，起初，文天岚微微的反抗让他有种莫名的快感，可是渐渐的，她却停止了这种反抗，仿佛在等待一切的结束，当他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的时候，他停止了，他突然有些懊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尽一切办法折磨文天岚，却发现最终，只是在折磨自己。
　　文天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邱明枫已经坐在他的椅子上看文件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准备出去，这一刻她除了逃，又能再做什么？
　　“等等，谁叫你走了。”邱明枫的喝止让文天岚停住了脚步，但她并没有转身。“我饿了，去买点吃的回来。”
　　“嗯。”文天岚点了点头，准备开门离开。
　　“我还没说要吃什么呢。”
　　文天岚的手停在了门把上，站定等待。
　　“我想吃西弄那个老伯的蛋饼，你知道的吧，快去快回。”
　　“嗯。”西弄在公司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个老伯做的蛋饼特别好吃，附近很多上班族都是他那里的常客，只是他有一个很怪的习惯，每天只做99个饼，绝不多做一个，所以想吃绝对得趁早，文天岚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得赶快去才行。
　　潘宇宸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到头发有点乱的文天岚匆忙地从邱明枫的办公室里出来，又匆匆地跑出了公司，他有些疑惑，心里又似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