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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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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待嗜睡的刘温悠悠转醒,顺着空气中隐隐散出的酒香走到一棵杏树下。
随手抄起在一旁闲置许久的铲子,试探性地往前头的土地上拍了拍,又皱起鼻头闻了闻,仿佛确定了什么东西,立即把铲子丢在一旁,蹲下身子往地上吹了一口气。
天上仙人吹的一口气自然是与寻常凡人的一口气不同,这一口下去,直接把上头的泥沙吹了个干净。
泥沙一去,这埋在土里的东西自然也就露了出来。
刘温这儿什么东西都缺,就是不缺工具,伸手虚空一抓,一把小铲就出现在手里。
好整以暇地用小铲把酒坛挖出,用手绢把坛子擦了个干净。
拍开泥封,轻轻嗅了嗅酒香,兀自喃喃:“十年的竹叶青。”
一把将油布扯开,眯缝着眼细细尝了一口,满足地道:“还是古璃好,哪像那人只知道让我喝果子酒。”
缓缓站起来,抱着酒坛打算回屋慢慢喝,才走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地道:“苏璃才不会那么小气。”
说完,又蹲了回去,朝自己挖出来的那个洞打量。
细细一看,洞底漏出绢布一角,刘温捏住,直接把绢布拔出。
看得出苏璃当时埋下去的时候很匆忙,绢布都是随意放的,若是往常按照苏璃的性子一定是习惯性地平铺,而且一定会让她一眼就看到。
古璃原本在天界大字不识一个,后来她上来之后才在闲暇之时随意教了几个,却也不多。
故而,古璃这留书的方式也就不大一样。
先是绢布左上角开始,画了一个酒坛,然后照着阶梯的样式,酒坛一个接一个的往下画,一直画到右下角,共画了十个,第一个坛子下方写了一个“拾”,最后一个坛子上方写了一个“佰”。
刘温这么一看,倒也清楚明了,立即明白过来,古璃是将十坛酒埋在她这院子里,年份越久的埋得越深,届时她要喝酒的时候只需将酒挖出来即可。
这么一来,刘温立即明白过来,古璃这是下凡去了。
她这一生没有太多嗜好,只二样,一为嗜睡,一为嗜酒。
她修为尚浅,贪睡之后若是立即饮酒定会伤及元神,但她这嗜酒的习惯也改不了,往日苏璃从凡间将酒带来之时都是算好了时辰将酒一坛一坛送来的。
此番大费周折将酒埋在地下,她天性较懒,定是喝完一坛再挖一坛,竹叶青这玩意儿若是沾了仙气……好喝是好喝,但却失了原味,这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动手自己将酒挖出来,而这么一挖,估摸着酒也醒了大半。
而古璃这般算计,定是日后无时间再来她这儿送酒。
古璃这闹腾的性子在天界除了整整小仙也就只有来她这儿,如果连她这儿都不来,那不用说,定是下凡看她那宝贝师弟去了。
——
桥头,游人几行,闲云几片,莺啼几声,岸边那垂柳又青,原来已是一年。
他就站在桥头,淡看云卷云舒。
华灯初上,身后那家仆终是忍不住,躬身上前,道:“柳公子,该回府了。”动作倒是尊敬,可语气中那丝轻蔑终是无法掩去。
也罢,谁叫他是那王府最低下的娈童呢,现在还能有个家仆在身旁伺候着,怕也是那势利的管家担心他这张脸。
修长的左手不由自主抚上自己这张脸,稍一用力就能摸到自己的颧骨。
爹娘相貌平平,也不知究竟是怎么生出他这模样。
这张脸,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是福?他因着这张脸遭来贼人觊觎,差点使家族覆灭。
是祸?他也因着这张脸,被王爷看中,以自由之身换来家族平安。
是福?若不是因为……他早就被毁去了清白之身。
是祸?若不是因为这张脸还有可取之处,他恐怕就像王府里寻常失宠娈童一般,要么狗一样活着,要么娼妓一般死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至少还有一点自由到桥头看云。
看云,这是他最大的爱好,他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无端的喜欢。
但他觉得他不是喜欢看云,他只是喜欢看着这片天,他总觉得,这片天似乎是他的归宿,让他常常无端生出些许亲近感。
不由得自嘲一笑,许自己是压抑久了,与天亲近?他又不是神仙。
“柳公子……”身后的家仆不理解他心中所想,只是一味地催促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却听见桥下江水岸边传来一清脆女声:“请问,柳青云住在哪儿?”
被问话的艄公微微想了想,答:“庆王府。”
那穿着雪青衣裙的姑娘觉得奇怪:“王府?为什么他会住到王府?他不是应该住在什么柳府吗?”
“柳家公子啊……说起来也是个苦命的人儿……”那艄公微微唏嘘,见那架势是要将他的苦命史说给那位姑娘听。
他柳家公子那码事儿早就在这一片传开了,往日他倒也不甚在意,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想让这位姑娘知道。
“姑娘,可是要寻在下?”他站在桥头,嗓音柔和却又清冷,倒是清晰地传到那姑娘耳中。
那姑娘抬头,见着他立即笑开了颜,提起衣裙朝那艄公道了声谢,就急匆匆朝他跑来。
见那姑娘冒失的样子,他不由得出声提醒:“姑娘小心,切勿摔了自己。”
那姑娘停下脚步,朝他瞥了眼,兀自嘟囔着朝他走来。
等那姑娘走到他面前,却不说话,盯着他那张脸看了片刻,悄声道:“果真是我师弟。”
他一下也弄不清楚这姑娘是什么意思,只是见她盯着他那张脸看,他有些厌烦。
“姑娘若是无事,在下便……”
他正冷声说着,却见那姑娘移了目光,落到他左袖上,又突然伸手,朝他左袖抓去。
“怎么回事?”古璃变了脸色,手中布料被她攥得死紧,里头却是空无一物。
他伸出右手轻轻将苏璃的手抚下:“如姑娘所感,在下并无左臂。”
古璃满脸怒气,柳青云衣袖宽大,若不是在近处细看根本无法发现,不由咬牙道:“谁干的?”
古璃这幅摸样倒是让他觉得受到了关爱,他也不大好再气这姑娘不懂礼节,只能轻描淡写地道:“在下幼时顽劣,背着父母到山中狩猎,却遇着了凶兽,在下这手臂便是被那凶兽咬去的,算是换了个教训吧。”
“那凶兽唤作什么?”
他自由聪颖,饶是当时年少,此番那么一回忆,也忆出了个大概:“那凶兽我从未在书本中见过,也不知它唤作什么,只记得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啼哭,豹身、雕嘴,独角,体型巨大,长相甚是可怖。”
柳青云这么一说,她倒也忆起来,她家师弟曾对她说过:“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是食人。豹身、雕嘴,独角,巨嘴一次可吞一人。原生活在雷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离水而居,跑到黎云荒原,成为最可怕的妖兽。长年处在沉睡状态,每十年醒来一次觅食,一次食人约满百。”
她这样的脑子之所以能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师弟说完后,她随口评论:“明明长得那么恶心,居然还要学婴儿装可爱。”
她觉得她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师弟听她说完后看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