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年纪事之还骨》言楼西

2、[唐术]

　　（1）

　　谢锦年遇见唐术的时候是一个蝉声嘶鸣的盛夏午后。
　　日上三竿的时候，谢锦年终于舍得从玻璃柜台后面的贵妃榻上爬起来。
　　他躺的那张贵妃榻是用红木制作而成，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东西，红木也没有了当初的光泽，黯淡得十分不起眼。
　　唯一神奇的一点是，这张塌夏天躺着特别祛暑，效果堪比空调，而且更为环保，也不会让用的人生空调病。
　　他是临时被借过来看店子的人，初来乍到对此感到十分惊奇，于是也跑去问过这店子的主人——也就是他的堂姐：谢泠均。
　　当时谢泠均正在和她未婚夫萧经年研究蜜月旅行路线，懒得搭理他，倒是堂姐夫看了他一眼，高深莫测道，“看来谢家人的体质都偏阴啊。”
　　谢锦年一听就不高兴了，偏阴你妹！！亏你还是清风观的内定下任掌教，女子属阴，男子属阳你师父都没告诉你吗？！
　　虽然堂姐夫基础知识不过关，但是掌教那种世外高人的把戏倒是学了个十成十，点到即止，天机不可泄露，若是你想不出，那也只好抱歉，你真心没有慧根。
　　所以到最后，谢锦年也没搞明白，为什么那张贵妃榻还有降暑的功能。

　　话说回来，卖古董什么的，还真是一个三年不开张的行业。接连好几天连个询问的客人都没有。
　　谢锦年开始觉得考到A市的大学来是个错误了，明明有更好的选择的，而选中A大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住校宿舍。
　　本来想着来A大的话，可以寄住在堂姐家，比住在学校宿舍要方便很多，谁知道自家堂姐现今已长成一个地主阶级的扒皮人物，本着有人用不用白不用的念头，拖了他来留守看店，根本不管他从来没跟古董打过交道，丁点概念都没有。
　　谢泠均说了，“要是有生意上门，你就让他自己个儿挑，挑中了你打电话跟我说，我把最低价报给你，你就贸着劲给我争取最大利益就成！”
　　他那便宜堂姐夫显然比他堂姐更精于此道，挑着唇角在一边补充道，“每成交一笔生意，给你成交额的百分之五作为提成。”
　　一句话便调动起了他积极性——没有人会对和自身挂钩的利益不积极，可是暑假都快过完了，他还没有遇上一个顾客！！！
　　揉了揉脸，谢锦年觉得自己被深深的欺骗了。

　　正想着门口挂着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下，轻灵的铃音中，谢锦年一抬头就看见面前逆光站着个人。
　　印满了椰子树的花衬衫，沙滩裤，脚上拖着双破木屐……手里还拎着个装了不知道什么的东西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再看脸，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倒是清俊，可惜一身行头实在太掉价。
　　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但是谢锦年还是本着来者都是客的态度，站起身来礼貌地和来人打了声招呼，“您好，先生。需要看点什么？”
　　青年随手把蛇皮袋一放，对着谢锦年抱拳行了个古礼，道，“我叫唐术，会捉鬼，能改命。”
　　“………………哈啊？”
　　这个自称唐术的青年挠了挠脸颊道，“我刚巧路过这里，觉得你家铺子缺个镇堂的。”
　　短短两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实在超过谢锦年的想象，若是从前，他是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但是他有一个是清风内定下任掌教的堂姐夫，也亲眼见过这个堂姐夫解决过各种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事件……
　　此外，他确实曾经听堂姐说过，当初堂姐夫过来就是为了给他们家的铺子做镇堂的。
　　眼下堂姐和堂姐夫蜜月旅游未归，可不是缺个镇堂的么！
　　不过……想起堂姐夫平日里接手各种业务时打扮的那副精英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位……两厢对比之下，他对面前这个人充满了不信任感……
　　谢锦年随口敷衍道，“哦，驱鬼算命啊……”
　　“不是驱鬼算命，”唐术很认真地纠正他，“是捉鬼，改命。”
　　“有什么区别么？”谢锦年觑他一眼。
　　唐术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等级高啊！”
　　谢锦年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让那个平日里拽的不可一世的堂姐夫知道，有人敢这么大言不惭地说等级比他高的话，会有个什么样的反应。

　　想了想，谢锦年决定给堂姐打个电话报告一下。
　　于是他一边拿手机，一边对唐术说，“我也是代看店的做不了主，你等我打个电话。”
　　唐术很是理解的微笑着点点头，随即走到一边，一屁股坐到了一张清末的榉木拉钱纹太师椅上。
　　谢锦年看的眼睛都直了，连声道，“喂喂，那个是……”
　　还没等他话说完，电话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堂姐夫懒洋洋的声音，“喂~”
　　“姐夫，”谢锦年一边朝着唐术打着手势让他不要坐古董，一边对着手机道，“刚刚有莫名其妙的个人跑到店里，说咱这铺子缺个镇堂的。他会捉鬼改命，想给咱镇镇堂。”
　　话说完，谢锦年灵敏得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氛明显改变了。
　　“那人进来以后做了什么？”
　　谢锦年看了看被他赶起来以后站到一边的人，说道，“刚刚坐在咱铺子里的太师椅上，刚被我赶起来。”
　　“哦~”萧经年的声音变得有点高深莫测起来，“清末榉木拉钱纹的那张么？”
　　“恩，是啊。”
　　“有点意思……他说他叫什么没？”
　　“说是叫唐术。”
　　“…………留住他。”
　　“啊？”
　　“小锦年，留住他。这可是尊大佛。”

　　萧经年给的回答太过匪夷所思，谢锦年完全无法理解。
　　唐术是尊大佛……？
　　谢锦年满脸疑惑，却还是按着萧经年给的指示，转过身去对着唐术露出一个笑容来，“恭喜你，你被成功录用了。”
　　唐术意料之中地笑了笑，道，“那可以带我去我的房间了吗？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
　　“……”谢锦年无声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倒是没有从他身上看出半分的疲惫来。谢锦年点点头，对唐术说，“我带你去房间。”
　　说着自然而然走过去想要帮唐术拎他那个蛇皮袋。唐术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子，快一步拎起那个袋子，“我自己来就好。”
　　谢锦年伸出地手愣在半空中，最后只好收回去，像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转身带着唐术往铺子里头走，“姐夫说因为是请你来镇堂的，所以只好麻烦你住在铺子里。”
　　穿过柜台，经过贵妃榻，转过紫铜浮雕屏风，后面是一段老旧的木楼梯从二楼曲曲折折地延伸下来。
　　谢锦年带着唐术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木质的台阶保养的还算不错，只是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的吱嘎声。
　　“楼上的房间原来是伯父做账时候用的房间，因为有时候结束的比较晚也会睡在这里，所以铺盖都是齐全的。”谢锦年带着唐术走上二楼。
　　二楼一共有两个房间，谢锦年带唐术走到左边的那个房间门前，掏出一把钥匙来开门。
　　门是厚重的木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锁。
　　咔哒。锁被打开，谢锦年刚将门推开，就觉得一股子的凉意扑面而来，一下子将盛夏的暑气给冲淡不少。
　　这是一个十几平米的房间：简单的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窗前放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放着一盏台灯，案前有一张紫檀木圆凳。对着床的那面墙整个被掏空，做了一个壁橱，用来放一些被子什么的寝具。
　　谢锦年从来没来过这个房间，看到如此简陋的布置让他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说，“要是有什么缺的，你就告诉我，我回头帮你添置。”
　　唐术倒是没有半点不满，他微笑着点头答应。
　　谢锦年看他暂时也没什么要求，就把钥匙塞到他手里说，“那你先休息，我下去看店。晚上我来叫你去大伯家吃晚饭。”
　　唐术有点意外道，“这里包吃包住？”
　　“呃……你要自己做吗？这里可没有厨房。”
　　唐术欢乐地摇着脑袋，“我不会做饭。”
　　“哦，对了，洗手间是右边的那个房间。热水器什么的都能用。”
　　“恩，好的。”
　　“那你休息吧，我下去了。”
　　“好的。”唐术目送着谢锦年走下楼梯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随手把蛇皮袋塞到了床底下，然后整个人倒在了单人床上。
　　“累死了……”随口嘀咕着，唐术盯着天花板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真是没想到……这个小铺子里，好东西倒是不少……”
　　“居然用水玉来散热……真是奢侈……啧啧……”
　　唐术喃喃着，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