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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行至水穷处 八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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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时,临梅城被梁军攻破的那晚,我被一名来路不明的白衣男子救下。不知身体里从何处蓦地腾起一股孤勇,我想他武功那样高强,一定可以帮我救回母后和姐姐。
不久前,我亲眼目睹了我敬爱的父王为了维护一个国主的尊严从高耸的城楼跳下,被千军万马踏成血肉。我并不是感到害怕,只是不愿意再让母后和姐姐去平日里宫女们嘴里那个冰冷、残忍的地方,她们管那个地方叫无间炼狱。
白衣男子救过我一次,我以为他不会轻易放弃我这个他费心救过的人。为了不让自己力气白费,他一定会追上我,然后帮我救回母后和姐姐。如是那样,做为回报,我跟他走,做牛做马也不会埋怨。可是那一夜我耐着极冷的风,在王宫外等了一晚,白衣男子再也没有出现。
身后花开成雪,是母后最爱的白梅,八年前由父王亲自为母后种下。
城头的灯熄灭了,我藏在树林里,仰头再也看不清父王跳下的城楼,只看见漆黑一片的城墙后头还剩着一轮不甚明亮的残月,一如今晚落入梁国锦囊的陈国江山。
从此,我再也不是陈国备受宠爱的公主了。
我华丽的锦裙被杂乱的树枝挂得支离破碎,身上伤口汩汩流出温热的血液。我忍住疼痛和严寒,蹲在树林间的一团枯乱树枝中,很快便守来了黎明。
黎明,陈国王城上方的天空如铁一般森冷坚硬。几名梁国士兵高举着火把,从王宫一路上到城楼。
耀眼的火光,激烈舔舐着黎明的最后一抹黑暗。借着微光,我看见他们在临梅城最高的城楼上挂上了一枚头颅。那枚头颅梳着高耸的发髻,乌黑的发丝间插着我母后最爱的凤钗。
一瞬间,所有的力气从身体中抽空,我坐倒在枯树枝中,树枝间发出清脆的折断声。一场战争已经结束,没有人会再注意这树林中的细微声响。
父王和母后接连殉了国,作为一名亡国公主,我也再没有苟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但是就在临梅城城破的那晚,母后告诉我和姐姐,无论如何,我们两个人都要认真活下去。活下去,无论如何。
于是,带着母后最后的嘱咐,我以陈国亡国公主的身份,决定找到姐姐,和她一起活下去。不过就在母后被梁军枭首那日,临梅城里发出了告示,陈国王族在这场战争中,无一幸免。
姐姐前一晚随母后一同被梁军捉回了王宫,母后逝了,她必然也没有幸免。
不过一夜的时间,我的命运跌宕起伏。一夜里,我失去了所有的荣耀、地位和亲人,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面临着随时被梁军抓获的危险。
不过我我曾笃笃答应过母后:“青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所以,我不能被抓住。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已经长到十八岁那样大。
腊月初八,临梅城天降大雨,这场雨足足下了两日,不知是哀悼陈国灭亡还是哀悼母后香消玉殒。
冬日的雨,偏偏下出夏雨的风骨,潇潇洒洒,打在青石砖墙击起白色雾气,让人看不清楚。城楼上,母后的头颅闭着眼睛,面容安详。隐约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白衣男子站在城楼上,他手里撑着一把青色纸伞,为母后遮住冰冷刺骨的雨水。一眨眼,那男子又似乎不见了踪影。
我在城楼外守了两日两夜,不吃不眠。
父王和母后相爱,母后是倾世美人,但因着父王是一国国主,为他背负红颜祸水的骂名。遭世人指点,陈国灭亡后留在史书上的记载也不光彩。而父王深爱母后,当日在朝堂上拒绝了梁王的要求,才招来灭国之祸。亡了国,在史书上成了昏庸的王侯。
父王敦厚仁慈,若不是生在这场乱世,是一名难得的好君主,与母后又该是另一场完满的结局。
但命运已经这样安排,谁也不能改变。就像史书,已经写成这样,谁也不能改写。
腊月初十,我因昼夜淋雨患了严重的伤寒,晕倒在临梅城外的树林中。待我大病醒来时,正月已过,山中春光正好。
颜姑姑告诉我,一月前,她只是到陈国去赏梅花,恰好遇上梁国与陈国大战,陈国战败。她敬佩陈哀王与从嘉王后以身殉国的精神,便在陈国多逗留了两日。然后在我晕倒的那片树林中发现我,将我带回了玉浮山。
颜姑姑说她在树林见到我的第一眼便认出了我的身份,为此我感到纳闷,她微笑着指了指我腰间的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是四岁那年,齐世子萧绎跟着齐王来陈国定亲时留下的。颜姑姑能一眼就认出来,说明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世外高人。其实在我醒来,颜姑姑对我讲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定她绝不一般。她对我说:“你的父王和母后不愧为陈国的国主和王后,你应该因为有他们这样的父王和母后感到骄傲。”颜姑姑的一席话,是我在陈国生活过八年从未听过,在陈国灭亡后在史书上也从未找到过的公正话。颜姑姑说得不错,我为我有这样的父王和母后感到骄傲,而且我也一直感到骄傲。
父王身为国主,却一直像一个平凡的丈夫和父亲那样爱着母后、姐姐和我。我希望,以后我也能找到这样一个良人。
颜姑姑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当然要除去她右边脸上一块的黑褐色伤疤而言。那伤应该是早年用利刃剜肉而致,后来结了疤,加之时隔已久,岁月沉淀之后,才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颜姑姑果真是位不一般的女人,她与我逝去的母后年龄相仿,却不像母后那样平日里连脸颊上生了颗痘痘也会用纱巾遮住半张脸,我认为兴师动众,她说是怕被父王看见。
无聊时我偶尔也会胡乱想一想,兴许颜姑姑不遮挡自己脸上骇人的伤疤,是为了让它透透气罢。后来又想起母后曾经教我和姐姐读过一句叫女为知己者容的诗,说的是女人为了欣赏自己美貌的男人装扮自己。玉浮山原本是洪荒之地,起先只住着颜姑姑和颜信两个人。后来我初来玉浮山时只有八岁,颜信也只长我五岁,在两个小屁孩面前,颜姑姑是需要如何的自恋,才会有装扮自己的心情啊。
我醒来后不久,玉浮山中的辛夷花开了,我便出去捡了许多才落的新鲜辛夷花,沿着山路回来。
我远远便看见颜姑姑穿着褐色长裙站在竹楼外,见我回来,她便伸手召唤我过去。
我经常将颜姑姑错认为母后,那次是颜姑姑第一次那样亲昵地对我说话。她俯身,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语气都像极了我的母后。颜姑姑对我说:“青儿,你八岁生辰时你正生病,如今病愈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颜姑姑又让我猛然想起母后,所以情绪有些失控。而经过亡国一事后,我也清楚感觉到自己变得特别细心,总会想到许多正常人不易想到的地方去。后来颜信给我这个我自认为是特长的技能大致总结成三个字:想太多。
那一日颜姑姑问我八岁生辰有没有什么愿望,我一方面是忆起英年早逝的母后,一方面是以为颜姑姑打算抛弃我,眼里渐渐酝酿出泪水。因为以前在我还是陈国公主的时候,偶尔一次听见伺候我的宫女说,大牢里的死囚在行刑前总会有狱卒问他们想吃什么或者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要他们带着遗憾往生。
我不知是如何的动用了特长才从颜姑姑的话中听出这层意思,眼泪在眼眶里泛滥,我极力忍住。
颜姑姑静静看着我,不再说话。我本打算说出一些动听的话,让颜姑姑感动,好让她改变主意让我留下。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很久,终究没有想出令我满意的话。而我也发觉这样一直安静下去,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最后我喃喃道:“以后不再多吃了。”
颜姑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得知是颜信偷偷将我一个人在醒来后的一个月里吃光了他们两个人储存的未来三个月的粮食的事情告诉我后,哭笑不得。其实我真的认为,我能吃、不好养的事实才是颜姑姑最终决定抛弃我的真正原因。
对于颜姑姑,我仅知道她姓颜,一直与他生活的颜信不是她的儿子。她知道很多事情,江湖上的,各国王宫里的。比如,她知道萧绎在我四岁时送给我的玉佩,还知道我的生辰是腊月十三。
那一晚,颜姑姑抱起八岁、极沉的我。颜信正在屋里练习画画,我的眼泪含在眼里,满脸委屈。
颜姑姑推开门,沉声道:“信儿,去暗室面壁两个时辰,罚你明日一天不准吃饭。”颜信什么也没有说,放下笔,乖乖去了。我心里没有因为颜信受惩罚得到丝毫快感,反而因为是自己牵连了他而感到愧疚。
颜信在雪白纸上作的一枝辛夷花墨迹还没有干,房间里淡淡散着墨香。我试着再祈求颜姑姑,请她留下我。我说:“颜姑姑,我答应过母后要好好活着,求求你不要赶我下玉浮山。”
没想到颜姑姑只是莞尔一笑,原来她从未想过要赶我走,只是她觉得陈国已灭,我不必再背着亡国公主的身份活在这世上,而且这样也不安全。她问我是否愿意做她的徒弟,同颜信一起学习画画,有个特长,将来也好谋生。
想着能有颜姑姑照顾,我能好好活下去,没有多想我便欣然答应了。
那一晚,我就在颜信画画的房间里奉了茶,拜颜姑姑为师。颜姑姑重新为我取了名字,与颜信一样,随她姓了颜,单字一个隐,取隐逸之意。
从此以后,颜姑姑便让我同颜信一起唤她师傅,不得向外人提起她一分一毫,哪怕只是一个姓。
于是,我在玉浮山上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学画的颜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