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月华》勺见

1、第一章

　　大靖王朝，永乐四年。
　　这个正月初一的天气比往年都冷，大雪了三日方停。
　　窗外的那几株墨梅开得甚好，连房里都是驱不出的冷香。他靠在紫檀雕花躺椅上，手中捧着铜制狻猊暖炉，微阖的眼间，莫辩的神色。
　　屋子里只有燃着香炭的火爆声。安静的像是时间凝固住了一样。
　　外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小厮急急地叩了叩门，朗声开口道：“主子，周公子邀您去郊外赏春品茶。”他微微支起身子，口中含糊了一声嗯，然后整理了一下行装，推开了门。
　　雪后初霁，天地间亮堂得很，白雪被扫掉了大半，院子里原本四月芳菲的景致被几抔雪埋得干干净净，只余偏旁那几枝墨梅开得热热闹闹。空寂的很。
　　他从小厮那儿接过油纸伞。这几天小雪下的陆陆续续的，带着这柄伞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关何，你的架子还真大。”他正走到大门，便听见了这声抱怨，循声望去，果不其然。
　　他戏谑道：“周世子也不逞多让，这几日关某真是越发请不动你了。”那周世子坐在一头小毛驴上，为了不引起太大注意，衣着朴素的很，身旁也只有一个近身侍候的侍童。他脸部轮廓利落且俊朗，表情有些窘迫。
　　“你可别说了，我好不容易才拍好老爷子的马屁。”他露出皱眉苦脸的表情，“前几日我不是给关伯父发了那请帖嘛，最后关伯父成那样……”
　　“关何，我真不是故意的。”
　　关何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再上前两三步，骑在了府前管家早已备上的毛驴背上。
　　说起这位周世子就不得不提当今颇受圣宠的周信王。这位王爷一生戎马，在陛下还是草莽之王时就已经十分尽心尽力，赤胆忠心，如此一来便十分受赏识。于是在陛下的起义成功后，周信王的身份立刻水涨船高，成了开国第一将军并受了封。
　　“说起来，关伯父今日应当没什么大碍吧，”周封南小心翼翼的问。
　　正当他思考之际，周封南这声问候着实让他猝不及防，在一瞬间的愣神后，关何恢复了神色：“无碍。”
　　他好像还是有些懊恼。
　　不远的前方就是冰皮始解的湖面，鳞浪层层，好不美丽。
　　关何与周封南继续驱着毛驴驶向前，周世子嘴里依旧不停的嘟囔着周信王寿辰宴上发生的事。
　　事情挺简单，寿辰宴上关爷爷正笑眯眯和周信王套近乎，就看见那个天天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何戟进门，一刹那两人将整个寿辰宴的气氛弄得很僵，然后各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找了一个位子坐下了。整个寿辰宴这两个老头子两相交锋互不相让，最终以何戟提到关何父亲，将关爷爷气晕告终。当初想要缓解两人关系的周信王这会做了一个恶人。

　　关何的眼神一暗。他的父亲是全城出名的浪荡子，干出了夜宿青楼，娶青楼名妓为妾的荒唐事，使关家成为全城笑柄。总之私生活乱的很，前几日关何还看见他那几个小妾和通房丫环在那边明讽暗刺，斗得不可开支。
　　而他关何是他正妻所出的嫡长子，关爷爷的好孙儿：饱读诗书，通晓音律，行为处事颇具翩翩公子之风。是关家的骄傲。

　　周封南将茶盏递过来的时候，关何已经回神。他和他刚刚去取了一些山泉之水，之后便是周封南大展身手点茶。沫饽洁白，水脚晚露而不散。关何抬头，笑着对周封南道，“你点茶的本事这几天倒是有了不小的长进。”
　　周封南得意洋洋：“那是自然，近几日不能出去，我常常向大哥请教呢。” 关何抿了一口，茶香流于齿间。倒是真的得了精髓。

　　关何的手还在摩挲着瓷杯细腻的纹路时，近处的梅花林突然传出一串串娇笑声，犹如银铃碰撞，清脆得很。想来是哪家大户人家带了众多女眷出来赏春。细听还有些男声，听起来倒颇为熟悉。
　　周封南笑了，朝着关何道，“看来何大爷也出来了。”
　　关何的目光古井不波，语气淡淡：“这倒是巧了。”是挺巧，周封南也没想到会遇见他们。
　　“避避就行了，今日这大好春光还是莫辜负了。”
　　但是正当两人要换个地方时，这何岳何大爷正领着他一帮女眷嬉笑着走了过来。看上去不是正经的妻室，连脸都不曾用纱蒙好。那眼神更是毫不遮拦，就这样用一双目含春情的眼神将两人扫了个遍。关何笑了笑，带了些生疏，手中状似无意地扫了扫衣袖：“何公子倒是颇有雅兴。”那女子却好像没有发现，依然用着直勾勾的目光看着样貌极其清俊的关何。
　　何岳暗恨那女子丢了他的脸，将女子挡在身后，朗笑开口：“比不上关公子和周世子。”那女眷方才觉得失礼，躲到了一边去。
　　周封南也笑笑开口：“我们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就此别过。” 明摆着是觉得他扰人，何岳却不得不摆上了一副笑脸，说了下次再叙。
　　何岳咬了咬牙，打算就这样揭过去了，毕竟最近自家面对关家有些理亏。

　　关何和周封南走了，那女子却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很久才回神。何岳将他一肚子闷气发在了她身上。

　　关何和周封南再上山观赏了一会儿后在山脚下分道扬镳。
　　周封南叹了一口气：“真是，本来好好地兴致全被何岳打散了。”
　　“说起了女眷倒是够有趣，明明是何岳带过来的，却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周封南突然想起那个女眷。
　　关何没说些什么。

　　回了关家，向母亲问礼时又看见那些小妾们闹。又是什么讨公道，说到底其实就是栽赃陷害，母亲在处理账务的时候又为了这些事情烦恼，关何觉得挺闹心，却也不能说什么。
　　抬脚要去看关爷爷。关爷爷这段时间缠绵于病榻，气色也很不好，隐约可看见青白色。
　　关何叹气，上前与关爷爷道：“今日与世子去赏春，之前做好了功课，没耽误了课业。”
　　关爷爷的眼睛是眯着的，“何儿，是不是遇见了什么讨厌的人。”威严气势拿了出来，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
　　关何弯了眉眼，“爷爷这儿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那何岳刚在路上碰到。”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关爷爷哦了一声，突然说起：“何儿今年弱冠了吧。”关何点点头。
　　“是娶妻的时候了。”关何沉默。
　　关爷爷继续说下去：“何儿有没有遇见心仪的女子？”关何摇了摇头。
　　“唉。”关爷爷长叹一口气，“你先回去吧，我觉得头又有点疼了。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关何默不作声，恭恭敬敬地拘礼后小心的带上了门。

　　回到房内，关何被添上了一件衣服。
　　“爷，天凉了。”背后是女子殷殷切切的关怀。
　　关何闭了眼，“斐然，先下去吧。”那女子容貌皎若明月，身材窈窕。而关何挑选她为贴身丫鬟看中的是她的才华横溢。
　　颜斐然咬了咬唇，“爷！再这样下去又会拖垮身子的。”这些天这位少爷天天挑灯夜读，为了今天的科举考。
　　前几年少爷的身体很差，天天都是用灵药吊着这条命。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现在又像不要命一样这般努力。
　　“关家不该如此了。”

　　这句话很沉重，颜斐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或许什么话都不该接。左右都不是她的事，为何却那么难过。
　　颜斐然眼眶微红，退下了。

　　已是一更天。关何枕着书册，如玉的侧脸被橙黄色的烛光照着，显得温和。
　　躺在床上的颜斐然揉了揉自己的睡眼，看着天色，本来还想继续睡，后来心念一转，提着一盏灯，推开了关何的房门。
　　见到房内的场景，颜斐然叹了一口气，从床上拿下锦被盖在关何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