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74、三 景宝

　　景行从来不与人说，自己的右手是怎么坏的。长此以往，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生来就有了这残疾。
　　景行也没有告诉别人，在认识王猛之前，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久而久之，他身上只剩下一个标签，就是丞相王猛的爱徒。
　　回想起来，他还是记得曾经的生活的。
　　他是庶出，生母不详。自小，父亲便只陪弟弟念书玩耍，开始的时候他会忍不住靠近，希望父亲能看到他。久而久之景行就明白了，父亲并非看不到他，而是打心眼里希望，从没有过这个儿子。
　　后来景行便学乖了，能不在他面前出现、就尽量不出现，逢年过节也是如此。直到有一日，他们父子二人在门口遇见了，父亲指着他问家丁，这是谁。
　　开始几年免不了酸涩，但后来每每回忆至此，景行便也看开了，甚至曾与王猛玩笑：“师父您说可笑吗？同在一个屋檐下，父亲却不认识儿子。”
　　王猛长叹口气，拍了拍景行的肩膀。

　　认识王猛的那一日，在景行的生命中，有着莫大的意义。
　　那个傍晚，他不仅仅遇见了王猛。
　　长安城的街道，多年前更加萧索破败，那一日他和往常一样，在离家不远的一家客栈中做跑堂。那天客人不多，他上完一圈菜，就坐在角落里看书。
　　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纪与自己相仿。
　　中年人忽然对身边的少年发问道：“晖儿，这几日可有看什么书吗？”
　　“没……没有。”那男孩支支吾吾道，“我跟着大哥……学射箭呢。”
　　中年人摇摇头，道：“习武固然重要，但我让你看的书也不可荒废，看看你父亲，对汉人的学问是非常推崇的。”
　　男孩连忙点头，道：“是，我记住了。”
　　一旁的女孩似是对此情景习以为常，只是笑了笑，看一眼桌上的菜，道：“店家，再来一碗熏豆腐！”
　　景行闻言，立即答道：“好！”
　　他将手中的书往腰间一别，进厨房端豆腐去。
　　再次出来的时候，那中年人叫住了他：“小兄弟，你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干活了？”
　　景行红了红点，微微点头。
　　“你腰间这本书，可是《甘石星经》？”
　　“是的。”景行低头一看，见那“甘石”二字露在了外面。
　　中年让人道：“喜欢星象？”
　　景行笑道：“都喜欢，什么都看。”
　　刚说完，那女孩便看着他笑起来，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就在此时，只听上方的屋顶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那中年人抬头一看，豁然脸色大变，一把护住了那男孩，将他扑倒在地。
　　男孩倒地的那一瞬，正看到上方的房梁在往下掉，惊恐地冲着少女大声叫道：“阿宝小心！”
　　景行仓促之间抬了抬头，未及思索，就下意识地上前，将那被吓傻了愣在原地的女孩一把抱住，往边上躲去。
　　一声巨响，房梁砸了下来。
　　男孩紧张道：“阿宝，阿宝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景行怀中的人推了推他，带着哭腔，“喂，喂你怎么样了？为什么有血啊……”
　　景行只觉得手臂巨痛，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自己的整条手臂被压在了房梁之下。
　　他痛得眩晕，头脑开始昏昏沉沉的，模糊听到那人边哭边说：“怎么办？他的手是不是断了啊？丞相大人，你快救救他……”

　　景行断了一条手臂，换来了一个师父，这师父，还是当朝的丞相。
　　他也很快知道了，那一日和王猛一同出现的两个孩子，是天王苻坚的一双儿女，苻晖和苻宝。
　　苻宝十分感谢景行的救命之恩，总是偷偷从宫中溜出来看望他，看着他藏于袖间的手，就露出愧疚和同情的目光。她想他一个客栈跑堂的，缺了一只手，日后可怎么办呢……
　　苻宝终于还是提出的解决办法：“景行，你别担心，等你长大了，我让父王给你高官厚禄。”
　　景行总是说：“没关系的，公主，真的没有关系。”
　　他不是说说而已，打心眼里意见满足——跟随了王猛，不仅衣食无忧，每天还有大把的书看。
　　苻宝慢慢地也真相信了，没有关系的，景行就是景行，永远宠辱不惊的样子，缺了的那一只手，真的没有太大的影响。
　　她和景行成了好朋友，有了这个理由，出入宫中便更为频繁，而且两人年纪都小，说不上什么男女之别。
　　对此表现出不满的反而是苻晖，他趾高气昂地站在景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问：“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和我家阿宝走那么近？”
　　景行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想着，苻宝和王猛的出现，应该是老天爷对他最大的恩赐了。
　　这沉默，在苻晖看来，成了有恃无恐，他怒道：“丞相大人不过是可怜你，才将你留在府上，你若有得寸进尺的心思，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景行微微皱眉，道：“您多虑了。”
　　只是陪伴，仅此而已。他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

　　苻宝过了十三岁的生辰之后，苻坚便不允许她经常往宫外跑了。
　　生辰之日，苻坚邀了王猛一起过来，苻宝见只有他一人，微微有些不乐。
　　宴罢，她趁人不注意，想着去问景行要个生辰礼。
　　景行一见到苻宝，完全愣住了，傻傻问道：“公主怎么来了？”
　　苻宝伸出手去，道：“来拿礼物啊。”
　　“那……等我一下。”
　　众人送上的礼物或精巧或贵重，只有景行，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碗长寿面，道：“祝福公主建康长寿，快活无忧。”
　　苻宝欢欢喜喜吃着面，道：“景行手艺真是好！可惜，以后不能经常出来找你玩了。
　　景行缓缓说道：“公主，日后无论何事，如果不方便出宫，差人传信给我，景行听凭差遣。”
　　苻宝道：“任何时候？”
　　景行道：“任何时候、任何地点。”
　　在幼年的苻宝看来，在宫外有一个随时随地任由她差遣的朋友，真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情。
　　而在同样年幼的景行看来，他许下这个诺言了，他要用一辈子去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