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修禾

2、海啸 她知道在自

　　海啸
　　1.
　　那是九八年的夏天，四级地震。
　　宁歌不慌不忙地从家里跑出来，临走时顺手抓了包薯片，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认识的人都跑出来了之后才慢腾腾地撕开了袋子，“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宁歌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少年向自己跑来的样子。看起来挺慌的，宁歌想不出来，平时那么一丝不乱的他，居然也会有那种样子啊。依旧是那件纯白的衬衫，纯棉的料子由于出汗贴在了身上，露出了瘦削的身体轮廓。流海大概一个暑假都没有剪，随着脚步在风中凌乱着。宁歌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把一片薯片塞到自己的嘴里，背过身去，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看不见我”，可自己的肩膀还是被拍了两下，宁歌一脸堆笑着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了少年粲然笑着的脸。
　　“许知崴啊，这么巧，在散步吗？”宁歌笑得脸有些僵，吃力地嚼着嘴里已经被口水泡软了的薯片。
　　“没事吧？”
　　“要不要吃薯片？”宁歌根本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四级地震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
　　“嗯…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味道的。”
　　两个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许知崴望着宁歌笑得弯弯的眼睛，突然就冷不丁地问了句；“你高考……”
　　宁歌听到“高考”这个词心就僵了一下，可眼睛还是弯弯的，她抬起手戳了戳许知崴的脸：“一个夏天你可黑了不少喔！”她在努力转移话题。
　　“你高考是怎么回事。”
　　“我说啊你是每天都在太阳底下晒吗？！”宁歌把薯片扔到一边，改用两只手去拽他的脸。
　　少年望着宁歌努力笑得弯弯的眼睛，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把宁歌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宁歌当天穿了一件纯白的长裙，裙摆被风吹的鼓了起来，宁歌趴在许知崴的怀里泣不成声。
　　然后是余震，依然不大。许知崴紧紧用手扣住宁歌的肩膀，两人都没有摔倒。

　　2.
　　九六年的九月一日，宁歌清楚地记得第一眼见到许知崴的样子。高二刚刚开学，最后一次分班，宁歌没有被分走，教室没有动，她便坐在后排幸灾乐祸地看着一个个搬书进来的新同学。
　　然后看见了他。
　　宁歌咬着笔杆，毫不留情地把他打量了个遍，许知崴是最后进教室的。
　　老师分组的时候是按高一期末的成分的，许知崴一组，宁歌五组，离得很远，于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宁歌一直都是高一的样子，每天疯疯癫癫嘻嘻哈哈，数学课看漫画物理课接话茬，在这个年级的重点班里成绩吊车尾。
　　然后到了九七年的九月，高三开学，老师把宁歌调到了许知崴的组里，抛下一句“许知崴啊，好好监督宁歌学习说不定还能考上个重点大学”之后就算是让两人友好相处，许知崴对此的回答是“哦”。
　　两人同组，不同桌，宁歌坐在许知崴的后座，这是宁歌自己要求的。有个男生挡在前面上课看漫画不就更方便了吗。
　　可是许知崴太瘦了，薄薄的衬衫里脊椎的骨骼清晰可见，不过他的肩膀很直，纯白的衬衫穿在他的身上比其他人都要好看。可是好看根本就挡不住宁歌上课看漫画，宁歌变得气急败坏起来。
　　监督宁歌学习是老师安排给许知崴的首要任务，于是宁歌的学校生活便有了很多限制。
　　“在干嘛？”“嗯…写日记。”“快听课。”“这节课讲什么？”“三角函数。”“哦哦，不要听——喂你干什么？！别抢我日记本啊那里面有你不能看的东西！”
　　“把漫画给我。”“唉，你要看吗，我还没看完啊。”“快拿过来。”“你如果真的想看的话我可以卖给你的，我正好可以去买新的了——喂喂别抢啊我便宜一点就是了！”
　　每次宁歌心情烦躁，就用脚去踢许知崴的凳子，许知崴每次都会被吓一跳，便回头瞪宁歌，宁歌更狠得再瞪回去，两人就算是扯平了。

　　“喂，如果你期中考进全班前三十，我就给你买全套的漫画。”
　　“真的？”宁歌不信。
　　“真的。”许知崴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你怎么这么好心？”宁歌还是不信。
　　许知崴听了这句话后冷哼了一声：“那要看你能不能考进了。”说完就回过头去。宁歌听了之后气得要命，用力踢了一脚他的凳子，这次许知崴没有回头。
　　宁歌回家后就把漫画书都锁了起来，她不想被许知崴看不起，因此她要进前三十。
　　许知崴面对那么安静的宁歌却很意外。每天早上宁歌比自己到得还早。
　　第一天的时候宁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刚走进教室的许知崴笑：“早啊，许知崴——”教室里只有许知崴和宁歌两人，窗户是开着的，外面清凉的风吹了进来，许知崴站在原地微微发怔。自己来之前，宁歌大概是在背书，看到自己来了之后变得意地对自己笑，少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弯的，像月亮。许知崴想到这些，在心里说了句好可爱，便向自己的座位走了过去。
　　早读的时候宁歌踢了许知崴的凳子一脚，许知崴回头，看到了宁歌有些苍白的嘴唇。少女可怜巴巴地对他笑着：“喂，你啊，有吃的没？”
　　许知崴皱了皱眉：“没吃早饭？”
　　宁歌抿着嘴点了点头。
　　“喂，早饭是很重要的，怎么能不吃？”许知崴愠怒。
　　宁歌看到他认真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许知崴啊，你太死板了。”
　　许知崴没有回答，只是回过了头，之后听见了宁歌向周围的人借食物的声音，还是微微皱了皱眉。
　　早读下课的课间，许知崴就不见了，宁歌趴在位上揉着肚子。少年在回来的时候扔到宁歌桌上一包面包和一袋牛奶。“牛奶还是热的，快喝吧。”宁歌点了点头，她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吃了起来。
　　第一节课是地理，宁歌没听进去。
　　第二节课是英语，宁歌还是没听进去。
　　然后是跑操。宁歌跟着音乐声一点点地往外挪着。跑操的队伍宁歌和许知崴紧挨着，宁歌想了好久，才拉了拉许知崴的衣袖。“嗯？”许知崴稍稍低下了头。
　　“你如果不那么死板的话，其实挺可爱的。”
　　宁歌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她倒是希望许知崴听不清楚，然后音乐就响了。她不知道许知崴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总之一个跑操下来许知崴没有再对她说一句话，耳朵却一直都是红红的。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之后，宁歌挤在人群里看那张闪闪发光的成绩单。
　　三十三名。
　　宁歌有些灰心。
　　“多少？”许知崴当时正在宁歌画政治重点，貌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宁歌生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差三名！”
　　“这么说是二十七喽？”许知崴轻挑着眉毛。
　　“你成心的是不是啊！”宁歌抄起手边的书就往他的头上砸去，自己的手腕却被许知崴牢牢抓住了。“你…”宁歌气急败坏。
　　少年放开她的手，低头继续帮宁歌画重点。“数学考了多少。”
　　“及格了。”
　　“挺棒啊。”
　　宁歌斜着眼瞪着他，认定这是嘲笑，心里气得很。许知崴望着她生气的样子只觉得想笑，想了想，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了那套已经买了好久的漫画书。“喏，给你的。”

　　3.
　　高考前两个月，每周末都上自习，宁歌表示抗议，可是不能请假。于是第一节课就跑出去了。
　　宁歌在座位上坐了十分钟，进行完了走和不走的心里斗争后，决定走。
　　纯属开玩笑，她撕下一张纸，用黑色的签字笔写下了两个硕大的“再见”，传给了前排的许知崴，结果是许知崴也跟来了。
　　“喂，你去哪？”
　　“天涯海角。”
　　“有值班老师过来检查的！”
　　“管他喔。”
　　是个靠海的城市，于是宁歌很快就逃到了海边。
　　“常来吗？”海风吹得许知崴微微眯了眯眼睛。
　　“是啊。”宁歌从学校逃出来之后眼睛就一直是弯弯的。“喂，带你去个地方。”宁歌突然神秘地对许知崴眨了眨眼睛，用手拽着他跑了起来。跑了一会儿，就看见了那艘很破的旧船，斜斜地靠在岸边。宁歌开心地跑过去坐下，一点也不嫌船里脏得要命。
　　许知崴皱了皱眉，可还是过去坐下来。“你也经常来这里吗？”少年指了指这艘破船。
　　“嗯。”宁歌和他面对面坐，粲然笑着。
　　“都干些什么？”
　　“坐在里面，等它涨潮。”宁歌指了指大海。
　　“之后呢？”
　　“之后我就到了海上，再划船回来。”
　　许知崴听了之后，望了宁歌一眼，这一眼望得很深很深。
　　“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想让它来一场海啸，把我的船打翻，”宁歌笑着拍了拍旧船，好像那是属于她的东西，“别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没有，我只是换了一种活法，随着大海一起看遍万水千山。”宁歌越说越想笑，后来就直接自己坐在一边发起呆来。“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盼啊。”
　　许知崴呆呆地听着，像是被她催眠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想换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于是问道：“打算考到哪里去？”
　　宁歌觉得好笑：“我吗？无所谓啊，最好是靠海的。”
　　“那我和你考一所。”许知崴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开什么玩笑？你完全可以考一个很好的大学。”宁歌不以为然。
　　“没开玩笑。”少年认真起来。
　　“许知崴你信不信，你要是再说胡话我就跳到海里去！”宁歌紧紧皱着眉头望着面前的少年，虽然不知道他的话是不是可信，她只是不希望一个人因为自己耽误了一生。
　　两人后来什么话都没说，静坐了一会儿，就各自离开了。
　　之后便是高考，宁歌纯粹是成心的，数学和英语几乎是交了白卷，后来别人问她她给的回答都是“没发挥好”，其他的一概不提。
　　她知道就算自己再努力得学习也不可能考上一个和许知崴水平相当的大学，那何尝不再差一点，让许知崴断了和自己考同一所大学的念头，以免耽误了许知崴。
　　不出宁歌所料，自己华丽的落榜了。
　　许知崴确实离开了这座城市，考上了一所相当好的大学。宁歌则在这个靠海的城市复读一年，她不后悔。
　　她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等她的海啸。她知道在自己猝不及防之际，青春的第一场海啸已经发生过了，自己已经华丽地船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