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番外·倥偬 夏目友人帐 ...
-
倥偬
那是和陆君相识的第六个年头，那年夏目大一，在东京上学。
这几年，他和陆君靠着小妖怪们传递消息，依然保持着联系，只是到底相隔两地，沟通并不那么方便。
且中间很长一段时间，夏目都在亲戚们之间辗转，他甚至不可能有多余的钱去买车票拜访友人，更不要说在寄宿的家庭招待好朋友什么的了。
直到后来在塔子阿姨家安定下来，又不得不面临归还友人帐姓名和升学考试等等一系列令人头秃的问题。
所以他们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真想见一面啊，夏目想，听说陆君当上了当地神社的神官，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不是依然靠物理手段超度妖怪。
于是想到这里的时候，夏目突然笑起来，他笑得实在快活，连猫咪老师都特意多看了他一眼。
可能在斑或者多数人印象里，夏目总是温柔浅淡的，他似乎从来都不是去期待别人的形象，而是永远作为被期待的人，这样的存在。
他总是在背负，好像早早就学会一人独行，并且似乎已经习惯。
……但是，怎么可能会有人真的习惯孤独。
如果一个人富有一切情感，那么他或许会把偶尔的孤独当作放空和调剂；
可是如果一个人一无所有，那么除了被迫接受，甚至习惯孤独以外，他也别无他法。
所以夏目觉得他依然是幸运的，在拥有了陆君第一个朋友之后，他渐渐又拥有了很多朋友，还有了常常口是心非猫咪老师和待他温柔宽厚的藤原夫妇。
我是这样幸运，寡言却柔软的少年心里这样想着。
不过这一年暑假，夏目终于和陆任嘉约好了见面的事情，出于对此的期待，让他即使在面对糟糕的学末检测时依然觉得很高兴。
不过陆君最近似乎忙着除妖，他在信里说七月初的时候接到了好几份委托，也许中旬之前都没空赶到东京。
所以他们最终把时间敲定在了七月末，时逢东京的花火大会，到时携友同游，倒也有趣。
既然前面大半个月都空了出来，倒不如去打工攒攒学费和生活费。塔子阿姨和滋叔叔虽然很乐意“赞助”一下他，但在夏目的执意请求下，还是只为他垫付了第一学年的学费。
夏目仍然记得当他提出这样的请求的时候，塔子阿姨和滋叔叔都愣了一下，而后滋叔叔只拍了拍他的肩说：“贵志长大了呀，但无论什么时候，贵志只要记住我们一直在你身后就好了。”
塔子阿姨虽然目露担忧，但最后还是温柔地支持了他的决定。
何其有幸，夏目想，我遇到的是一群这样温柔的人。
于是暑假一开始，夏目就接受了名取先生的邀请，作为助手和他奔波在剧组和妖怪们之间，累是肯定的，不过名取先生开双份工资嘛……
.
这天，剧组来到一间神社，抬头望去，牌匾已然苍老古朴，上面用遒劲的笔锋书写着日暮神社四字。
其实对于一向拍爱情偶像剧比较多的名取先生来说，会接这种关于神社纪录片拍摄的工作就挺让人意外的。
不过比起让人意外的名取先生而言，夏目觉得会把拍摄邀请发给以爱情偶像剧作为专长的名取先生的导演，才是真的想法清奇别致。
总之一个敢拍，一个敢演，也算求仁得仁了罢。
剧组是中午到的日暮神社，不过因为和神社主人约好的拍摄时间是从明天才开始的，所以除了住在神社里找镜头的导演和找感觉的主演及无所事事（夏目：？）的主演助理，其他人都被赶去休息了。
毕竟为拍摄纪录片选出的神社之间的距离实在都不算太近，除了拍摄还要赶路，大半个月的颠簸，没人敢说不累。
所以即使抵达最后一个拍摄地，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大家还是都老老实实回酒店补觉了。
不过让夏目来讲的话，他倒觉得还行，大概就是一般程度的累吧？因为最近都没怎么遇上来要名字的妖怪，所以不用半夜起床的生活，着实令人感动……
但他在热情的日暮家用完午饭后，还是在客室的榻榻米上小憩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除了庭中醒竹偶尔敲击岩石的流水声响和树丛深处传来的低低蝉鸣，日暮神社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
没有妖怪们的窃窃私语，没有夏日扰人的炎热感，灵场中灵力充沛澎湃，夏目甚至在日暮家的院子里连家鸣都没有看见过一只。
真是干净得可怕，可是就午饭期间的交流来看，日暮家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灵力出众的后辈了。
甚至连神社主人日暮老先生本人，都只是把神社工作作为家族的继承，祭祀也不过是仪式章程里的一步，而非真正有祈愿镇压超度作用的法事。
想到这里，夏目难得有些好奇了，他揉了揉四脚朝天懒洋洋躺着的猫咪老师的肚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回答他的是肩膀上忽然一重。
“我要去找个更好的地方睡午觉喵。”
夏目闻言微笑，沿着石子铺设的小路向神社开放参拜的殿宇走去。
.
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神社显得很安静，参道上空空荡荡，杳无人烟。
除却不知从何处偶尔传来的零星知了声，唯有大片浓绿的古树在日光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才能让人后知后觉地嗅到一点点盛夏的味道。
那是松木里沉淀出的岁月质感，掺杂了草叶的幽香，加之些许青苔湿润的凉。
一路走过去，可以遥遥望见多数合抱之木的树身都围系上了注连绳，绳上纸垂静落，光阴似乎都被凝滞。
于是夏目觉得肩膀忽而就轻了一段，转头望去，才发现是猫咪老师不知何时飞蹿了出去，在枝丫繁茂的树杈子上寻了一处清凉舒适的地方，伸了伸毛茸茸的爪子，大概是要预备继续睡觉。
他懒洋洋地朝夏目挥了挥喵手，示意不走了想睡觉，于是夏目也朝他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便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下去。
再往前，就是神社的殿宇，这一片似乎并不对外开放，因为去往参拜的木阶上立了一排木栅栏。
夏目的脚步到了这里也顿了顿，他刚才察觉到了不算微弱的妖气，就在面前殿宇中，或许对比平时遇到的多数妖怪都不值一提，但这是在日暮神社。
这样一来就感觉有些可疑了，但是对于夏目温柔礼貌的性格来说，私自闯入拜访主人家的“禁地”，绝对算不上什么好的做法，所以他决定找到名取先生商量之后再确定解决方案。
不过就在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突然瞥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噫！那个，好像是！！陆君！！！
夏目：？？？！！！
#关于万万没想到，和六年未见的好朋友，以这种奇妙的方式碰面了的内心复杂想法#
大概是太过惊讶，虽然仍有犹疑与不确定，但对于见面过分期待的夏目，还是不由自主地就朝那个身影低声喊了出来：“……陆君？”
他的声音并不高，是不仔细听，在身旁都可能被忽略的那种。
但隔了起码20米以上的身影主人仿佛真的听见了一样，他侧头寻望过来，黑色的发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
恰是天光正好，辉色潋滟，午后慵懒的阳光斜斜穿过连绵枝丫，在他身上打下稀疏的绰绰光影，眉目沉静，神色温柔。
夏目想也不想就跑了过去。
他似乎也认出了夏目，于是微微笑起来朝夏目招手。
跑近了，才发现友人除了校服换作白色神官简服，留长的头发用白色檀纸随意绑成了马尾，除此之外，便是一如既往的模样。
一如年少时分别的盛夏。
天边流云冉冉悠悠，留下几段柔软的线条。少年们穿过时光，在彼此知晓而看不见的地方一起悄悄长大……
而今褪去稚气的青年们终于能再一次站在一起，于同一片青空之下相视而笑。
.
树荫葱茏里，两人在树下长椅上坐着寒暄。
“陆君在这里，是接了委托吗？”夏目好奇地问。
“是啊，贵志应该感受得出来，这间神社很干净对吧？”友人点了点头反问道。
“是这样没错”，夏目顿了顿，“干净到、有点惊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朝对面被茂密枝叶掩映住的殿宇看了一眼。
友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转头朝他笑：“看来贵志已经发现了啊，不如直接进去看看？”
“嗯。”夏目点头，倒并未觉得危险不妥，只是踌躇道，“未与主人家商量过，是否……”
友人则淡定自若，一边起身挥手招呼夏目：“我就是被请来帮忙的嘛，走走走。”
据友人解释，日暮家的小姑娘日暮离，自从出生起就从没哭过一声，还时常面带慈悲之色。
原本这种情况也不算特别复杂，毕竟以日暮神社的结界强度，不可能是恶灵的话，那多半是祖上附灵之类的，目的是为庇佑，等年纪大一点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而且这说明日暮小朋友灵力高，天赋卓绝啊！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凡是日暮家的人稍稍不注意，没有看紧日暮离的话，她就会突然消失，而傍晚的时候总是能在神社的神树下找到她。
虽然暂时造不成威胁，但是日暮家的人还是为此而忧心。
“就好像，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随时会被神隐。”日暮夫人这样说，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虽然自家是开神社的没错，但是也不至于真的就要把女儿献给神明啊！
日暮夫人于是力排众议，请来了最近很有名气的人物。
“就是我啦～”友人笑眯眯的，好像很自豪，“哎呀，我的名气都这么大了吗？”
夏目微笑，陆君还是这个老样子呢。
“不过我已经在神社排查过了，就只剩下这间说是祠堂的地方咯。”
陆任嘉自信地打开门，但毫无防备地被灰尘呛了一脸。
陆任嘉：……tui
夏目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窘样，走到殿内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中央的一口井上。
这是一口，被木质井盖封住的古井。
井盖上似乎……被施加了封印！
正当思索，身后传来陆君惊讶的感慨声。
“哟，这不是，食骨之井嘛？！”
“陆君知道这口井的来历啊。”夏目也有些惊讶。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陆任嘉和夏目走下楼梯，他看着古井，露出追忆并准备开始讲古的神情。
但就在他试图帮夏目科普这口井的时候，一阵妖气爆发，井盖封印被炸开。
陆任嘉和夏目反应过来，陆任嘉提箭要射，但是妖怪似乎长了很多触手，只在瞬息间就把他们两个齐齐卷入井中。
陆任嘉情急之中，直接用箭尖捅入妖怪要害，触手消散，他们两个也跌入井底。
但奇怪的是，往上看，井口不再是黑魆魆的屋顶，而是蓝天白云。
夏目：！！！
陆任嘉：！！！
“我们先上去看看。”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两人顺着藤蔓来到了井外。
“这是……”夏目被震撼了一下下。
“这是”，陆任嘉也怔了怔，尔后忽然笑了起来，“是战国时代啊”。
·
“也就是说，陆君原来是几百岁的老爷爷啊。”夏目在听闻了陆任嘉的故事后，难得笑得很开怀。
“怪不得对降服妖怪很有经验呢。”
陆任嘉害羞，“……也不能这么说吧，只是曾经生活过呢，最后还英年早逝了。”
“陆桑我呀，现在还是正正经经的年轻人呢。”
夏目还是笑，“不知道再回到井里，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应该可以的，不过来都来了，去拜访一下故人吧！”
两人说着话，穿过茂密的草木，向着神木的方向走过去。
但陆任嘉没有在神木下看见故人，只见到一个很老旧的神龛。
他们俩都怔了怔，再往前走，曾经的村庄，田舍早就消失殆尽。
“这就是中文里那个成语描述的样子吧。”
沧海桑田。
故人或许早就成为历史洪流中的一抔黄土。
陆任嘉虽然穿梭了很多时空很多时代，但是很少会直面这样的变化。
回去的路上，他有些沉默。
他们又来到神木前的神龛旁边，陆任嘉想把一路采摘的花朵放到上面。
却发现一束干枯的桔梗花。
夏目拿起那束桔梗，笑着看向陆任嘉，“陆君，是你的师妹桔梗呢。”
陆任嘉被感染，也微微笑起来。
逢魔时刻之前，两人重新回到了井底，很顺利回到了现代。
夏目一爬出井口，就被猫咪老师砸了满脸，后面跟来的是名取先生。
“它急得快把神社掀翻了呢。”名取先生无奈道。
陆任嘉从井里探出头，笑眯眯地摸了一把夏目怀里的小猫咪，看见它龇牙咧嘴的样子乐不可支。
夏目为双方做了介绍后，陆任嘉说自己找到解决日暮神社问题的办法了。
他带着众人再次来到神木前，在念过一段咒文后，将那束干枯的桔梗花放置到神台上。
忽然，平地卷起一阵微风。
天边，落日已然与地平线齐平。
两个身影缓缓出现在树下，一大一小，着巫女服。
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巫女，左手执长弓，右手牵着一个很可爱的女孩。
她们笑着，朝着陆任嘉挥手。
陆任嘉眼眶有点泛红，同样与她们挥手道别，目送她们向着落日远去。
“再见，桔梗。”
灵场散去，桔梗花化作灰烬，百年前的思念被神木好好传达给了现世之人。
“这一次，我们终于好好说了再见啊。”
陆任嘉捧起灰烬，撒在了神木树下，朝着天际微微笑起来。
后续陆任嘉告知了日暮神社的夫人，事情已经解决，还重新封印了食骨之井。
听闻陆任嘉与先祖桔梗的渊源，夫人很是感慨，邀请他以后经常来神社参观。
“我会的。”陆任嘉摸了摸变得活泼起来的日暮离，温柔答道。
拍摄结束后，夏目和陆任嘉终于是约上了今年的花火大会。
再次告别的时候，仍是日暮时分，夕阳里，两人挥手作别，一如许多年前。
“陆君，再见！”
“一定要再见啊，贵志，还有猫咪老师！”
相逢相别，一定都是为了更好的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番外·倥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