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思》 ...


  •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只道不相思,相思催人老。

      我跟淮卿说,师父于我有知遇之识、救命之恩。

      那时节江南正是烟雨朦胧潇潇,淮卿受师父所托来照看我。尽管我已不再是雏鸟一般无知,但这次的对手着实是让我有些头痛。接过令牌时我抬头去看她的脸,却是平如止水无波,这让我有些伤感,本以为她会稍稍显露出一丝担忧或是在乎的。

      直到三天之后,我在凭江楼上看到了淮卿,穿一袭长衫,淡然自若地斟下一杯秋露白。他指指对面的座位,说师父托他来看看。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心情,我过去举杯一口饮尽,淮卿替我斟满,低声说你师父挺在乎你的,她就是不肯说。

      兴许是那杯酒给的勇气,我在桌旁坐定,直直地看着他:“我给你讲我是怎么遇见师父的吧。”

      四年前我还待字闺中做得个大家闺秀,正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我记得贴身丫鬟含香还会时不时打趣说小姐可有了中意之人,道出名姓来我也替小姐打量几番。谁料到朝中突发政变,家父被诬有谋逆之罪。待我终于从浑浑噩噩的逃亡中清醒时,已只有含香仍陪在我身边。

      她抽噎着道家中已无人幸存,夫人以命相抵换来她带着我变装出府的时机,她说小姐,你一定要活下去。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她也为了替我遮掩而死。也许我应该多为她伤感,但愈发逼近的追兵让我只得故作坚强地继续躲藏。

      当我扶着土墙站起身时,那年的第一场瑞雪纷纷而来。

      隆冬时节自然天寒,仅靠一身粗布衣裳抵不住风雪,我本以为自己会埋骨于皑皑白雪,却遇到了涵渊。

      涵渊救了我的命,作为代价,我跟她学隐匿身法的诀窍和杀人的技巧。

      那天之后,我开始喊她师父。

      淮卿眨眨眼笑了:“我对你的故事不感兴趣。”

      他伸手指向窗外的街道,说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我低头,看见路上行人匆匆奔走,其中一人步伐稳健有力,宽肩长腿,眼底藏不住高傲的神色。

      从那人胸口拔出短刃时,淮卿抱着那壶秋露白飞身立于屋顶,示意我速速随他离开。

      几天之后我回到长安,天边黑云阵阵,正欲压城。

      在师父面前跪下时,她正低头拨弄着案几上的一盆茶花,花色幽幽香气悠悠。我抿了唇,说师父,我累了……我会记得您的救命之恩。

      她抬头,一朵花自指间缓缓落下。

      “为什么忽然说累了?”

      我沉默,不愿答。

      师父于我有恩,她看得出我生来就适合杀人,就像她把自己过去的贴身短刃交给我时说:“你这双手和它有缘。”

      但我知道我不喜欢,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不喜欢手中锋芒冰冷的触感。

      我只是喜欢师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

      师父她生得漂亮,墨色长发及腰,从骨子里透出清凌凌的冷傲,似水中莲花,幽芳自赏。笑的时候很少,唇角微微勾起来,能横亘过多少人的梦。

      只是我终究不再年幼,不再会因为一时的迷恋,而假装地久天长。

      师父说:“你欠我一条命,还没还清,怎能离开。”

      “这些年我为你杀人,害了的性命少说也该有百来条,换我一条贱命,足矣。”

      想起四年来无数个辗转难寐的夜晚,阴气阵阵,像是幽魂厉鬼索命来。我解下腰侧的短刃,躬身再拜。

      尔后便是恩断义绝,独木阳关,就此别过。

      我没想到再见的时刻竟这么快。仅仅三天之后,我就再次站到了她面前。

      她问我:“你来做什么?”

      我第一次仰头看她,才发现她其实没我想象的那样难以接近:“我来要一条命。”

      三天零三个时辰之前,淮卿在奕轩居屋顶上找到了妄图借酒消愁的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出手夺去了酒坛,换了一壶秋露白给我。

      “这酒色纯味冽,要醉,再合适不过。”

      我晃晃酒壶:“我喝过比这更醇的酒……上次的故事就此为止了,你要不要听我给你讲我这几年的故事?”

      之前说过,我在涵渊手下已是四年。

      这四年里,我做过青楼中万人追捧的花魁,扮过风雪中瑟缩在墙根发抖的乞儿。我从眼神淫`靡的纨绔子弟手中接过京城瑞安坊的胭脂,陪富商喝过三十年的花雕,在他们溺在温柔乡时看见鲜血染就的花。

      我给我的短刃起名相思,因为相思是会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伤得越痛,反而越不愿割舍。

      我走过江南,在采莲少女的歌声中第一次刺破一个人的心脏。巷尾的算命先生是个华发浊目的老人,他不辨手相,只让我写字。我提笔随意写了“相思”二字,最末一顿钩出小小的弯。那老者却不言语了,只叹着什么收了卦摊缓步里去。我听得到他究竟在叹息什么,却始终不愿追上前去问个明白。信鸽“扑棱棱”地飞过来,我解下纸条,动身离开江南。

      身后只有烟花之地的丝竹悠悠,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我走进大漠,看过漫天黄沙之中的月牙泉,路经塞北,踏过千里冰封与皑皑白雪。我杀过孩童杀过老者,也杀过隐士杀过官员。我为她挥就那么多血色,却只记得她眼底的泪痣也曾染过朱砂。

      从离开的那天起,我便不再喊她师父,我喊她涵渊,只在心底这么唤过。

      淮卿又眨眨眼笑了:“故事太矫情,不好听。”

      我把半空的酒壶扔给他,他没接住。白瓷片哗啦啦飞散一地,我看见他胸口一点血斑,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缓缓拔出刀刃,血流滴答。

      她转身踏瓦飞身离去,我提气追了几丈,眼看距离愈发远了,只好咬咬牙又急速奔回。淮卿还能对着我微笑,说话的语声也并未显得虚弱。我伸手搭上他的脉,心知不过是强撑了最后一口气,总归是没救了。

      淮卿说:“我那壶你记得要赔,十两纹银,捎带着上等的秋露白。”

      我点点头,他又说:“你看起来没什么经验啊……一般都要说你家里可还有老小,可还有娇妻幼子,要我替你照看的。”话未说完,他就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倒是提前买好了坟地,就在城南,说是风水宝地,不劳你破费了。”

      我眼眶热了一瞬,偏过头问淮卿还有何念想,淮卿说,当年少时私塾里,他斜前方坐了个着白裙的女娃,一缕青丝垂在耳畔,他因多看了几眼没答上先生的问题,如今却都忘得差不多了,就记得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先生似乎是在念着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只是刚刚前来杀他的那个女子一袭白裙,青丝附耳,他莫名地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人名唤秋露,他一定是记得的,不然为何一壶秋露白喝了好多年。

      三天之后,我在长安城里杀了一个女人。她在远行居的楼顶上喝着秋露白,还是白裙飘飘,青丝摇摇。

      我在她的腰侧寻到了暗杀令,上头铁画银钩的字迹刻着秋露。

      我有些想念淮卿,想念他喝的秋露白,还有他提起先生的那句人生天地间,脚下的远行居。

      我去了他的坟前,洒了一壶秋露白,醉了一弯新月,埋了一缕青丝。

      回头看去,就只有枯藤老树,寒鸦吱喳,远处长安喑哑,举目无日。

      我想,我要去找师父,要和她聊几句曾经的故事,聊一聊相思,还有淮卿。

      明明是她以前跟我讲,相思二字,最易入骨。

      我扔过那枚暗杀令,她伸手接住,惊动了一枝茶花。

      “秋露是你以前要杀的人,她喜欢淮卿,你在接近她的时候得知的,所以你留下了她,教她杀人。暗杀令上的字太锋利,你总是敛不住那股冷意,你也忘了自己指间还有茶花的香。那壶秋露白里你下了少量的软筋散,你猜到淮卿会来找我,你怕我追上你。”

      她看着那枝山茶不语。我闭了眼,心口微疼了一下:“因为你不想杀我。”

      涵渊转过身,眼底无波无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年前——你利用了秋露,我利用了淮卿。”

      涵渊姓易,周易的易,也恰是朝堂兵部尚书易殇的易。而四年前朝中政变家父被诬,都是为易殇所赐。

      我低声说:“江南的算命先生叹我说,时也,命也,运也。四年前你本该杀我……你不该让我活下来的。”

      涵渊摇摇头:“你应该活着。”

      她说她知道我给那把短刃起名相思,取得是相思催人老之意,她也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走,我会厌倦。

      说到最后一句,她掩唇咳了一声,我看见她指间有淋漓血色。

      她似乎有点伤感,轻声道:“我也本来以为……你不会杀我的。”

      “我本来以为你喜欢我的。”

      我喜欢涵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以前我喊她师父,仰头看她那张精致却又冷漠的脸,回忆起当初手把手教我握住匕首的温柔,恰似血色浇灌的彼岸花开。

      我为了她杀人,接很难的委托,只想看她从未露出过的担忧神色,想听她说一句莫要逞强。

      江南烟雨迷,大漠黄沙卷,塞北冷冰坚,我走过太多地方,染过太多血色,终于是明白了喜欢,也不过只是喜欢。

      只是那时尚且年幼,血色太过艳丽,产生类似爱情的错觉。

      但相思入骨,伤得太痛,割舍不开。

      三天零四个时辰前,我在她面前跪下,看她白皙指尖拨弄山茶,茶花缓缓落了一朵。然后我解下相思,躬身再拜离开。

      我在刃柄上涂了毒,无色,只有幽幽莲花香气,她清楚我才自江南归来,自然不会起疑。

      那毒名唤相思引,本身并无毒性,只待得遇另一毒,便可入肉蚀骨,取人性命。那另一味则唤作相思,亦无毒无色,也无香气。

      在淮卿墓前,我浇了一壶酒,自壶中取出小瓶,洒在了暗杀令上。

      两毒相触,当得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家曾有数十口人,他们的仇,还有含香和淮卿——那些累累白骨,都在等你。”我握紧了双手,想起这些年来对她的喜欢,“明明是你跟我讲的……相思二字,最易入骨。”

      我清楚那只是喜欢,但我就是分不清,究竟是相思入骨,还是真的产生了类似爱情的错觉。

      涵渊有点虚弱地笑了:“其实无差。”

      总归是斗不过寂寞,都不过寂寞。

      她最后说:“四年师徒一场,看在这情分上,把相思埋在我墓里吧。”

      我点点头,她又说,其实很多年前她还年幼时,也曾给那把短刃起名相思。

      “相思二字……当真入骨。”

      四天零五个时辰前,我在她面前跪下,她拨弄茶花,眉眼似墨,就像四年前她自土墙上落下时的那张面容,让我闲时描摹无数次。

      我给她下了一种名为相思的毒,却不知道,究竟是那毒还是相思,入肉蚀骨,取走了她的命。

      四天零四个时辰前,淮卿来找我,夺去了我的酒坛,换给我一壶秋露白,或者说,他的一壶相思。

      一天零四个时辰前,我在远行居的屋顶遇到一个女人,她喝秋露白,也喝相思,死于相思。

      一天零一个时辰前,我用一种名为相思的毒,杀掉了让我相思的人。

      入了相思门,怎还能逃得开。

      我在城墙上喝了一壶秋露白,拨乱了带上来的一盆山茶,那花瓣缓缓飘落,似她素手轻抚,幽幽花香。

      然后我起身后仰,安静闭眼。看不见天上云彩变幻,只闻下方风过,像极了大漠的飞沙。

      我想,也许涵渊说得对。

      相思入骨,也斗不过寂寞,都不过寂寞。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