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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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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勇猛的军士挥刀冲进城主之府时,城主已悬梁自尽,刀光一闪头颅落地,温热的血喷溅而出,作他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乱世当前,城池朝夕易主乃是常事,然而彭城的百姓却没想到城防严密、城主英明,也敌不过乱世天命。
如今立在城上的黑衣男子年轻又陌生,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俊美而冷漠。西风将他的黑色斗篷卷起,银色龙纹飞扬跋扈地腾起,一点寒芒破空而来,刺向龙首。
这场暗杀带着世间最悲愤的恨意,来得悄无声息——也在意料之中。
剑尖尚未穿透斗篷,女刺客已被擒跪在地。她是城主之女,父母慨然赴死,她却不认天命——就算死,也该同归于尽。她披头散发,浑身浴血,仇恨犹如自心底长出的藤蔓,越出眼眶死死地缠住眼前的男子。
黑衣男子转过身来,他的眼神却并不锋利,却犹自带着凛冽寒意,上下端详,似乎要从她身上瞧出什么来——她身上除了恨,还能剩下什么?
西风惨烈,她目光狠厉迎上,亦不曾退缩半分。
僵持许久,城下突然传来一记温柔的声音。
“好孩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乖孩子,你现在还太小了,不是他的对手。等你变得足够强了,再找他报仇罢。”
那孩子的声音含糊不清,女子的声音却如早春将将融化的雪水,清灵之中亦带着些微寒意。半柱香后,一角白衣出现在城墙之上,不染纤尘,她踏过鲜血与尸首,走到他们面前。
“任姐姐!”女刺客突然大声哭喊,“城破了,爹娘死了,你……你来得太迟啦!”
白衣女子温柔地俯下身子,看着昔日娇女今日罗刹,道:“哦,是吗?那么作为城主之女,你该……殉城才对啊。”
女刺客目光一怔,染血的面容突然狰狞扭曲,嘶喊道:“是你……原来是你!你才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枉我父亲那么信任你!为什么?!他……他灭你家国屠你亲人,他是你的仇人啊!”
“正因为他是我的仇人,你父亲才会信任我啊。”白衣女子摇头叹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向死敌报信呢?”
女刺客突然奋力挣脱了钳制,恶煞如夜叉般将白衣女子扑倒在城垛之上。
“为什么?!”女刺客咬牙切齿,对于背叛者的愤怒早已超过了仇人,若非听她亲口承认,至死都不敢相信那个温柔美丽的任姐姐竟会是叛徒。
“原因么,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了……不过,这算不得一件坏事。”白衣女子说罢,突然亮出了袖里刀,一刀按进了女刺客的小腹。
女刺客瞪大了眼睛,原来她不仅是叛徒,杀起人来更是从容果决。她只觉身子一轻,已被推下十仞高的城墙。
白衣女子探出身子,目送她,那神色竟是无尽的向往——同生共死,这才是该有的归途。
“你随我坏事做尽,难不成死后还想随我下地狱吗?”
白衣女子撤回目光,将手中玲珑小刀就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抹干净,然后抬起头望向他,一字一顿道,“是吗?我以为我已经在地狱里面了。”
2
她叫荼糜。
都说开到荼糜花事了,十六岁前的生命如同春光一般明媚,而自他赐予她名字的那天之后,每一日都是严寒。
3
自从彭城城破之后,天下大势霍然明朗。
陇西李纬手握大半江山,登基称帝。膝下四子三封王——那唯一没有封王的,恰是拿下彭城的三郎李衍。
他收到的不是嘉奖,而是斥责,斥他攻破彭城的手段不甚光明,下令屠城更是有悖天道人伦。
李衍看毕,冷冷一笑,付之一炬。
4
“大哥。”
“三弟。”
中秋时李纬效仿前朝于新宫之中设宴。征战在外的二、三、四子尽数奔回,登上新砌的近月台时都是满面风尘,倒衬得那立于高台之上的男子清扬飘逸。
那人下阶几步,握住匆匆迎上的双手。
兄弟二人携手登上近月台,高台临湖,凉风习习,正是消暑的好去处。荼糜跟在后头,听他们寒暄叙旧。李衍突然转过头来,笑着对她说:“荼糜,这是我大哥,快来见过他。”
他一贯冷漠,然而那夜的月光映着波光,他抬眼一笑,所有的光倏忽间涌入了他的眼睛。
荼糜从未见过如此湛然的目光,陈朽的一颗心突然跳了跳,便似有幼苗自心底破土而出,瞬间成树,枝叶繁茂,开满桃花。
李衍见她怔然不应,也不恼怒,回头向长兄李煜道:“荼糜是蜀国公主……”
蜀国公主……蜀国已经倾覆,何来公主。如今的她不过是李衍的一支暗箭。
李煜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顿片刻,带着悲惜怜悯。荼糜福了福身子权当拜见,便转身去了栏边赏月。
耳边李衍歉然说道:“她脾性有些古怪,若是冲撞了大哥……”
那番陈词,不是为她辩解,倒像是怕他大哥生气。
5
高天朗月之下,突然传来笑声。
二郎李琰,四郎李炽凭栏而立。李琰正端着酒杯,笑意深长地看着李衍,那架势仿若在等他过去敬酒。
而李衍,权当未见。
李炽终于按捺不住,举着杯盏引一段醇香到李衍面前,目光自下而上,眼神居高傲然:“三郎……”
“好酒。”未等他说出下面的话,李衍便俯首就着李炽手中杯盏饮啜,饮罢道,“他藏的酒,倒不俗。”
“是父皇!”李炽大声纠正,他年轻气盛,脾气亦有些暴躁。
“哦……是吗?”李衍目光微寒,“原来他是父皇”
“你这逆子!”
李纬方踏上最后一步台阶,恰好听见了三郎之语,不禁怒从中来,当头掷来一物正中李衍额头。那物件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在月下泛起涟漪阵阵,李衍寒笑一声,缓缓说道:
“错了……我怎配有父皇。”
6
李煜向父亲匆忙请罪,便起身去追拂袖而去的三郎。
李琰执着酒杯此刻才笑得最为开怀,向新帝道:“父皇息怒,三弟也是无心之言。”
“无心之言?”李纬铁青着脸入席,半晌挥袖将桌上酒盏拂扫落地,叱道:“贱妇之子,难堪大任。”
瓷杯跌成碎片,蜜酒溅上了荼糜的裙幅,李琰嘴角一勾,朝荼糜道:“你,还不快来给父皇斟酒。”
柔软的履底碾过破碎的瓷片,脚底的疼痛添作她脸上的冷傲,顺手推开李琰递来的酒壶。
“三公子是贱妇所生?那么我这三公子的奴婢,更没有资格替阁下斟酒了。”
7
不知近月台上的那人气成什么样子了。
灭国弑亲的仇人,那样子,想一想倒痛快。碎瓷片嵌入脚底,痛得磨人,但她近来有些贪恋这种疼痛——痛令人清醒。她听说这是一种病,可这世上岂有无病之人。
她的父皇醉生梦死、沉湎美色,她的母后把持朝政、任人唯亲,她的兄弟争权夺势、互相残杀。她的臣子蝇营狗苟,不顾百姓,她的国家暮气沉沉,宛如死水。
他们病入膏肓不自知,不自医,亦无人来医。
而她与他们相比,至少清醒。
荼糜的双足疼得实在无法挪动一步,靠着柳树深喘一口气。
有人分拂柳条,眉间神色沉沉,见到荼糜时微微吃惊,道:“荼糜姑娘?”
“大公子。”荼糜倚在树干之上,面无表情地应答。
“三弟他已回府,我这便安排车马送姑娘回去。”李煜显得有些疲乏,抬手揉了揉眉间,笑得十分温和。
此时相对,荼糜才觉眼前的男子与李衍是不同,他暖润如春雨,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
“都说明月最思乡,姑娘可是在思念……故乡?”李煜见她不动,亦不急着离开,失去家国的女子,本身便令人怜惜,更何况他生来心肠柔软。
“一片焦土,有什么可怀念的。”荼糜淡淡说道,她虽望着月亮,但最讨厌的便是月亮。
那晚的月光也同今晚的一样,十分凉。半夜的时候月亮升到最高最高,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像她小时候常常玩的那种珠子,她的周围死寂寂的,护卫、侍女都已死去,活着的只有她和天上的月亮。这一场杀戮来得如此干净透彻,浮尸遍野血流成河也不过是史书中的短短一行,寥寥数笔。
“三弟的手段或许不太光明,确是一心为我。荼糜姑娘心中怨憎,便冲着我来罢。”
8
三公子取名“衍”,原是敷衍了事之意,他的身世亦是李纬一生不愿提及的污点。李衍幼时,李煜背错书,挨打的是他,李琰李炽顽皮,挨打的亦是他。甚至有几次李纬忍不住拔剑相对,李煜拼死护住,才保下他的性命。下人察言观色亦怠慢李衍,冬衣里塞柳絮、送来潮湿的炭火,他们只当他是个玩笑。直到李煜察觉搬来与他同住,他才不至于冻死。
由此,李衍性格冷僻不准任何人接近,除了大哥李煜。
9
李煜心细如发,很快便发觉荼糜脚底的伤。下一瞬,他已在她面前蹲下,道:“我的房间离这不远。”
一怔之后,荼糜伏上了他的背,衣下肩削形瘦,然而他气息清洌端正,教人安心。
香炉里焚着醒脑的香,清凉温和。平复心绪之后,荼糜由他将自己放于榻上,足底血已然干透,除下鞋袜时费了好大的劲。李煜手下温柔,加之焚香亦有镇静之效,荼糜倒不觉得怎么疼。
吩咐下去的热水、干布、创药、小刀很快就送了进来。李煜将她的足置于膝上,先用干布沾热水拭去血渍,再用小刀刀尖将那一粒粒细小的碎瓷取出。室内静谧,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待伤口包裹妥当后,二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发觉内里的衣衫尽湿。
李煜抬头,摇曳烛影中,她面无表情,唯有下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心中一紧,道:“若是疼了,不必忍着。”
荼糜嘴角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殿下,圣上寻你。”
门外有人轻呼。
“这便去。”李煜朝外道,复又看向荼糜,“今夜便歇在此处,明日我安排人送你回三弟那儿。”
10
晨曦破窗,印在帷帐之上。荼糜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帐顶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李煜的床榻。
昨夜竟是少有的好眠。
荼糜直起身子,双足只留了些麻痒,但踩在地砖上仍是疼痛,没走几步便又重新坐回床榻上,开口唤道:“来人。”
之后,便有侍女送来洗漱之物,荼糜简单梳洗过后,又有早膳送来。用到一半时室外忽然一阵乱糟糟,在宫女侍卫的劝阻声中,有人推开大门,站在门外。
“你果然在此处。”那人斜眼瞧她,目光直接而锐利,“原来大哥和三郎已经好到这般地步了,连女人也要同分一个?”
说话间他已大步走到荼糜面前,暗色身影投在她脸上,一手捏住她的下颌上抬,唇角一勾道:“好皮囊,本王昨夜未看走眼。”
说罢松开手,在她面前坐定:“你可知若没有本王授意宫卫,昨夜你早就被擒下砍头了,哪轮得到他去替你说情。”
“如此,二公子也想来分一杯羹吗?”荼糜面色不改,寒声问道。
“分一杯羹?”李琰一顿,继而大笑道,“本王一向护食得很。”
他就着荼糜的碗筷,喝了两口薄粥,一块玫瑰花糕后,突然欺身上前将荼糜压在桌沿,压低了声音道:“我大哥身子弱,那事上恐怕是不济的,昨夜你可吃饱?”
11
荼糜的腰抵着桌角,一阵钻心的痛袭来,她深吸一口气道:“大公子是他最看重之人。”
李衍称李纬为“他”,她不自觉地学了来。
李琰的嘴角一阵抽搐,果然放开了她,冷哼道:“他无军功,谁人服他。”
“他有三郎。”荼糜道,“三郎的军功,不逊二公子。”
“贱妇之子,惧他?!”李琰冷笑一声,抱臂看她,“他是你仇人,为何要替他卖命。”
“你也是我仇人。”荼糜说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仇人。但荼糜心知蜀国大势已去,不为李纬灭,也被他人屠。”
良久之后,荼糜轻叹一声,道:“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死去,模样惨烈,痛苦不堪。我怕死,而他给了我一条生路。”
“是吗?”李琰复伸手握住了她的下巴,迫她看向自己,“以后的好戏还多着,恐怕他自家性命都难保,你跟谁?”
“谁赢我跟谁。”荼糜目无表情,道,“荼糜贪生怕死,趋炎附势,若二公子大权在握,毋须君言荼糜自当相随,若二公子输……”
“本王怎会输。”李琰冷冷打断,手指松开了她的下巴,顺势在她唇上一掠,大步而出。
12
近来大公子时常走神。
有时笔杆悬停,墨滴污了纸面也不知,有时临花而赏,花落满衿而不觉——然而气色却比从前好了许多,时常面带笑意。
宫里之人都说是因他身边的新婢女荼糜之故。
那女子本是三公子身边人,三公子慷慨相赠,也不知存了什么鬼心思。时常有人提醒,他却始终一笑而过,待她如初。
13
蜡烛已燃到尽头,烛光细弱扑腾几下后自然就灭了。片刻后,罗帐内男子温和的声音响起。
“荼糜是南方人,没怎么见过雪罢。”一阵衣物摩挲,似是男子的手环上了女子的腰,声音愈发轻柔,“三弟先往北边去了,如果顺利今冬便可入京,正是降雪之时……”
罗帐微动,涟漪之中,一只雪白的腿从帐内伸出,于暗室中莹然润泽,去够地上的柔履。
“荼糜?”
“我去沐浴。”
女子自帐内走出,随意拾起地上的外衫往身上一裹,便去开门。
“命人将浴桶抬进来便是……”
话未尽,已传来关门声。
帐中男子叹了口气。沉默良久之后,忽起身披了外袍出门。
月色如练,月下人行色匆匆,到了屋外却又踌躇了起来——她落在枕间的玉佩,该不该送还给她?
轻叹一声,又自嘲道:“李煜啊李煜,你此番前来,果真只是为了将此物送还她吗?”
说罢推门而入。室内水汽氤氲,弥漫着特殊的香味,屏风上她的剪影若隐若现,撩泼水声如珠玉。
他忽然情动,完全忘记了方才还痴缠许久。悄声绕过屏风。水汽氤氲中,只见她侧着脸手持浴布使劲地擦拭着左肩,肌肤通红一片仍不停手。
而她脸上的神情是——厌恶至极。
他嘴角向上微弯的弧度仍在,笑意却没了,只是不信。
不信她对自己竟是——厌恶。
既然厌恶,又为何与他……只觉胸腹之间一阵剧痛,撕心裂肺,涌上喉口。
屏风倒下,交颈鸳鸯图案上落下一团鲜血。
14
大公子突然病了。
医官说他是思虑过多,心生忧乱,开了几副固气安神的药。
这药却越吃越差,终于长卧不起了。
15
荼糜将药碗搁在床沿。
他还未醒,看过的奏章散在床上。荼糜一本一本拾起,拾到他手边的那本时,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紧紧的,带着些恳求之意。
荼糜未动,他如今这般形容,她还能如何待他。然而下一刻他便睁开了眼睛,未等她做出反应,自己已先放开了。
那夜月下温润清雅的男子,如今已瘦得不成模样。
舀一勺药,苦涩的药味逼来,如他夜夜的噩梦挥之不去。他缓缓阖上眼睛,只是闭着嘴。
“这药于你有益。”
僵持之后还是妥协了。一勺一勺喝完,这苦涩的滋味也就生了根。
她前俯着,玉坠自领口掉出,垂在他的眼前,光线透过玲珑剔透的玉质,落进他眼中的是一个“衍”字。她抽出丝绢,仔细地擦去他唇边的药渍,轻声道:“许久没晒太阳了,今日天好,出去坐一坐吧。”
16
入秋后的天总是爽朗,然而屋前罗汉榻上的贵公子却已披起了狐裘。他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同皮肤一色,发未束冠垂在身侧,远远看去淡得如同水墨画一样。
而他身旁的女子鲜妍明媚如花,低头剥着核桃。
“那晚的事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何必这样较真呢。”荼糜将剥出的桃肉喂进李煜的嘴中,道,“你看蜀国国灭的那一夜,我也只当做了场噩梦。快些好起来吧,否则你父亲和他,都不会放过我的。”
她剥核桃剥得十分认真,不染豆蔻的指甲,色泽晦暗。
李煜突然伸手摘下项上带着的银锁——他幼年逢劫,差点病亡,这银锁是母亲亲自求来,父亲亲自为他戴上的。
“答应我,无论何时都要戴着它。”
这是许多天来,他同她说得第一句话。说罢,他突然大咳了起来。荼糜伸手去抚他的背,他靠着她,喘息声就在她的耳畔。
“还有一事,你若能答应,我便是死了,也会很高兴。可惜……你大约不会答应。”
荼糜想问何事。然而他已疲乏地闭上了眼睛,靠着她的肩头沉沉睡去。
16
入秋之后,很少会下这样大的雨。
乌云沉沉,雨声如雷。雨幕之中,二人一前一后奔入灵堂。
前头那人一身黑衣,花白头发,直扑灵柩。
“煜儿!”
“病了几日,为何不报?!”李琰扶住父亲,回头喝道。
“殿下他……不让。”
“混帐”李琰抬脚,正中那人心窝,“大哥他为何病的,从实招来。”
“服侍殿下的是荼糜姑娘,小人着实不清楚。”
“荼糜?”李纬一顿,突然抽出腰中剑,冲入雨幕之中,“带我去见她!”
17
那儿原是一处花架,只是此时无花,枝叶凋蔽。
荼糜站在花架前,骨血皆是漠然,瞧着那老人杀气腾腾地执剑斩来。
“父皇!”
剑锋偏斜,削向了她的左肩,血汩汩而出,又很快被雨水冲刷而去。
“她是三弟的人,父皇就算杀了她……”
后面的话,吞没在雨中。老人突然眯了眼睛,盯着她的胸前。
银锁链子不知何时掉了出来,雨水淌过每一道纹理,光影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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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儿乖乖喝药,喝完了,爹送你一样东西。”
幼时的李煜皱着眉总算喝尽了碗里的药,巴巴地瞧着他,见他拿出的是一枚银锁,却嘟着嘴不乐意了。
“煜儿不喜欢?”李纬将银锁亲自锁上他白嫩的脖子,顺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道,“煜儿如果能好好戴着,以后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它来换。”
如今,他拿来换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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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李纬的胸口仿若压了块千斤巨石,他一手抚胸,以剑支地,大声道,“我不杀你。但是老三,我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成王败寇,从来都不如意。”
荼糜看了李琰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白衣染血,开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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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寒雨直冷到了骨髓里。
“三弟的手段或许不太光明,确是一心为我。荼糜姑娘心中怨憎,便冲着我来罢。”
我的怨未报,憎未平,你死了教我冲谁去?
李煜,你样样都好,就是不守信。
22
回到房中已是入夜,推开门,一道闪电破云而出,站得如石雕般的人影一瞬而逝,眉锋眼冷,如冰如霜。
“你来了。”
荼糜掩上房门,走近他。他仍未动,连气息都闻不出。
屋内死寂如坟墓。
荼糜伸手,牵了牵他的手指,二人的衣物皆被雨水灌透,冷雨顺着指尖淌下,不带一点体温。
“他和李琰都在,你这样,很危险。”
沉寂之后,他突然道:“灵堂。”
嗓音嘶哑。
“灵堂日夜有人,去不得。”荼糜冷声道,“而且,你不该去。他死得……并不好看。”
李衍的手臂僵直得太久,抬起来时荼糜仿佛听到了骨节摩擦的声音。他握住荼糜的肩膀,指节铮然,仿佛要掐进她的皮肉之中。肩上的伤被他一捏,似乎又开始淌血了。荼糜呼吸一滞,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什么叫不好看。”他一字一顿。
“大公子是被毒杀的。”抬起手,黑暗之中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她却仍将五指展在他的眼前,道,“我每日都为他尝药,长久下来,指甲已经晦暗了。毒发之貌,有甚好看。”
“既然发现,为何不报。”
“为何要报。三郎难道忘了我是什么人?”荼糜轻声笑道,笑声分外清晰冷冽,“见你们父子兄弟厮杀,我快意得很。”
李衍的手蓦然收紧,又是一阵钻心之疼,荼糜喘着气生生受着疼。
“你!”
“世人皆道三郎冷酷。”荼糜叹道,“但每遇上与他相关之事你便方寸大乱,为此你在李琰手上吃的亏还少吗?如今他死了,便再没什么能扰乱三郎心智,反是好事。”
“住嘴!”李衍怒道,“我从未想过争什么皇位,所行之事,皆为大哥。”
“那么,从今往后你又该如何。当真不争吗?不争,便是将江山拱手让给毒杀你大哥的人了。”荼糜冷笑道,“你甘心?”
23
“你方才说见我们残杀,十分快意?”李衍突然低下头,又是一道闪电,紫光之下,他眼中杀意顿生,“遂你心意便是!”
李衍放开她的肩膀,转身便走。
窗户敞开着,外面漆黑一片,偶有人匆匆而走,灯笼中的烛光在风雨中飘摇断续,转瞬即灭。
李衍一手撑着窗棂将将跃起,腰却被一双手臂缠紧,然后同样被雨浇透的冰冷身躯贴上了他的后背。
“你方才知道了他是怎么死的,却还不知道他是怎么病的。”荼糜侧着脸,吐息间尽是他冰冷的气味,未等他回答,她已径自说了下去,“他之所以病,是因为发现我虽与他欢爱,心中却念着另外一个人。”
“所以,若真要算起来,还该算到当初将我送给他的那人身上。三郎,你说是不是?”荼糜叹了口气,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而你把我送给他时心里当真没有过后悔,这半年来,也从未想过我吗?”
李衍的身子顿时僵直。
24
一声碎响,很快就湮没在雨声之中。浓烈酒香混着血腥之味,还有女子略带痛意的深喘,在浓稠夜色之中格外凄迷。
次日清晨,风雨初歇。有宫人打此经过,见门户大开,屋内碎瓷满地,床上罗衾皱乱,锦帐也被扯下大片,皆染着斑斑血迹。
屋内人去楼空。
那大公子生前唯一宠爱过的女子,险些命丧李纬剑下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25
“殿下,捉住那个探子了。”
“严刑拷打,务必查出他的上峰。”李琰头也未抬,冷声说道。
军士迟疑了一下,道:“那探子说除非见到您,否则……”
“哦?”李琰放下书册,道,“带他进来。”
“属下怕有诈。”
“怕他做甚。”
不一时那探子便被押解进帐,李琰坐在案后瞧他,瞧着瞧着突然大声笑了起来,挥退了所有人。然后,他自案后站起,走近,一手捏住探子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令那双冷艳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来了。”李琰得意道,“果然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很。”
“我若不来,二公子岂非要失望?”荼糜淡淡笑道,“我听说,二公子暗中命人追查我的下落。若是不来,你岂会放心?”
“你知道?”
“大公子所服之药是由医官开好药方,荼糜亲自择药熬制的,若出差错,那差错也只有在药方上了。”荼糜说道,“我记得那医官姓张,燕州人氏……那时二公子便在燕州罢。”
“他悉心照料大哥,本王自然会好好待他的父母妻子。”李琰笑着解去缚她的绳索,将她抱到自己的膝上,道,“你倒是聪明。”
“不是聪明,而是顺势。”荼糜仍由他将手探进自己的衣襟,顺便环住他的脖颈,道,“我说过我怕死的。”
她身着军士衣装,长发束起,虽刻意将脸抹灰,但衣领下的脖颈仍是雪白细腻。李琰一手抽去她固发的簪子,带着薄茧的手指顺着耳后滑下,扯开衣领,然后将脸埋进了她的肩窝。
战事紧迫,李琰久未近女色,此时猛然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由神思迷离,只觉一股热流自心头涌向四肢,不知不觉手臂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了。
怀中女子轻呼一声,推了推他。他不耐地抬起头,却见她手抚着甲胄一脸惑色问道:“这,怎么解?”
李琰见她脸颊染晕,明艳非凡,更是情动不已,腾出一只手解去身上的甲胄扔在一旁。然后抱起她大步走到榻前。
帐外,军士列队而过,脸上带着风沙蚀刻后的苍莽。而帐内,却在进行着男女之间最靡丽之事。
李琰在她颈边辗转流连,嘴唇突然碰到了一件略微硬而凉的物件。他定睛,原是一枚银锁。
“怎么还留着。”李琰目中腾起了一股火,伸手将它扯下掷在一旁,冷冷地盯着她道,“你在挂念他?”
“它救了我一命。”荼糜淡淡一笑,态度随意。
“救你一命的,是我。”李琰扯开她的衣襟,让她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的手抚摸上她左肩丑陋的疤痕,道,“如果不是我推开父皇,你早就死在他剑下了。”
荼糜淡淡一笑,手抚上他的后背,道:“天下都是你的了,还计较吗?”
这女的果然最懂他的心思。
李琰不禁大笑。
不错,天下在他指掌之间,还在乎这些?
26
荼糜进帐时,撞上了李炽。
他一脸阴郁撩帐而出,见到男装的荼糜时,目中的所有困惑和不解似乎都找到了合适的理由,瞬间化作滔天愤怒。
李炽一把拽过荼糜的纤弱的手腕,转身将她拖进了帐中,推到李琰面前。
荼糜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她为何会在此处?!二哥,你倒给我一个说话。”
李琰放下放下手中卷册,将荼糜从地上扶起,问道:“摔疼了没有?”
“二哥!”身后,李炽已是怒目圆睁,如一只快要爆发的公牛,“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是老三的人!”
李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俯首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道:“告诉他,你是谁的人?”
“我是你的人。”荼糜道。
李炽怒道:“二哥,你被她迷昏了头吗?她是老三的人,是害死大哥的凶手。你不为大哥报仇,反而……你是我的二哥吗?!”
“如今棋局收官,正是紧要关头。你顾好自己的本份,其他的事莫要指手划脚。”李琰松开荼糜,走到李炽面前,“四弟,你我从来一条心。现在大哥去了,你我更该齐心协力,莫让那贱妇之子得逞。”
“但她!”李炽依旧不依不饶。
“休要再言。”李琰回身,便是下了逐客令
待李炽转身出了军帐,李琰便看向荼糜:“不是让你这几日规避的吗?这下倒好,给我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荼糜从袖中掏出一截熏香,就着油灯点燃,肃冷帐中瞬间浮起起一股绮丽幽香,她在烟雾之后轻轻笑开:“四郎对你已有了怀疑。我来,不是正好送你一个天大的机会么?当着他的面杀了我,所有误会不攻自破——你说,方才你为何不杀了我?”
那丝丝缕缕的幽香钻进他的鼻中,仿若一只幼嫩的小猫,以他的心为磨石轻轻地磨着自己尚不锋利的爪子。
李琰大步走近将她揽在怀中,一手探进她的衣襟,喟叹道:“妖女,我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杀你。我倒是怕有一日,死在你的手上。”
27
这片江山终于彻底迎来了新的主人。新国号自旧年景中挣扎而出,带着蓬勃的生命力。百姓守着末年战火轮番践踏下的残破家业,等着新帝一声号令,然后重振旗鼓,再建盛世。
然而居高临下的新帝眼中却露出了垂暮之色,才下了第一次早朝便倒在了勤政殿的大门外。
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他抱着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向远处那清润温雅的男子奔去。然而无论他跑得多快,始终触不到那人的一片衣角。他心急如焚,将手中玉玺递出。煜儿却在原地微笑,始终没有伸出手来。
“煜儿!”
新帝的头上冒出一层冷汗,突然醒来。
“陛下,陛下终于醒了。”床榻之下跪着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谁知新帝的病却一日重过一日。他躺在明黄幔帐之中,锦衾罗床之上,被子柔软温暖,听内侍念着捷报——那些残兵游勇不堪一击,然而每一次凯旋之音都会令他陷入更深刻的痛苦和迷惘之中
坐拥天下,却无传位之人。
内侍合上捷报,轻声问道:“皇上,可要召哪位皇子回来?”
新帝睁着空茫的眼睛,也不知望向何处,许久之后,他无力地说道:“老二,老四……”
内侍应下,躬身将退。
却听帐中飘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终比不上煜儿……”
“皇上怎么又念叨大皇子了。”一女子端着药碗娉婷而入,她现在是新帝最宠爱的刘美人,顶着五月的身孕终日侍奉于前,“皇上该将养好身子,千秋之后还怕没有继位之人?”
她舀起一勺喂入李纬口中,妩媚的凤眼之中满是期冀:“妾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待他出生,皇上悉心调教,准能同大皇子一般顺您心意的。”
李纬默然阖上了眼睛。
这世上已经没有了煜儿。
28
急乱的马蹄踏破荒野外的孤夜,一队人马冒着风雪向新都逼近。转眼到了城门之下,为首之人抬手摘下满载风雪的风帽,露出两道冷毅的剑眉。
茫然夜色中,新都轮廓隐约而恢弘。
“陆展”
心腹之臣应声而上,道:“殿下有何吩咐。”
“他病入膏肓,却不立太子,甚至不宣我回京。到底安的什么心?”李琰冷冷一笑,“难道,他还想把皇位传给那个已经死掉的人?”
可笑,可恨!
陆展在马上躬身道:“殿下息怒。”
“何怒之有!”李琰冷声说道,他已取他性命,夺他江山,抢他女人,想来只有快意,何怒之有!
李琰催马入城,守城军士稍加阻拦便被陆展斩毙刀下。宵禁后的街道空荡无人,李琰一路策马奔到了朱雀门,陆展手持明黄圣旨高呼“二皇子奉诏入宫”。
将及宫门,突然涌出大批人马。火光之下,为首的男子正失望地看着他。
29
李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站定,火光映上了他的眼睛,于风雪之中更寒更冷。
“二哥可还记得,三年前破宋时得的红曲?那时二哥说用它酿成红曲酒,三年后你我于战前对饮,饮罢杀敌,一世兄弟,永不相负。今天,正好三年期满。”李炽一挥手,已有人抱上酒坛,他拍碎封泥,酒香冲破了深夜、厚雪、火光,仿佛要将如今对峙的二人拉回旧时光里。
李琰默然地看他对着坛口痛饮,红色酒汁顺着脖颈淌入衣领,在胸口晕出血色。
“月前,她来找我。”李炽一抹嘴唇,满脸讥色,“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我只信二哥。只等着二哥来军中赴这酒约。你我对雪痛饮,酩酊大醉,然后我再一剑杀了那妖女,教她再不能魅惑你,离间你我。二哥,你却来了这里,你果然……来了这里。”
“二哥,你可知此时此刻,我心中之痛,尤胜大哥之死。”
“二哥……”
李炽这一声,唤得绵长,仿佛要将此前的兄弟情意都丝丝吐尽。他怀抱酒坛走到马前,手臂高举,将那一坛醇香酒引到李琰面前。
“四弟……”
饮罢这坛酒,亦是上阵杀敌,不过是昔日兄弟,今日仇敌。
30
轻烟自博山炉里袅袅而出,迅速地消散在空旷的宫室之中,留下安神助眠的香气。垂帐中的老人却突然醒了,宫室空寂,更漏的滴水声清晰可闻。然而老人却皱起了眉头,那一声声单调而又恒远的滴水声后,似乎隐约有兵刃与厮杀的声音。
“来人……”老人的声音十分弱,内侍好眠,不曾听见。
“莹华……”
那个最机敏的妃子也不知去了何处。
“哐当”一声,他使劲全身力气,终于打翻了床头的博山炉。
宫室的门开了,寒风飕飕卷起帐幔,来人步履声重,尖锐的声音将他引到了老人面前。
今夜下了雪,雪光很亮。他背立着,看不清容貌,唯有手中拖着的长剑寒光毕现,剑尖点地,一路血色蜿蜒。
“你……你是!”
“二皇子与四皇子企图弑父夺位,已为本王诛杀。父皇,您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是他第一次喊“父皇”,带着恨意与快意,为床上的虚弱老人送行。
“逆……子!”李纬怒目圆睁,额头青筋爆出,伸手扼上了他的咽喉。
“不妨再紧一些。”李衍淡笑道,“若八岁时的那一次,你也同现在这般用力。又或者更早些,在你强迫完那个可怜的女人之后也如现在一般,又何来这步田地。”
李纬气极,许是回光返照,他的手指果真锁紧,不容李衍挣脱。
李衍未料到垂死之人还有这般力气,只觉头脑发胀,呼吸困难。当此关头,寒光大胜,有人拾起地上的利剑,斩落了李纬的手臂。
李衍俯身喘息,柔荑抚上他背,身后温柔声起:“你怎么这样大意?”
“无妨。”
他错过身。
离了他背的手一时无措,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抚上浑圆的腹部,低头道:“你总算来了,再这么下去,天知道我会不会疯了。”
血腥味很重,她忍不住一阵恶心干呕,靠着柱子看那冷漠的男子捧出玉玺,就着雪光在明黄色圣旨上印下。
虽然冷漠,可他黑衣下紧实的身体狂放起来的时候……当真不错。
刘美人的脸忽然一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五个月前的那晚,星辰、流萤都比不上他发间跌落的汗珠晶莹明亮。
31
逆贼李琰、李炽妄图弑父夺位,已为三皇子除去。
三皇子众望所归,继承大统。
32
一辆马车驶进皇城。
车帘撩开,露出精致漠然的脸庞。
新都在北方,年年都会下雪,今年的雪尤其厚。
她看了一会儿便拢上了帘子。不久之后,车停了,外头有人道:“荼糜姑娘,到了。”
随人步入宫中。新建的皇宫比她的蜀宫更为辽阔气派,白雪覆下,愈发庄严肃穆。她被人领着,走过长长的路,走过一层层宫室,一叠叠墙瓦,走进温暖的阁中。
眼前明黄色一晃,她被人拥入怀中。
温热的呼吸濡湿了她发顶,她陷在温暖的怀抱之中,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
“我是南方人,从来没见过雪。你……陪我去看雪好不好?”
33
城楼之上,二人比肩而立。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真是干净透彻。
荼糜看了许久,忽然回过头来,看向身边的男子。
那时的他,多么冷漠无情,如今竟然也温厚起来,有几分像他最敬重的兄长。或许,他本就是这样的,只是从前父亲兄弟环伺,如今他所爱所恨之人都走了,便也渐渐露了本心。
又或者,他向来冷酷,如今这番变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李煜”。
荼糜问道:“长陵何时竣工?”
“还有四个月。”李衍回头,道,“正好是春天,去长陵的路上开满桃花,大哥会喜欢。”
“我去送他。”
李衍看着她,微微笑道:“好,我们一起去送大哥。”
34
荼糜宫中来了不速之客。
她会来,意料之中。
那时荼糜正将杯中的喝剩的茶倒进香气袅袅的博山炉中,浇灭了一室幽香。
刘美人——不,刘太妃就那么挺着肚子,走了进来。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住在这里。”仗着荼糜至今无封号,而她又怀了李衍的孩子,刘太妃方一进门便冷声说道。
荼糜眼也未抬,道:“刘太妃好像走错地方了罢。”
“太妃?哼,你可知我这腹中孩儿的父亲是谁?不是那个老头子,是当今圣上!若没有我,他如何当得上这皇帝。”刘太妃怒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想来分一杯羹吗?”
“太妃方才说什么?”荼糜抬眼,眼中布满讥笑,“太妃所说句句属实?”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找他问个明白。”刘太妃得意说道。
“我信的。”荼糜的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走近她,贴近她,然后突然亮出了手中匕首,按进了她隆起的腹中。
刘太妃瞪大了眼睛,她捂着肚子,只觉腹中一阵挛缩,胎动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而后停止。
她的瞳孔涣散,眼前女子艳丽容色逐渐模糊,然而那冰冷的声音却字字清晰:“李琰、李炽作乱,陛下以清君侧之名出师,江山才不至落入贼子之手。陛下至孝至情,待太妃如生母,太妃却口出秽语污蔑陛下,实在罪不容诛。”
荼糜拔出匕首,就着她隆起的腹部擦拭干净,一抬头正好看见门外站着的李衍。
她的手一滞,才想起方才杀死的,是他的孩子。
当着他的面。
“再过几日便要启程了。”
他缓缓说道。
35
桃花碎如雨,一路无言。
沉重的声响之后,棺椁放在了棺床之上,匠人躬身退出,地宫之中只留下李衍和荼糜。
一枚银锁被摆到棺头,纤手抚摸着上面的纹路,然后顺着链子滑到棺椁的木质之上,徐徐的抚着,棺椁是新制的,雕花边缘有些毛糙,一处木刺刺进她的手指,留下了一抹殷红。抚到棺尾,她忽然回过头,看向李衍:“我死了,葬在他的身边吧。”
“日子还长着呢,胡说什么?” 李衍上来,揽住了她的肩头,低头,闭眼吻了吻她的眼角,“百年之后,你自然是与我合葬的。”
36
回宫不久,荼糜便怀了身孕。
先帝丧满,她被封为皇后。
临盆那日,定坤宫内灯火通明。李衍执着她的手,看她诞下他们的孩子。刚生下来的婴儿浑身皱巴巴的像个老头子,荼糜把他抱在怀里,他便蹭上她的胸口,吮着嘴大哭。李衍笑着将他抱起,点了点他湿乎乎的额头,看向荼糜道:“才出世就知道和我抢你了。”
荼糜微微一笑,将身上的锦被盖严。
“你辛苦了。”李衍将孩子交给乳母,命众人退下,然后握起她的手,看向她时满眼温柔。
他如今的行事作风与李煜如出一辙,连这般温柔的样子,也同李煜越来越相似了。
“李衍。”
荼糜连名带姓唤他。
“怎么了?”李衍心中一动,莫名紧张起来。
“抱抱。”
他凝着的眉头展平,继而笑了笑,将她抱进怀中,顺手摘起粘在她额上的湿发。
荼糜闭上眼睛,享受他此刻轻柔的动作,然后缓缓开口:“我的父亲……是一个昏君。除了母亲,他还有许许多多的女人。我的母亲管束他不得,便只好把心思放在朝廷上,今日封舅舅为侯爷,明日又升三表哥当尚书,娘家人个个飞扬跋扈,把持朝政,倾轧百姓,以此为乐。”
“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了。”李衍以为她心中害怕,慰藉道。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哪知她摇了摇头,闭着眼继续道,“他们骄奢淫逸,灭了着实活该,但他们真……五岁时我得了风寒,高烧不退,父亲衣不解带守在我身边,一口一口喂我喝药。六岁时大表哥抢了我的扇子涂鸦,母亲便削了她兄长官位,将一家人贬到偏远之地。还有我的几个哥哥,他们待我,已是好得不能再好……李衍,你还记得破城时下令放的那一阵乱箭吗?三哥哥将我护在身下,箭停时,他的背上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血都流干了。”
“三郎,痛失亲人的滋味,噬心蚀骨,你也尝过的呀。”
说到此处,荼糜睁开了眼睛,目光向上,正对着李衍黯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那年雨夜,他将整坛烈酒都浇到她肩上的伤口上时,她都没有皱一皱眉头。都道他冷血,其实她比他更冷。
“其实我不想复国的,可除了复国,我还能为他们做什么?”荼糜道,“那孩子身上淌着蜀国皇族的血液,将来君临天下,我便得偿所愿了。”
“而我,是断断不能,不能同弑父母杀兄弟的仇人,生活在一起。”
李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道:“莫说这些话来气我,若惹我生气废了太子,你可不能如愿了。”
荼糜虚弱一笑,道:“我的孩子,就算不是太子,将来也会去抢去夺的。”
“莫再说了,荼糜。我知道你心中还有恨,但你也爱我,是不是?”李衍低头,吻住她的眼睛,辗转深情,缓缓下移,越过玲珑鼻尖,最后含住了她苍白冰凉的嘴唇。逐渐深入,舌尖扫过之处,突然泛起一股腥甜。
他一怔,离开,牵出一道长长的血丝。然后荼糜突然大口咳嗽,鲜血从口中涌出,顿时浸湿了锦被。李衍大惊,起身去呼太医,却被荼糜牵住手。这一番挣扎锦被滑落,衾上洇出大片大片的红,血红。无比熟悉的颜色,却未有一刻同现在这般触目惊心。
“太医!太医!”
太医闻讯而来,见此情景亦是大吃一惊,把脉之后更是震惊不已,连礼数也忘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服了许多红花?”
“还有赤芍、川穹、丹参、地龙……”
“啊!”太医惊呼,“这……这都是活血之药,孕妇服之滑胎,产妇服之会引起血崩之症。”
她是故意的。
李衍怒不可遏,痛难自抑,恨她欺瞒。
“三郎……” 荼糜笑得好似一朵快要谢的荼靡花,“原谅我罢,我忘不了,终是没办法同仇人,生活在一起。”
“雪,很美,他没有骗我。可我……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回家,那里的景色最美。”
“李衍……”
“我在。”李衍抓住她的手,俯身搂住她的双肩,手臂伸入她的后背与床铺之间,将她抱起,揉进怀中。
“旧都太子府的合欢树下,我埋了一样东西。一直没机会取回来,你……”她的气息越来越浅,四肢逐渐冰凉,李衍拼命将她拢在怀中,却留不住她渐渐流逝的生命。
37
“陛下,皇后的灵柩已停了月余,快开春了,等天气暖和了,怕是要……”
李衍抱着襁褓,他的孩子吃足了奶水,正睡得香甜。刚生下来时皱巴巴的,现在却嫩白可爱得很,也不爱哭闹,醒时最爱对着他笑。
婴儿的嘴唇最像荼糜,弯起来时却陌生极了。细细回想,竟不记得她笑起来时是什么模样。
“也不必入陵了,就焚了罢。”
帝王低头弄了弄婴儿的嘴角,淡淡说道。内侍却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得看着他的背影。
骨灰扬入空中,是长陵地宫,是蜀国故地,还是他的身边,她想去哪便去哪罢。
38
李蜀三岁时生了一场病,连日高烧,神思昏沉。李衍衣不解带守在他身边,后来退了烧,人也清醒过来,却闹起别扭不愿吃药。
李衍哄他:“乖,吃了这药,父皇送你一样东西。”
李蜀喝下药,见父亲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系上自己的脖子,便有些失望地嘟了嘟嘴。李衍点他的额头,道:“蜀儿乖,以后蜀儿想用这换什么都可以。”
李蜀听了,这才展颜,小小的身体依在父亲的怀中,道:“父皇照顾蜀儿很辛苦,等蜀儿好了,一定不再惹父皇生气。”
李衍抱着他,抚着他有些干涩的头发。
李蜀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抬起脸,问道:“前几天和父皇一同照顾我的娘子是谁?是父皇新纳的妃子吗?蜀儿没见过她,但她待蜀儿很温柔。怎么蜀儿的病好了,她却不来了?”
李衍身子一怔,低头,李蜀眼神清澈,满脸期待。
39
皇城内外遍植荼糜,春初时桃李零星,反而到了暮春时节,整座皇城都陷在荼糜花海之中。荼糜花瓣纷纷飘落,一朵落在发间,一朵飘上肩头,还有一朵被身着明黄的帝王接在手中。
他闭上眼睛,远处传来佳人赏花玩乐的笑声。忽然一阵暖风携着花香袭来,仿若温柔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是你吗?”
轻轻相问,久久等候。